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93节

  在暴风雪的掩护下,在鞑靼精锐死士不计代价的猛攻和精准的突破口打击下,野狐岭仅仅支撑不到两个时辰便宣告易手。

  鞑靼人的欢呼声于拂晓的夜色中传开,而在寨堡仓库的黑暗角落里,一个浑身是血的燕军将士,艰难地挪开压住下半身的鞑靼兵尸体,颤抖的手摸向怀中一个油布包着的火种。

  他听着鞑靼兵越来越近的呼喝声,牙齿死死咬破下唇,用尽最后力气,将火种凑近墙角一堆散落的干燥绒草。

  一点微弱的火苗在黑暗顽强地跳跃起来,贪婪地舔舐着易燃物,火势迅速蔓延,浓烟开始升腾。

  年轻的将士望着越来越亮的火光,满是血污的脸上浮现似哭似笑的神情,随即头一歪彻底失去生机。

  火焰却已沿着木柱和杂物,不可阻挡地仓库四周蔓延开来!

562【龙虎相争】

  宣府总兵府,节堂。

  巨大的沙盘占据大半个厅堂,山川河流和堡寨关隘纤毫毕现。

  此刻代表野狐岭的那处山形木雕上,一面刺眼的黑色狼头小旗竖起,无声地宣告着这座西北屏障的陷落与守军将士的悲壮殉国。

  杨洪站在沙盘前,身形如一块饱经风霜的磐石。

  他年过五旬,甲胄下的身躯依旧挺拔,只是鬓角早已染上霜色,棱角分明的面庞上写满边关的风沙与铁血。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野狐岭的位置,瞳孔深处是压抑的怒火与沉痛的哀悼。

  韩昌平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忠勇悍将,而他也没有辜负杨洪的信重和期许,战至最后一刻以身殉国。

  虽然野狐岭失守,杨洪却无法怨怪韩昌平,即便秦万里半个月前便已将鞑靼人有可能图谋宣府的信息告知杨洪,但他也不可能将野狐岭打造成坚不可摧的堡垒。

  原因很简单,野狐岭建于阴山余脉之上,是坝上高原和坝下丘陵的天然分界,自古以来便是漠北进入宣府的咽喉要道。

  这里地形复杂,无法建造大城,只能在山坡上营造关隘,驻军不过千余。

  正常情形下,野狐岭一旦遇袭,只要守军能够坚守半天以上,万全右卫和张家口堡的守军都能提供支援,问题在于这次鞑靼人选择的进攻时机太过刁钻。

  他们在拂晓前的暴风雪中展开突袭,而且是不计损失的攻势,野狐岭的守军将士根本等不来支援。

  纵如此,他们也及时发出了烽火示警,并且用自己的热血和生命迟滞敌军的步伐。

  杨洪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腹之间翻涌的情绪。

  身为宣府总兵,当下他必须要保持冷静的心态,以应对鞑靼人的汹涌攻势。

  他转身看向肃立堂下的诸将和幕僚,沉肃道:“野狐岭一丢,宣府西北门户洞开。鞑靼人向来如狼群扑食,一击得手尝到了血腥味,必会撕咬更大的伤口,直至将猎物彻底撕碎。图克的下一个目标必是万全右卫或张家口堡,而且攻势只会比野狐岭更猛更急!”

  众将神情凝重,纷纷请战。

  杨洪抬手虚按,继而扫过侧面的书吏一眼,朗声道:“传令官!”

  “在!”

