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可知,鞑靼人和朵颜人的联盟较为松散,或者说阿尔斯楞心里还藏着不少秘密。
“你究竟想做什么?”
薛淮喃喃自语,这句话不止是在问阿尔斯楞,更是在问远在数千里外宣府一带的鞑靼小王子图克。
他拿来一张白纸摊开,按照时间顺序写下从今年正月初辽东第一次遭遇女真袭扰,到现在将近三个半月的时间里,鞑靼人在边境上的所有动作。
这场战役在辽东点燃,在宣府爆发,蓟镇则因为全线有长城关隘庇护且地形复杂,一直处于平静的态势中。
薛淮最开始想不明白鞑靼人为何执着于在辽东挑起战事,后来随着图克率部进逼宣府,他勉强找到一个理由,那便是鞑靼人利用辽东让大燕朝廷首尾难顾。
可是现在到嘴的肥肉就这么轻易地被阿尔斯楞放弃了。
或许……
对方的目的并非是在辽西走廊展开大规模厮杀?
薛淮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看着自己列出来的时间线,阿尔斯楞于二月下旬率领这支近万人的鞑靼骑兵来到辽东,他先是和建州女真合兵一处,然后在四月初来到朵颜三卫的驻地督战。
如果他来辽西走廊不是为了寻求正面击溃大燕骑兵的机会,那他想要做什么?
薛淮缓缓呼出一口气,沉声道:“江胜。”
一直守在外间的江胜立刻进来应道:“大人。”
薛淮头也不抬,吩咐道:“你去一趟总兵府,请霍总戎将最近一个月来,辽东全线的所有战报摘要条陈借我一看。”
江胜领命而去。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整个辽西走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态势,鞑靼和朵颜联军依旧会袭扰燕军的防线和要道,但是相比以前要显得小心翼翼,仿佛很怕陷入燕军布置的陷阱。
从这一点似乎可以断定阿尔斯楞那天的及时后撤是出于谨慎。
薛淮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他将自己关在钦差行辕的书房里,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几个月的边关战报。
这日午后,薛淮依旧伏于案前,眼中血丝隐约可见。
“大人。”
江胜走进房内,关切地看着薛淮,随即禀道:“有人求见,他说是奉靖安司叶主事之命前来送信,卑职已经查验过他的信物,确认了他的身份。”
薛淮抬起头来,淡淡道:“请他进来。”
片刻过后,一名年约三旬的精干男子跟着江胜走进来,恭敬行礼道:“小人靖安司校尉杨应吉,参见钦差大人!”
“免礼。”
薛淮神态温和,指着下首交椅道:“请坐。”
杨应吉乃是叶庆的心腹,当初在扬州便见过薛淮,自然知道这位年轻高官的辉煌履历,在他面前丝毫不敢大意,老老实实地坐了半边屁股,神态愈发谦恭。
薛淮对杨应吉的到来并不意外,先前便是他让叶庆带着靖安司的精锐前往宣府暗中探查。
待小厮奉茶之后,薛淮温言道:“杨校尉,宣府那边状况如何?”
“回大人。”
杨应吉身体前倾,神情专注地说道:“宣府战局胶着异常,自鞑靼小王子图克于三月中旬奇袭得手攻陷野狐岭后,其主力大军便如乌云压顶,直逼万全右卫与张家口堡这两处重镇。”
薛淮凝神静听。
杨应吉继续说道:“宣府杨总兵调度有方应对及时,依托坚城深池,指挥各部死守。鞑靼人虽日夜猛攻,辅以各种诡谲袭扰,但万全、张家口二城至今仍在我军手中,城防颇为稳固。”
薛淮微微颔首,继而郑重问道:“杨总兵压力几何?”
