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还有各部凑出的一万仆从军,虽然战力比不上图克麾下的精锐,但也足以承担战场的追击和打扫之责。
为了这场大战,鞑靼各部可谓倾尽全力,八千头健壮牛羊被驱赶随行,这是移动的肉库和奶源,另有一千二百辆四轮大车,装载着足以支撑全军人马三月消耗的炒米、肉松、奶渣、盐砖和茶叶。
如此阵仗,可谓倾巢而出。
金帐外的空地上,篝火冲天,将黑夜撕开巨大的口子。
各部头人神情肃穆,盯着空地中央的仪式。
一头极为雄壮、毛色纯白的公牛被牵过来,大萨满披挂缀满兽骨、铜铃与彩色布条的法衣,手持镶嵌宝石的鹰头法杖,围绕着公牛跳起古老而狂野的舞蹈,口中吟唱着晦涩的祷词,祈求长生天赐予力量、勇气与庇佑。
图克接过博尔术递来的镶金弯刀,迈步前行,只见刀光一闪,弯刀精准地割断公牛的喉咙,滚烫的牛血喷涌而出,注入一个巨大的镶银木盆中。
图克将右手浸入温热的牛血中,然后高高举起,任由粘稠的血液顺着手臂流淌,滴落在狼皮靴上。
他环视帐内每一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长生天在上!先祖英灵见证!我图克身为黄金家族的后裔、草原的共主,今日在此立誓!此战不为苟活,为的是洗刷父汗巴彦陨落宣府城下的血仇!为的是夺回被燕人窃取的丰美草场!为的是让我们的子孙不再忍受白灾的饥寒!”
“此去南下,破关斩将,直捣燕京!所得财帛奴隶,按功均分!凡我帐下儿郎,皆需勇往直前,畏缩后退者,天地共诛!”
“歃血!”
各部头人争先恐后地将手臂浸入血盆,高举血淋淋的手臂,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图克满意地看着众人,雄浑的嗓音传遍四周。
“全军听令,即刻开拔!”
他一声令下,鞑靼五万大军犹如洪流一般朝南方席卷而去。
大军沿着克鲁伦河干涸宽阔的故道向东南方向疾行,旋即转向正南,紧贴着浩瀚戈壁的东部边缘行进,于三月二十二日抵达阴山北麓的土默川,然后在此休整两日。
大军再度启程之际,天象突变。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凛冽的北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呼啸而至,一场罕见的春季暴风雪骤然降临。
图克立于风雪之中,仰天大笑道:“长生天助我,此乃破敌吉兆!全军听令,目标野狐岭,风雪无阻!”
鞑靼大军再次化作沉默的洪流,一头扎进茫茫风雪之中。
他们沿着阴山南麓急速东进,避开主要的河谷通道,专挑山间隐秘的小径。
别勒古率领的前锋如同雪地里的鬼魅,利用暴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拔掉燕军设置在燕山北麓的几个外围警戒哨卡,没有让一丝警报传出。
经过一天一夜在暴风雪中的强行军,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图克的大军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魔神,悄然抵达宣府西北面。
前方,便是野狐岭。
561【血战野狐岭】
暴雪如席,狂风裹挟着雪花抽打在野狐岭斑驳的城墙上,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能见度不足二十步,天地一片混沌。
戍堡顶楼的烽燧中,火光在风雪中艰难地明灭,如同守军飘摇的命运。
“呜”
苍凉而雄浑的牛角号声陡然撕裂风雪,从野狐岭西北侧山坳、正北谷道、东北缓坡三个方向同时炸响。
号音未落,无数黑影已如鬼魅般从雪幕中暴起,沉默而迅猛地扑向城墙。
“敌袭!鞑靼人上来了!”
城头望的士卒嘶哑的吼叫瞬间被风雪吞噬大半,但警钟已疯狂撞响。
守备韩昌平一把推开挡风的亲兵,扑到冰冷的垛口朝外望去,只见雪幕中影影绰绰尽是涌动的黑影。
“点燃烽火示警传讯!所有弓弩手上垛口!火油准备!檑木滚石!”