  数名身披轻甲背插令旗的传令兵单膝跪地齐声应诺,另一边的书吏也迅速做好书写的准备。

  “传令万全右卫参将吴广利”

  杨洪稍作沉吟,肃然道:“虏酋先锋已占野狐岭,锋镝直逼西路,此乃宣府西大门存亡之秋!尔身为西路坐镇之官,应即刻整饬卫城防务,城墙三丈五尺之垣,务必增派死士昼夜巡守,补葺雉堞,严防敌军蚁附登城。西路援兵营千五百人尽归麾下,与本卫五千官军分守四门,不得轻弃一隅。”

  “野狐岭既失,尔当率部死守,迟滞虏骑南下步伐。令守备官严令各堡烽火台,举火传警,联动张家口、西阳河诸堡。若张家口有急,分兵一千驰援;若虏军围卫,务必坚守五日以上,待镇城主力驰援。凡临阵退缩者,无论职级高低,按军法立斩!勉之,望死守万全,保宣府西路无虞!”

  “得令!”

  一名传令兵重重叩首,接过令箭。

  杨洪看向第二名传令兵,继续说道:“张家口守备张林听令:鞑靼铁骑破野狐岭,正向万全、张家口一线推进,尔部扼守宣府西北门户,乃敌军主攻必争之地!速令本堡官军分守城墙内外,马骡即刻配属机动小队,防备敌军骑兵劫营。与万全右卫互为犄角,若万全受攻,率部出城袭扰虏军侧翼,不得坐视;若虏军先攻本堡,务必坚守四十里防线,拖延敌军三日以上。”

  “严令边墙与五十八座敌台守军,点燃烽火,通报周边墩台。清查城内奸细,封死城门,严禁军民私通外虏。此战关乎宣府西北安危,尔为正五品守备,当率部死战,若失此隘口,唯尔是问!”

  传令兵拱手道:“得令!”

  杨洪微微颔首,旋即看向巨大的沙盘,目光停留在宣府城的西边,那个和大同镇连接的关键堡寨,遂正色道:“传令柴沟堡守将赵信,虏寇南犯,野狐岭已破,万全、张家口防线直面威胁,敌军或分兵西犯,欲断我大同援军通道,柴沟堡乃宣府与大同衔接之关键,不可不防!”

  “尔领本堡官军,即刻加固城墙深挖壕沟,严密封锁出入要道。重点防备敌军西犯之偏师,若有小股虏骑袭扰,尽数歼灭于堡外,不得放其一兵一卒逼近。并即刻遣快马通报大同镇,告知虏军动向,约定援军会师时间。与西阳河堡互通消息联动防守,务必保住宣府与大同的连接纽带。”

  “尔为西路重镇守备,当负牵制虏军、保障援军之路的重任。若柴沟失守,大同援军难至,宣府将陷重围,尔等务必坚守,不负镇城重托!”

  又一名传令兵朗声道:“得令!卑下必不负大帅重托!”

  杨洪一连串的决断让堂内众将变得无比安心。

  这位老将虽然没有秦万里那般辉煌的战绩,也没有谢那般深厚的人脉底蕴,至今爵位也只是一个伯爷,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沉稳如山心思缜密,这就是多年前天子命他接手宣府防务的原因。

  在众人敬畏的注视中,杨洪继续说道:“另,传令给新河口陈永、渡口堡王德胜,尔等堡寨虽非首要,亦不可松懈,加固城防,广布疑兵,多设旌旗刁斗。斥候同样远放,遇小股敌骑,可相机击之,遇大股则燃烽燧,闭堡死守。务必牵制分散敌军兵力,使其不能全力攻我主堡。同时,各堡之间烽燧信号务必畅通无阻,一处遇袭八方皆明,本帅要看到整个西北防线连成一气烽火相望!”

