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还在名义上打着。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
……
三天后。
朵颜三部营地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马瘟还在蔓延。
虽然及时隔离病马,焚烧了尸体,但瘟疫就像草原上的野火,一旦烧起来就难以扑灭。
短短三天,又有三个放牧点遭殃,损失的马匹超过两百。
更可怕的是,开始有人染病了。
先是几个负责处理病马的牧民,身上起了脓疮高烧不退,接着是他们的家人。
萨满们日夜祈祷,草药一碗碗灌下去,却不见好转。
额尔德尼大萨满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三天,出来时整个人都苍老了十岁。
“长生天降罪了。”老人对脱鲁说,声音沙哑,“那些流言恐怕是真的。”
脱鲁坐在帐篷里,看着躺在毛毯上昏迷不醒的长昂,拳头攥得死紧。
“大哥。”
巴图掀开帐帘走进来,脸色难看至极:“又出事了。”
“说。”
“咱们派去辽西的游骑中了燕人的陷阱。”巴图咬牙道,“昨天他们在宁远北面发现一支运粮队,只有五十多个燕军骑兵押运。游骑冲上去劫粮,燕兵便一哄而散,结果我们的人刚靠近车队,车里的火药就炸了。”
脱鲁猛地抬头。
“死了多少?”
“三十七个。”巴图声音发颤,“还有二十多个重伤的,能不能救回来还不知道,那根本不是运粮队,是燕人设的圈套,车里装的都是火药和毒烟罐!”
帐内一片死寂。
脱鲁缓缓闭上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还有……”
巴图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哈森那边传来消息,说女真人和燕人私下有交易。”
“什么?”
脱鲁睁开眼,杀气悉数涌现,一字一顿道:“说清楚!”
巴图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哈森安插在女真那边的眼线传回消息,昨天辽河下游女真一个小部落头人,偷偷用二十张上好的貂皮,从几个行踪鬼祟的燕商手里换到整整十袋细盐和一小包铁针,价格据说便宜得吓人!”
脱鲁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火苗,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虬结。
巴图啐了一口,脸上横肉都在抽搐,“燕人前脚刚用毒计坑杀咱们的游骑,后脚就有商人带着便宜的好盐好铁出现在女真人的地盘,董山那老狐狸这是想干什么?”
脱鲁缓缓抬起头,眼神无比阴鸷:“他这是闻着肉味想撇开咱们,自己偷偷跟燕人搭上线,用咱们朵颜勇士的血去填燕人的刀口,他董山好躲在后面去跟燕人讨价还价,换他建州女真急需的盐铁粮食!女真人想着两头吃好处,把咱们朵颜三部当成给他垫脚的石头!”
巴图霍然站起,胸膛剧烈起伏,怒道:“大哥!咱们不能再当这冤大头了!阿尔斯楞的骑兵出工不出力,董山这老狗又在背后捅刀子,再这么打下去,咱们朵颜的家底就要被耗光了!”
“报”
帐外又传来急报。
这次进来的是哈森,他手里拿着一封羊皮信,脸色铁青。
“大哥,你看看这个。”哈森把信递过来,“咱们的人在潢水北岸截获的,是从女真营地往鞑靼金帐送的信,送信的人被咱们的人杀了,信落到了咱们手里。”
脱鲁接过信展开。
信是用女真文写的,但朵颜三部跟女真打交道多年,脱鲁看得懂。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是董山写给图克的密信。
信里说,女真各部在辽东牵制大量燕军,伤亡惨重,要求鞑靼人兑现承诺补充物资,并且战后必须将辽东最肥沃的草场分给女真,信末还有一句
“朵颜三部已元气大伤,其男丁战后当尽屠之,女眷分赏各部,以酬女真勇士之功。”
脱鲁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冷的。
冷到骨髓里。
巴图猛地拔出腰刀,双目泛红道:“大哥,女真人这是要咱们死啊!”
脱鲁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封信。
信纸很新,应该是最近写的,内容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董山那种老狐狸的风格。
可万一是真的呢?
图克许诺给女真一半辽东,朵颜三部却只分到三成,现在女真人一边问鞑靼要好处一边和燕人勾连,而朵颜三部却连遭打击损兵折马……
他身为朵颜三部的大头人,肩负着所有族人的生死命运,能去赌这件事的真假吗?
一念及此,他缓缓道:“传令下去,所有游骑不许再主动袭扰和进攻燕国边镇。”
巴图和哈森都是一喜,齐声道:“是!”