杨应吉肃然道:“大人,杨总兵虽老成持重,但其麾下宣府镇兵实已力不从心。叶主事命我等多方探查,发现宣府镇下辖各卫所,军户逃亡之严重远超京中想象。去岁寒冬酷烈,今春战事又起,许多军户不堪重役,加之粮饷时有拖欠,举家逃亡者不在少数。卫所兵额缺编严重,许多堡寨守军不足定额七成,更有甚者十存五六。”
薛淮心中默默叹了一声,军户逃亡是大燕边镇积弊,这不是某一个人能够解决的问题。
只不过宣府作为直面鞑靼的第一线,情况恶化至此,局势恐怕更加不容乐观。
“不仅如此,边军士气亦堪忧。”杨应吉继续道,声音低沉了几分,“叶主事曾遣人混入民夫之中,亲耳听闻守城士卒私下怨言,长期鏖战导致他们精神高度紧张,鞑靼人又日夜骚扰不得安眠,将士皆疲惫不堪。杨总兵虽竭力弹压,严令各部轮替休整,但防线绵长处处告急,实乃拆东墙补西墙,不免捉襟见肘。”
薛淮缓缓靠向椅背,手指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
宣府不比辽东,鞑靼五万主力兵临城下,论战力远在建州女真和朵颜三卫之上,而且小王子图克亲自坐镇,能够极大提升鞑靼军队的士气。
这种情况下,燕军除非占据绝对的兵力优势,否则根本不具备和敌军在野外交战的实力,只能依托城池固守待援。
一念及此,薛淮开口问道:“京营援兵何时能够抵达宣府?”
杨应吉精神一振,立刻回道:“禀大人,镇远侯秦帅已于月初亲率京营主力驰援宣府,计有五军营两万锐卒和三千营五千精骑。叶主事命我等密切关注其动向,据最新传回的消息,秦帅所部行军极速,这会应已抵达宣府镇城。”
薛淮又问道:“你对宣府的状况比较了解,依你之见,秦帅抵达后,宣府当可无虞?”
杨应吉谨慎地答道:“回大人,叶主事亦是此意。镇远侯乃当世名将,京营乃我大燕最精锐之师,援兵一到,必能重整宣府防线,鞑靼大军不可能再如野狐岭那般轻易得手。”
薛淮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宣府镇在册员额兵力九万余,实际在营兵力估计只有七万左右,而在剔除老弱病残之后,真正的可战之兵不会超过五万,用来应对鞑靼人实打实的五万大军自然非常吃力。
如今朝廷先后两次从京军三千营、五军营和神机营合计调兵四万支援宣府,兼之有秦万里亲自指挥,想来应该能够挡住鞑靼人。
只是这样一来,京畿地区的防务便呈现出空虚的状态。
因为二皇子楚王一案的缘故,薛淮对京营的状况非常了解,去年经过清查和整顿之后,五军营的实际兵力只有四万多,三千营和神机营都不到两万,和账面上将近十四万的员额差距很大。
简而言之,京畿地区的防卫力量被抽走了一半左右。
好在去年的肃查有效地提升京军的战力,他们在秦万里的指挥下能够充分发挥实力,宣府不会存在太大的危险。
然而薛淮心里依旧泛起浓浓的担忧。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图克难道想不到这一点?
对方这般大费周章,难道就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野狐岭?
或许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吸引足够多的燕军,伺机在宣府境内开阔地寻求决战,以报十六年前的血仇?
569【光明乍现】
“图克的动向呢?”
薛淮的目光锐利起来,凝望着杨应吉问道:“他麾下的鞑靼主力除了围攻万全和张家口,还在做什么?叶主事可有发现其他异常之处?”
杨应吉显然早有准备,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份更详细的密报抄件,双手奉上道:“大人请看,此乃叶主事命我等汇总的鞑靼主力近期详细动向及可疑之处,由卑职口述亦可。”
薛淮示意他直接说。
“是,大人。”
杨应吉清了清嗓子,沉稳地说道:“鞑靼大军自占据野狐岭后,便持续对万全右卫、张家口堡施加巨大压力,但是从三月底开始,对方的策略便有所变化,具体在于以下三处。”
“其一,图克命长子别勒古率轻骑绕过万全,直插宣府镇东南的怀安卫与西阳河堡一线。此地本非主战场,守备薄弱,别勒古部日行百里,专挑黎明薄雾时分,以火箭焚毁粮仓破坏驿道,待我军援兵赶至,敌已远遁如风。苏赫巴鲁则率重甲步骑混合兵团,携新造之旋风,昼夜轮番轰击万全右卫城垣薄弱处,迫使守军疲于修补无暇喘息。”