他的吼声在风中破碎,但军令已由旗号和亲兵层层传递下去,烽火很快燃起,向远方的大燕寨堡体系发出至关重要的示警信号。
千总陈猛浑身是雪地冲上城楼,又惊又怒道:“守备大人,鞑靼崽子是怎么摸到眼皮底下的?哨探呢?”
韩昌平沉声道:“定是风雪中被敌人拔了!”
陈猛抬头看了一眼黑暗的天幕,忍不住怒骂两声,这种鬼天气想要彻底防住鞑靼精骑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朝外望去,猛然间面色一变,抬手指向东北方向道:“大人,那队人不对劲!”
韩昌平顺势望去,只见东北缓坡下,一队数百人的鞑靼兵并未直接冲锋,反而迅速散开成松散的横队。
他们两人一组,一人背负一张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大硬弓,此刻正半跪于地,另一人则从箭囊中抽出特制的重箭。
韩昌平厉声道:“是破甲凿城箭!小心!”
然而为时已晚。
“嘣!”
沉闷如擂巨鼓的弓弦震响连成一片,瞬间压过风吼,数百支沉重的破甲箭撕裂风雪,带着恐怖的力量狠狠凿向野狐岭东北角一段略显陈旧的城墙。
刹那间,砖石碎屑混合着冰渣四溅,那段历经风霜的墙体剧烈震颤,肉眼可见地崩开数道裂缝,几个躲避不及的守军被巨箭擦中,瞬间筋断骨折,惨叫着滚落城下。
韩昌平目眦欲裂,拔刀怒吼道:“盾牌护住缺口!火铳队,给老子瞄准那些弓手,轰!”
城头的火铳手顶着狂风艰难瞄准,硝烟刚起就被狂风卷散,铅子大多失去准头,只有零星几个鞑靼弓手倒下。
对方第二轮重箭已然离弦,这一次有更多箭矢精准地钉入先前造成的裂缝和破损处,如同攻城巨锤在持续猛击。
几乎在重箭压制的同时,西北和正北方向真正的攀城死士已如附骨之疽般贴了上来。
没有笨重的云梯,只有无数带着铁钩的坚韧绳索如毒蛇般抛上城头,鞑靼兵口衔弯刀手足并用,他们身上只着轻便的皮甲或镶铁棉甲,动作快得惊人。
“砍绳子!推下去!”
百户刘大刀带着一队刀盾手扑到西北角垛口,挥刀猛砍那些绷紧的绳索。
滚烫的金汁顺着城墙泼下,凄厉的惨嚎在风雪中回荡,人体如同下饺子般坠落。
滚木石砸落,带起一片骨裂之声。
然而鞑靼兵实在太多也太悍勇,一个刚被滚油浇中头脸的鞑靼兵,竟在坠落前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弯刀狠狠掷出,划过一名守军的咽喉。
正北方向,一处垛口被数名悍不畏死的鞑靼兵用身体短暂堵住,后续者趁机蜂拥而上,瞬间与守军绞杀在一起,弯刀与长枪碰撞,血花在雪地上泼洒出刺目的图案。
“守备大人!东北角要撑不住了!墙快塌了!”
浑身浴血的陈猛踉跄着奔来,头盔不知去向,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冒血。
韩昌平看向东北角,心瞬间沉入谷底。
那段城墙在重箭的持续轰击下,裂缝已如蛛网般蔓延,而鞑靼人的第三波攻击已然发动,数十个精悍的小队各自扛着一根前端削尖的巨大原木,在盾牌的掩护下,顶着城头的箭矢和火铳,悍不畏死地冲向那段危墙!
守军将士大呼道:“撞木!是撞木!”
韩昌平见状立刻咆哮道:“神火飞鸦!毒烟罐!所有能用的,全给老子砸到东北角下面去!快!”
