相国在上 第381节

  良久,刘长庚感叹道:“薛钦差身为文臣,料敌先机,布阵精妙,临战不惧,指挥若定……此等人物,生平仅见!”

  王振彪则道:“崇安没说错,这位薛钦差真乃神人,难怪能得陛下如此信重!他娘的,这一仗打得漂亮!解气!”

  孙崇礼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一事更见薛钦差风骨。方才我过来的时候碰见医官林正,他告诉我,薛钦差在探视伤员的时候,居然能够准确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且对他们的情况十分了解。诸位兄长,薛钦差和这支禁军相处还不到一个月,他就能做到如此地步,岂能不令人效死?”

  “所以在我看来,禁军这一战赢得不稀奇,而且经此一战,活着的八百余人必能成为薛钦差手中一柄挡者披靡的神兵利剑!”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武夫陷入沉默,他们十分赞同孙崇礼的判断。

  这世上从来没有天生的精锐,任何一支久负盛名的军队,都必然是在战火中淬炼而成,而薛淮麾下的这支禁军便已初具雏形。

  片刻过后,周广平轻声问道:“你们说,薛钦差会不会要求霍帅出兵攻伐朵颜三部,为他麾下战死的将士们复仇?”

  “这……”

  刘长庚迟疑道:“辽东距离老哈河太远了,要出兵攻伐朵颜三部也得是宣府那边,薛钦差乃天子近臣,又是朝野皆知的能臣,他肯定不会刻意为难霍帅。”

  周广平点了点头。

  王振彪则有些不解地问道:“对了,这朵颜人居然派一千精骑绕行几百里来伏击薛钦差,鞑靼究竟许给他们多少好处?”

  刘长庚沉吟道:“朵颜三部重利轻义,这些年反复无常左右横跳,以鞑靼人的实力,能够收买他们不足为奇。”

  王振彪又问道:“可是朵颜人怎会如此精确地知晓钦差仪仗的位置?难道他们能掐会算?要知道宁锦可是辽西腹地,他们就不怕暴露行踪,被我们来一个关门打狗?”

  此言一出,厅内陷入怪异的沉默。

  王振彪望着另外三人,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脑门,怒道:“他娘的,有奸细!肯定是蓟镇那边的狗东西!”

  孙崇礼叹道:“兄长,这些话莫要在外面说,我们只是普通将官,尽好自己的本分即可。至于此事原委,薛钦差身负巡查九边之责,本就有权细查不法事,无需我等置喙。”

  王振彪心中怒火难消,他平生最恨吃里扒外之人,却也知道孙崇礼所言非虚,武人最好不要牵扯进这种事情里。

  “唉!”

  ……

  驿馆之内,薛淮的住处。

  “……是役凡两时辰,阵斩朵颜骁骑三百五十七人,生擒六十四人,获战马四百余匹并酋首金狼符等物,贼酋长昂胁中弩矢,仅以身免。”

  “我忠勇之士阵殁百三十七人,重创二十八,轻伤百七十余。寒刃交加之际,未有一卒背阵,此皆陛下神武化育之功也!然此战险甚,倘非将士沥血效死,几陷危局。今查朵颜异动,实由鞑靼贿诱,更疑关防有漏,容臣细勘。所获首级符信已交锦州参将吴大勇验存,伤亡者乞从优抚恤。”

  “冰河鏖兵,非臣微智可谋,实赖陛下威德遐被,三军感奋。朵颜折翼,正彰天讨之严;雪甲衔哀,愈励同仇之志。臣当裹创前行,彻查边弊,以安将士赤心。谨具战图、俘供另匣封进,伏惟圣鉴。臣薛淮顿首谨奏,太和二十三年二月初五。”

  书案之前,薛淮写完最后一个字,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来,将密折封上火漆,转身交给江胜,叮嘱道:“将此密折以八百里快马送去京城。”

  江胜双手接过,恭谨退下。

  薛淮缓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寒气瞬间涌入。

  他凝望着窗外深沉如墨的夜色,双眼渐渐眯了起来。

  朵颜人的出现证明一件事,大燕内部有人希望他死在冰天雪地之中,不然朵颜骑兵无法如此精准地掌握钦差仪仗的行踪。

  只不知当他安然无恙的消息传回京城,那两位军方巨擘会是怎样的反应。

  薛淮希望和他的预料不同。

  否则……

  会死很多人。

546【生子当如薛景澈】

  二月上旬,冬春交替,京城依旧寒冷。

  往年这个时候,天子除朔望大朝之外,一般不会在三大殿召开大规模朝会,原因便是冷得受不了。

  不光天子觉得煎熬,庙堂诸公一站便是一两个时辰,同样会难以支撑。

  因此天子大多会在御书房召见臣工,然而那里地方不大,人数一多便会显得颇为拥挤。

  如今自然不同。

  西苑精舍温暖如春且空间宽敞,足可容纳数十位重臣一同议事。

  今日是一场规格极高的朝会,内阁、六部、院寺以及勋贵重臣皆在,商议几件关乎江山社稷的军国大事,如兵部禀奏九边固防事宜、户部呈报太仓储银不足及春耕事宜、工部奏请拨发河工银两、礼部及宗人府奏明宗藩禄米积欠事宜等等。