“其二,鞑靼游骑扩至百余队,每队不过四五十骑,如鬼魅般遍布宣府西北至东翼,对我军宣府防线全面施压,每日送到总兵府的紧急军报能够堆满一箱子。更甚者,图克命人将病毙牛羊尸体抛入洋河上游,污染水源引军民腹泻。杨总兵虽严令各堡深挖水井,却难止人心惶惶士气渐堕。据叶主事暗查,宣府辖下四十七处烽燧,已有九处因守卒精神溃散而误燃烽火,致使周边堡寨一日数惊,自乱阵脚。”
“其三,鞑靼骑兵频繁截断我军粮道,但是叶主事发现,他们对我方运往宣府东线的粮队袭击次数,远低于袭击运往万全、张家口乃至西路堡寨的粮队。另外,虽然图克严密封锁消息,但我司精锐密探还是冒险抵近探知,近期有数支行踪诡秘的商队,暗中与鞑靼方面进行交易。”
杨应吉一气说完,然后静静地看着薛淮。
沉默不断在蔓延。
薛淮只觉眼前弥漫着一层薄薄的迷雾,明明距离迷雾后面的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却始终无法穿透。
他站起身来走到案前,拿出那张大燕九边舆图,目光在辽东和宣府之间来回梭巡。
从杨应吉提供的消息可知,图克麾下的鞑靼主力在宣府恣意妄为,他们依靠骑兵的高机动性四处为战,没有执着于攻占万全和张家口这样的重镇,但这样就足以让大燕守军神经紧绷。
所以杨洪不得不向京城求援,而天子和庙堂诸公都清楚宣府不容有失,毕竟这是京城的西北大门。
所以秦万里会带着京营精兵驰援宣府。
“不对……”
薛淮死死盯着舆图,口中喃喃吐出两个字。
杨应吉也已起身,他和江胜一道凝望着薛淮的侧影。
“还是不对……”
薛淮摇了摇头,眉心皱成一个川字。
杨、江两人都意识到薛淮在思考极其紧要的大事,当下大气也不敢出,屏气凝神地肃立一旁。
薛淮抬手按在辽东的位置上,阿尔斯楞的名字再度浮现在他脑海中。
对方从辽东东翼赶来辽西走廊,明面上是为了督促朵颜三卫对燕军防线施加压力,然而王培公率领的蓟镇骑兵就在他眼前败退,他却能忍住不吃下这块肥肉,甚至都没有查看是否有埋伏就直接回撤。
也就是说,阿尔斯楞的目标根本不在于辽东燕军的有生力量!
那他为何要亲自来辽西走廊?
如果只是为了迫使朵颜三卫出战,他只需派一员副将率军前来,自己则依旧留在抚顺关东北,毕竟和朵颜三卫不到一万骑兵的战力相比,建州女真的两万多兵马才更值得争取。
但他仍旧来了辽西。
薛淮的视线缓缓移动,从辽东一直往西,最终停留在宣府。
图克的战略同样存在蹊跷之处,他在突袭攻占野狐岭之后,按理来说应该一鼓作气直取万全右卫或者张家口堡,从而对宣府镇城造成直接的威胁。
若能拿下镇城,燕军在宣府的防线势必会糜烂。
可他没有这样做,反而好整以暇地四处点火,虽然这给宣府防线施加很大的压力,却没有从根本上奠定战局优势。
从三月中旬到现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鞑靼主力只拿下一个渡口堡,此外便再无建树,硬是让杨洪拖到了秦万里麾下援军的抵达。
从这一刻开始,宣府的局势便必然会陷入僵持的态势。
图克为人凶狠果决,他整整筹谋了十年之久的复仇大计,最终表现出来的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并未对大燕造成真正的杀伤。
或者说,他在辽东挑起战端,又亲率大军直逼宣府,做这一切的目的似乎只是为了等待秦万里的到来。
方才薛淮认为图克是想为父报仇,亲手击败秦万里,然而当他将目光跳出宣府或辽东一地,猛然间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这种种反常的现象,因为阿尔斯楞的诡异举动。
薛淮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大燕的中枢之地。
京城。
一股寒意从脚下拔地而起,直冲薛淮的脑门,令他浑身战栗不止。
“江胜,立刻备马,去总兵府!”
薛淮转身便走,同时对杨应吉交代道:“杨校尉,你且留在行辕,本官稍后再同你说。”
杨应吉不明所以,只能恭谨应下。
……
二十余骑在广宁城的街道上疾驰,街上行人纷纷避让。
寒风扑面而来,薛淮面色沉肃,牙关紧咬。
江胜和其他亲兵从未见过薛淮这般神色,哪怕是在小凌河面对朵颜骑兵的突袭,他也依旧能维持镇定。
众人不知出了何事,心都悬了起来。
片刻过后,二十余骑如旋风般抵达总兵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