  命令如疾风骤雨般下达,整个宣府镇的战争机器在杨洪高效的指令下轰然启动。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宣府的战局逐渐明朗。

  鞑靼人倾巢而出,至少纠集了五万大军,而且和以往来去如风的打草谷不同,这一次他们甚至携带大量工匠和辅兵,就地制作各种攻城器械。

  在攻下野狐岭之后,鞑靼大军兵分两路,直指万全右卫和张家口,这两处重镇是宣府镇城的屏障,城高池深兵力充足,且镇城随时都可派兵驰援,因此鞑靼人没有仓促进攻,而是就地扎营稳步推进,摆出持久战的架势。

  与此同时,鞑靼精锐游骑以百人为一小队,在宣府西北区域悉数撒开,不断压缩燕军游骑斥候的空间。

  对于宣府守军而言,局势日渐艰难。

  好在朝廷对此早有预料,秦万里派五军营参将孙振宗率兵来援,其中神机营两个司的到来极为关键,新锐火器能在守城战中发挥巨大的作用,因此杨洪直接命这两个司分别前往万全右卫和张家口堡协助城防。

  此外五军营的精锐步卒亦能进一步稳固整个宣府的防线。

  节堂之内,杨洪驻足沙盘之旁,浓眉紧紧皱起,开口问道:“柴沟堡的加固进度如何?”

  副总兵郭英回道:“赵守备回报,民夫日夜轮班,壕沟已基本成型,正在铺设铁蒺藜。城墙薄弱处加固完成了七成,最迟后日可全部完工。”

  “还不够快。”

  杨洪沉声道:“如今鞑靼人士气正盛,图克必会挟野狐岭大胜之威雷霆而下。告诉赵信,最迟明日日落前必须完成所有加固,否则军法从事!”

  郭英凛然道:“是!”

  “报”

  一个满身霜雪气喘吁吁的斥候被亲兵带了进来,急促地拱手道:“禀大帅,鞑靼主力于今日对张家口堡展开进攻,我军将士奋勇击退,张家口暂时无虞。另外发现大队鞑靼骑兵踪迹,约有三四千骑,朝新河口和渡口堡一带迂回,距我前沿堡寨已不足百里!”

  郭英等将脸色微变。

  杨洪眼中寒光爆射,迅速决断道:“传令新河口陈永、渡口堡王德胜,敌军偏师动向不明,极可能袭扰尔等,牵制我军兵力,务必提高警惕,斥候再远放!遇敌即燃烽燧,闭堡坚守!没有本帅命令,擅自出战者,斩!”

  “命令宣府城各部即刻进入战备状态,四门戒严,盘查一切可疑,城头火炮备足弹药!”

  众将齐声领命。

  杨洪又看向奉命前来支援的五军营参将孙振宗,肃然道:“孙参将。”

  孙振宗上前一步,拱手道:“末将在!”

  杨洪道:“你部作为总预备队留驻镇城听候调遣,要做好随时驰援各处的准备!”

  “末将遵命!”

  孙振宗抱拳领命,眼中战意熊熊。

  杨洪做完这些安排,目光再度回到沙盘之上。

  如今看来,镇远侯秦万里的判断没有错,鞑靼人先前在辽东弄出来的动静只为遮掩他们的真实意图,宣府最终还是成为了决战之地。

  从对方的策略来看,这一次宣府必然会成为血肉磨盘,光靠杨洪麾下的兵力再加上京营一万五千援兵,只怕挡不住滚滚洪流一般的鞑靼铁骑。

  杨洪双眼微眯,缓缓握紧了拳头。

563【风起云涌】

  野狐岭南麓,德胜口堡。

  这里地势平坦开阔,有旧墙堡作为依托,易守难攻便于警戒,同时南濒洋河水源充足,足以承受数万骑兵扎营、放牧和补给。

  退可固守野狐岭隘口,进可直逼万全右卫和张家口,乃漠北铁骑南下之后最适宜的前出营地。

  夕阳西下,小王子图克站在临时搭建的金顶汗帐前,眺望着东南方向被低垂铅云笼罩的山峦轮廓。

  “博尔术,你可还记得此地?”