  这些大事虽然由单一衙署主导,但在具体处置的过程中必然会牵涉到朝廷和地方多处衙门,私下扯皮和推诿之举屡见不鲜,内阁首辅宁珩之为了避免朝廷运转出现停滞,特地奏请天子定期召开这种朝会,以便各部衙能够在大局上形成共识。

  御座之上,天子神色平淡,静静地听着宗人令、潞王姜毅和户部尚书王绪就宗藩禄米积欠一事的争论。

  这件事其实不算很复杂,一应纠葛都几乎摆在明面上。

  国库银匮,朝廷艰难,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户部只能在一些不那么紧要的支出上想方设法克扣拖欠,其中便有宗室的禄米。

  大燕立国百三十年,宗室人丁不在少数,按照宗人府的统计,太和二十三年朝廷需要支出宗室禄米约三十万石,银约十五万两。

  对于朝廷而言,这笔支出不算难以承受之重,但是王绪有他的苦衷,就连京官的俸禄都得扣下五成,更何况是那些于国于民没有半分益处的宗室?

  宗人令姜毅是天子仅存于世的叔叔,他眼见说服不了王绪,便抬眼望向天子,委屈又急切地说道:“陛下,老臣并非不知朝廷难处,可这禄米积欠实在让各地宗室苦不堪言。去岁户部实发禄米不足六成,多少郡王和将军府邸连仆役的月钱都发不出了,更别提维持体面。老臣这宗人令夹在中间,天天被那些小辈堵在府里诉苦,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王绪闻言眉头紧锁,毫不退让地反驳道:“王爷此言差矣!如今太仓储银捉襟见肘,九边军饷、各地赈灾、河工漕运,哪一项不要银子?京官俸禄尚且只发五成,宗室禄米能发六成,已是户部竭力筹措的结果!”

  他亦转向天子,躬身道:“陛下,去岁九边军费超支近百万两,太仓几近告罄。今春又有河工急务,开春青黄不接,恐需预备赈济。宗室禄米按制当发,然事有轻重缓急,臣恳请陛下明鉴,容户部缓图之。”

  姜毅被王绪这番话堵得脸色发青,忍不住提高声音道:“王尚书,道理是道理,可人情也是人情!宗室子弟虽无职事亦是天家血脉,如今连口粮都难以为继,让他们如何自处?难道要堂堂天潢贵胄,学那市井小民去典当度日吗?这事若传扬出去,皇家颜面何在?”

  王绪没有再开口,但从他的脸色可以看出来,今日哪怕姜毅说破天去,户部都不会多给一两银子,除非天子就地免了他的户部尚书一职。

  姜毅见状只好继续向天子恳求。

  天子心里很烦。

  朝堂之上,这种事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归根结底就是一个钱字。

  以太和二十二年为例,朝廷一年收入包含两千七百万石粮食,另有绢、布、棉等折色,以及白银实收三百七十余万两,总计折银约两千七百万两。

  支出方面,光是九边军费、官员俸禄和漕运河工就占两千三百余万两,更不必说还有皇室、宗室、各地赈灾以及其他杂项支出。

  这还是薛淮主导推行盐政改革以及河海并举之策等新政,为朝廷增添不少进项的结果,否则国库入不敷出的赤字会更大。

  想到薛淮,天子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他主张的开海之策。

  开海真能给朝廷带来巨额收入?

  天子其实并不怀疑这一点,问题在于这件事有两个很棘手的地方,其一是守旧派和既得利益者的阻挠,其二则是海上利益的不可控和监管之难。

  倘若这两个麻烦能够解决,天子自然乐见其成,可是这并非个人能力就能妥善解决的难题,莫说名望不够的薛淮,便是宁珩之亲自出手都未必见效。

  只是如今看来,国库艰难如斯,或许应该给薛淮一定的支持?

  在天子思绪飘飞之际,潞王姜毅的声音再度提高:“陛下,老臣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啊!”

  天子强忍不悦,毕竟这是他唯一在世的叔父辈,在群臣面前总得给他一些体面。

  一念及此,天子正要开口安抚,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的身影在精舍门口出现,紧接着急促地说道:“启禀陛下,辽东镇紧急奏报!”