十余支尾部喷吐着火舌的神火飞鸦射向城下鞑靼人的撞木队,一阵巨响之后,火焰和碎片撂倒一片鞑靼兵。
更多的黑色陶罐被守军奋力投下,刺鼻的浓黄毒烟滚滚而起,迅速在东北角墙根弥漫开来,试图阻滞和杀伤敌人。
然而鞑靼人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只见那些扛撞木的士兵和掩护的盾手,迅速从腰间解下早已浸湿的厚毛毡捂住口鼻,甚至直接披裹在身上,冒着浓烟脚步不停。
毒烟虽烈,却无法瞬间穿透那湿厚的毛毡屏障,撞木队如同从黄雾中冲出的地狱恶鬼,狠狠撞向早已不堪重负的墙体。
咚!咚!咚!
沉闷巨大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每一次撞击都让那段城墙剧烈地颤抖,碎石簌簌落下,裂缝疯狂蔓延扩大。
韩昌平双眼赤红,亲自抢过一杆长枪,带着最后预备的亲兵队扑向东北角。
就在他冲到缺口附近时,伴随着一声仿佛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那段饱经摧残的城墙,在最后一根裹铁撞木的亡命冲击下彻底崩塌,一个数丈宽的豁口暴露出来!
“长生天保佑!杀进去!”
缺口外,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鞑靼千夫长发出震天的咆哮,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第一个踏着废墟冲进豁口!
在他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鞑靼精锐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流,发出嗜血的嚎叫,汹涌而入!
“堵缺口!杀!”
韩昌平目眦欲裂,挺枪迎上!
长枪如毒龙出洞,将冲在最前的一个鞑靼兵捅穿,但更多的鞑靼兵涌了进来,瞬间将他和亲兵队淹没!
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两军爆发极其惨烈的白刃战。
守军将士知道身后无路,他们在韩昌平的率领下寸步不退。
重伤在身的刘大刀点燃火雷的引信,狂笑着扑入敌群,轰然巨响中与数名敌人同归于尽。
陈猛浑身插着三支箭,犹自挥舞着缺口的大刀,将一名鞑靼十夫长连人带盾劈成两半,直到被几柄弯刀同时刺穿后背。
韩昌平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他身上多处见血,那杆长枪早已折断,正挥舞着佩刀死战。
鞑靼千夫长狞笑上前,狼牙棒带着恶风当头砸下,韩昌平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佩刀脱手飞出,虎口崩裂。
他踉跄后退,被脚下的尸体绊倒。
鞑靼千夫长一步踏上,巨大的狼牙棒高高举起,阴影完全笼罩韩昌平。
“燕狗,死吧!”
千钧一发之际,韩昌平单手扯开胸前破碎的甲叶,露出绑在胸口的火雷罐,他另一只手赫然握着一支嗤嗤燃烧的火折子,而且引信已经被点燃。
“来啊!”
韩昌平狂笑,奋尽全身力气一窜而起,扑向对方。
鞑靼千夫长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击杀韩昌平,庞大的身体拼命向后倒跃!
迟了!
鞑靼千夫长惊怖的瞳孔里映出韩昌平决绝的身影这位大燕守备狰狞大笑,带着燃烧的死亡火焰狠狠撞入敌人怀中!
“大燕边军,誓死不退!”
韩昌平双臂如铁箍般死死锁住千夫长壮硕的腰腹,头颅抵着对方冰冷的胸甲,嘶哑的咆哮压过风雪的尖啸。
千夫长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狼牙棒脱手砸落,粗壮的手指疯狂撕扯着韩昌平的后背甲叶,试图挣脱这死亡的拥抱。
但韩昌平的双臂如同铸死在他身上,任弯刀劈砍在肩头、箭矢穿透臂膀,也纹丝不动!
轰!
一团刺目的橘红火球在崩塌的城墙豁口处猛然炸开,瞬间吞噬纠缠撕扯的两人。
离得最近的七八名鞑靼精锐皆被波及,两人当场死亡,余者尽皆重伤。
稍远些的鞑靼兵被这惨烈的一幕彻底震慑,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脸上写满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们悍不畏死的冲锋狂潮,竟在这位大燕守备以生命为代价的惊天一爆前,出现一瞬的死寂。
可是大局终究无法逆转。
燕军主将战死,东北缺口彻底失守,成为压垮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鞑靼兵源源不断地从缺口涌入,并沿着马道向两侧城墙席卷,守军或死战殉国,或力竭被俘,少数残兵绝望地跳下高高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