  图克缓缓开口,语调颇为低沉。

  博尔术当然记得。

  十六年前宣大之战,图克之父巴彦可汗察觉到秦万里的合围之谋,仓促率军后撤,却被秦万里麾下虎将霍安率八千锐卒抄截后路,夺占了野狐岭,使得鞑靼大军无路可退,被迫在德胜口一带平原与燕军展开决战。

  鞑靼大军惨败,两万余主力骑兵战死,最终仅有八千余人拼死突围逃回漠北。

  博尔术正色道:“兄长,这次我们一定能为当年战死的族人复仇。”

  图克轻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又问道:“前方战局如何?”

  博尔术回道:“万全右卫和张家口堡的燕军戒备森严,像两只缩进壳里的乌龟。我们的游骑试探了几次,都被密集的箭雨和火铳打了回来。如果要强攻,我军付出的代价会很大。”

  “杨洪这个老东西还是那么沉得住气。”

  图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旋即吩咐道:“万全右卫和张家口堡外围各留五千精骑,由苏赫巴鲁统一指挥。告诉他不必强攻,每日轮番袭扰,让他们日夜不得安宁。我要让杨洪和城里的每一个燕人,时刻感受到弯刀悬颈的寒意。”

  博尔术肃然道:“是。”

  图克思忖片刻,又道:“再传令给哈剌,让他持续袭扰东线的新河口和渡口堡,要给对方施加足够的压力,再让别勒古率三千骑朝柴沟堡一带运动,那里是燕国宣府和大同的连接枢纽,燕军不敢大意,必然重兵驻守。”

  博尔术心领神会地应下。

  “另外……”

  图克顿了顿,缓缓道:“辽东那边依旧不能松懈,你派人送信给阿尔斯楞,让他继续督促董山和脱鲁出兵,可以继续给他们提供一些物资,再让阿尔斯楞按照既定计划,裹挟朵颜三卫向辽西走廊运动。”

  博尔术道:“兄长放心,我马上就去办。”

  图克依旧眺望着南方,语调逐渐变得异常冷酷:“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立刻攻下哪座城,而是要让杨洪感到窒息,让他不断向燕国朝廷求援。让燕国的皇帝和那些大臣们,相信宣府防线摇摇欲坠,相信只有投入更多的京营主力才能挽回败局,让燕国京畿的主力一点一点被吸过来。”

  博尔术面露凌厉之色,朗声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宣府西北的局势在图克刻意的操控下,呈现出一种窒息的高压态势。

  万全右卫和张家口堡这两处重镇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白天,鞑靼骑兵在射程边缘游弋,冷箭、火箭、裹着油布燃烧的投石不断砸向城头,虽然造成的直接伤亡有限,却迫使守军时刻紧绷神经,不敢有丝毫松懈。

  夜晚的情况则更加凶险,鞑靼的游骑如同鬼魅,利用夜色和地形掩护悄然潜近城墙。

  他们或用强弓狙击城头哨兵,或在护城河外制造巨大声响佯装进攻,甚至将抓到的俘虏在城下虐杀,凄厉的惨叫在寂静的夜里能传出很远,极大地摧残着守军的心理防线。

  与此同时,哈剌和别勒古各自率领的数千轻骑在宣府境内肆虐开来。

  他们来去如风,打着缴获的燕军旗帜,穿着混杂的甲胄,时而聚集成数百人的大队冲击孤立的小堡寨,时而化整为零分成数十股,专门截杀传递军情的塘马驿卒,焚毁向万全、张家口方向运输的燕军粮草车队。

  一份份染着烽火气息的急报不断堆叠在宣府总兵杨洪的案头。

  西路被切断的危机、万全和张家口日夜承受的压力、以及敌军轻骑飘忽不定却极具威胁的动向,像一张不断收紧的大网,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图克没有强攻坚城,但这钝刀子割肉般的袭扰、封锁、制造恐慌的战术,其阴险和压力丝毫不亚于一场血战。

  四月初一,渡口堡被鞑靼精兵攻陷,原本严整厚实的宣府防线终于被鞑靼人凿开一个缺口。

  当天下午,一封盖着宣府总兵大印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向着京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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