  此言一出,精舍内猛然泛起骚动,白发苍苍的姜毅剩下的话也被堵在喉咙里。

  宁珩之、欧阳晦和沈望等重臣面色沉肃,魏国公谢和镇远侯秦万里等勋贵不约而同地望向张先。

  天子坐直身体,微微皱眉道:“讲。”

  张先躬身快步趋前,至御前快速说道:“启禀陛下,辽东锦州参将吴大勇急报,二月初五日,钦差仪仗行至距离锦州四十里小凌河河谷处,遭遇朵颜骑兵和鞑靼骑兵共计一千二百余人突袭!”

  “你说什么?!”

  天子闻言霍然起身,面色一片铁青。

  精舍内瞬间炸开了锅。

  钦差大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在九边重地遇袭,纵观大燕百余年历史都是首次,这绝非寻常寇扰,而是对大燕朝廷赤裸裸的挑衅!

  当此时,无论宁党、清流还是勋贵和宗室成员,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尤其是魏国公谢和镇远侯秦万里,这两人深知天子对薛淮的看重,倘若薛淮在边境遇难,只怕辽东和蓟镇的将官们,乃至他们这两位军方巨擘都要被扒下一层皮。

  内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沈望转头望向张先,脸上头一次浮现凌厉的肃杀之意。

  天子寒声道:“薛淮如何?”

  张先感不敢有丝毫耽搁,语速更快也更清晰:“陛下息怒!据吴参将报,幸赖薛大人临危不惧指挥若定,率一千禁军将士浴血奋战,于小凌河冰面之上大破强敌,击溃朵颜、鞑靼联军!”

  精舍内陡然安静下来,仿佛人被掐住了脖子。

  重臣们的神情十分精彩,有人满面惊愕,有人难以置信,也有人浮现茫然之色。

  魏国公谢无奈道:“张秉笔,御前奏对莫要大喘气!”

  张先有些委屈,明明是天子截断了他的话头,又不是他非要这般做。

  天子缓缓坐了回去,徐徐道:“详细说来。”

  “奴婢遵旨。”

  张先定了定神,恭谨道:“回陛下,据吴大勇奏报,薛大人料敌先机,预判敌军伏兵于小凌河河谷西岸芦苇荡,遂将计就计,以车阵为基分兵诱敌,更暗藏一支精锐伏兵于河谷东岸山林!”

  在天子和群臣密切的注视中,张先将小凌河一战的概况如实道来,最后禀道:“陛下,此役我军阵斩贼兵三百五十七人,生俘六十四人,缴获战马四百余匹!贼酋长昂身中弩箭,率溃兵狼狈遁逃!”

  “好!”

  秦万里不禁大声喝彩,脸上充满激动与不可思议交织的复杂神情。

  一个从未领兵的文官,在绝对劣势的野战中被突袭,竟能打出如此辉煌的反击战,斩首近四百级,自身虽损但建制未散,这简直是奇迹!

  魏国公谢也忍不住赞道:“薛大人壮哉!”

  从这两人的反应就能看出,薛淮此举实在是非同凡响,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取得如此战果也值得夸赞。

  御座之上,天子面露微笑。

  宁珩之见状便如释重负地说道:“冰河鏖兵,以寡击众,反败为胜,此真乃天佑我大燕,天佑陛下!”

  次辅欧阳晦更是激动得胡须微颤,对天子说道:“陛下,此战非但保全钦差仪仗,挫败敌酋阴谋,更重创朵颜震慑鞑靼,扬我大燕国威于塞外!薛淮指挥有方功勋卓著,石震、赵百川及禁军将士们忠勇可嘉,理当重赏!”

  其余重臣莫不如此,宁党中人也都暂时搁置门户之见,毕竟薛淮是正儿八经的文官出身,根正苗红的清贵翰林,如今能在边境立下如此功劳,满朝文官与有荣焉。

  只有潞王姜毅略感无所适从,有些尴尬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心里清楚,这份捷报出现之后,自己的诉求只能延后,否则就是在天子跟前找不痛快。

  天子此刻自然无暇关注这位叔父的心情,他脑海中全是薛淮离京前的样子。

  这个年轻人究竟还能给他制造多少惊喜?

  写得一手好词,一出手便是千古名篇。

  治学天赋出众,四字箴言士林传唱。

  当官的本事更是远超常人,从翰林院到扬州再到通政司,几乎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甚至还能一门心思地为朝廷开源节流。

  如今更是连带兵都有这般惊艳的表现。

  究竟还有什么事是他不会做的呢?

  天子没有发觉自己的唇角已经勾起,满心只有对薛淮的激赏。

  他并不介意薛淮表现突出,因为他有足够的自信掌控这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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