“另外,让各部头人来见我。”
脱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咱们朵颜三部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560【兵锋所指】
当时间来到三月中旬,辽东战局已然陷入略显诡异的僵持态势。
在霍安的强力约束下,大燕边军秉持坚壁清野、严防死守、投毒设伏、诛心乱敌的十六字方针,与三族联军展开强硬的对峙。
从辽西走廊的宁远、锦州、广宁,到东翼的开原、抚顺、铁岭、沈阳,燕军主力厉兵秣马枕戈待旦,不给敌军丝毫可乘之机,而在千余里的漫长边界上,燕军通过设置各种陷阱,让前来袭扰的异族骑兵苦不堪言。
随着时间的推移,建州女真勉强还能维持对辽东防线的袭扰频率,但是他们已经不敢过于深入大燕境内,对于燕军的小型寨堡和小股运粮队更是十分忌惮。
因为他们无法断定,运粮队的大车里是否藏着即将引爆的火药,寨堡里是否存在各种阴险的陷阱。
至于朵颜三卫,在连续遭受多次打击之后,他们的游骑虽然依旧在边境线上游弋,却已很难再对燕军防线造成足够的威胁。
阿尔斯楞身为鞑靼铁骑的统帅,对于两族出工不出力的态度颇为不满,不断找董山和脱鲁施加压力,这两人对他的态度倒是极其恭敬,然而一谈到继续出兵的事情,两人便开始大倒苦水。
这个说燕军狠毒无处下手,那个说粮草匮乏难以为继,阿尔斯楞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更让他无奈的是,这两人说的都是实话。
燕军一改往年硬桥硬马的风格,变得无比阴险狡诈,压根不和三族联军在野外正面作战,全都是一些毒辣的手段,甚至还派人在草原上大肆投毒。
除此之外,阿尔斯楞还知道燕人私下里散播谣言,并且用物美价廉的物资诱惑朵颜三卫和女真人,董山和脱鲁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却瞒不过阿尔斯楞,他甚至已经察觉这两个大头人暗中派人和燕人联系。
偏偏阿尔斯楞无法公开发作,眼下他们还能维系联盟的关系,倘若一旦他将那些阴暗的事情挑明,这三族联军只怕就会立刻分崩离析。
因此他只能一边继续对两人施压,逼迫他们继续出兵进攻辽东,一边将搜集的信息火速送回克鲁伦河中游。
金帐之外,博尔术手里拿着阿尔斯楞派遣心腹送来的密信,耐心地在帐外等候着。
今日有一名神秘的客人从南方而来,小王子正在接见他。
博尔术仰头望着辽阔的天幕,心中满是期待。
小半个时辰过后,帐内传来动静,博尔术转头望去,只见高大魁梧的小王子图克亲自掀开帐帘,将那位神秘的客人送了出来。
其人年约四旬,身材中等,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带着阴冷之意,犹如一条在暗中窥伺的毒蛇。
博尔术按下心中的怪异感觉,对其垂首致意。
中年男人微笑回礼。
图克魁梧的身影立在金帐门口,他对中年男人说道:“今日所议之事关乎大局,望先生归去后,务必谨慎周全,步步为营。”
中年男人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谦恭笑容,拱手一礼道:“小王子放心,在下省得轻重。此番布局牵一发而动全身,断不会在锁钥开启之前,让燕人有丝毫察觉。时机一到,金蝉脱壳之策必成,届时自当恭候贵部大军南下,共襄盛举。”
图克审视着对方的双眼,正色道:“记住,本王要的是万无一失。”
“殿下宏愿,必当达成。”
中年男人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恳切道:“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小王子挥师南下,正当其时。”
图克不再多言,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带着草原雄主特有的威压。
中年男人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缓缓后退几步,这才转身走向早已备好的快马。
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草原尽头,图克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平添几分深沉。
博尔术遂上前一步道:“兄长,阿尔斯楞急报,辽东局势比我们预想的更糟。”
“进去说。”
图克神色如常,似乎对辽东的局势早有预料。
两人回到帐内,图克打开阿尔斯楞的密信细看。
“哼,燕军倒是有些能耐。”
图克将信递给博尔术,继而道:“我原本以为董山和脱鲁能让燕国辽东边军焦头烂额,如今看来是高估他们了。”
博尔术想了想说道:“若非那个薛淮横插一手,燕军未必能如此轻松。”
“薛淮……”
图克双眼微眯,缓缓道:“从他在辽东的种种举动来看,此人是个难缠的对手,不过他一介文官终究无法影响大局,不必过于忌惮。”
“是。”
博尔术应下,又问道:“兄长,接下来该怎么做?”
图克从容道:“辽东那边能否占到便宜不重要,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想给燕国君臣营造一个错觉,让他们自以为猜中我的心思,将重心放在宣府。方才从那位先生口中得知,秦万里已经被我们的举动迷惑,认定我们会对宣府下手,并且奏请燕国皇帝,从他们的京营调兵驰援宣府,这就够了。”
博尔术振奋道:“那我们可以南下了?”
“没错。”
图克站起身来,狞笑道:“万事俱备,正是南下狩猎之日!”
……
翌日。
寅时初刻,星斗未沉,寒风如刀。
没有震天的号角,没有喧嚣的呐喊,图克的金顶大纛在黑暗中无声竖起。
各部人马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在极低的命令声和手势指挥下,迅速而有序地汇入早已规划好的行军序列。
图克的长子别勒古率三千轻骑为先锋,接下来是图克本部的一万五千骑。
这两支骑兵是鞑靼的核心主力,人人披挂精良的鳞甲或札甲,内衬厚实皮袄。主武器为反曲复合弓和弯刀,辅以铁骨朵、套索。每人配三马,一匹乘骑,一匹驮载装备给养,一匹备用,确保长途奔袭的机动性与持久力。
博尔术亲统五千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重甲,是冲击敌阵撕开裂口的铁锤,武器以长矛、狼牙棒、重剑为主,辅以骑弓。
苏赫巴鲁麾下八千轻骑机动性最强,负责前出侦察、遮蔽大军、骚扰袭扰、追击溃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