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直接翻身下马,带着江胜径直入府,完全无暇理会守门将士的行礼。
节堂之内,霍安和今日返回的王培公正在谈论敌军这几日的动向,接到通传之后,立刻起身相迎。
“薛大人”
霍安刚要见礼,薛淮便已来到近前,直截了当地问道:“霍总戎,这些天东翼状况如何?董山麾下的女真骑兵是不是依旧在袭扰我军防线?我们的将士是不是很少见到鞑靼骑兵出现?就算有,鞑靼人的数量也不多,对不对?”
霍安一怔,他看出薛淮的神情不同以往,连忙回道:“不错,正是如此。”
薛淮又看向王培公问道:“王副总兵,阿尔斯楞麾下的骑兵是不是已经退到义州西北,远离我军游骑哨探的视线?”
王培公略显讶异地说道:“回大人,末将方才正在和霍帅禀报此事,那日在沙河滩附近接战后,鞑靼骑兵便一路朝西北后撤,径直离开我军的防线,并且派了不少精锐游骑逼退我军的哨探。”
薛淮沉声道:“果然如此!”
霍安和王培公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前者旋即关切地问道:“薛大人,莫非鞑靼人又有阴险的算计?”
“是算计,却不是现在才有的算计。”
薛淮迈步来到大案之旁,抬手按在舆图上,急促地说道:“这场战事从一开始就是算计,从辽东到宣府,鞑靼人所有的举动都是虚招,他们只是为了迷惑我们,只是想让我们跟着他们的节奏走,而且他们已经成功了大半!”
两位军中大将愈发听不明白,来到案边站定。
“大人此言何意?”
“最初鞑靼人在辽东挑起战端,是让我们断定对方的目标在宣府,从而让我军的防卫重心朝宣府倾斜,并且调动有限的机动力量前往宣府。图克为了让我们对此坚信不疑,不惜亲自率领鞑靼主力进逼宣府,让整个过程变得顺理成章天衣无缝,让我们根本不会生出怀疑的心思!”
薛淮神色冷峻,一字一顿道:“如今镇远侯率京营精锐抵达宣府,这就进了图克的圈套!”
霍安眼神一凝,沉声道:“圈套?”
薛淮重重点头道:“因为图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宣府,更不是辽东,他想奇袭京城!”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霍安和王培公心中炸响。
他们短时间内委实无法接受薛淮的判断。
王培公迟疑道:“大人,图克率领的大军在宣府,不可能从我军头上飞过去直达京城……”
“这些只是障眼法。”
薛淮轻吸一口气,抬手猛地拍在舆图上。
“图克的目标是蓟镇,是古北口!”
“从宣府以北到古北口距离很近,敌军若拿下古北口,继而直扑京城,最多只需一天半!”
570【斗转星移】
从京城到宣府四百余里,京营援军于四月初三出发,四月十二抵达镇城。
秦万里的到来让宣府官兵心中大安,虽然这位侯爷只带来两万五千人,但其中两万步卒是他一手操练出来的五军营主力,另外五千骑兵也是三千营的精锐,整体实力不容小觑。
有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宣府防线的压力必然能极大减轻。
最高兴的人非杨洪莫属,即便他和秦万里的关系不算特别亲近,可是他也经历过十六年前的宣大之战,对秦万里的军事造诣颇为认可。
而且这次杨洪能够稳住宣府防线,秦万里的预判至关重要。
起初鞑靼人在辽东拉开进攻的架势,其他边镇难免会心存懈怠,而秦万里通过他埋伏在草原上的眼线,提前一个月洞悉图克对宣府的图谋,早早便给杨洪送来了亲笔书信,让他务必要加强戒备,并且说动天子派出京营一万步卒和数千火器兵前来支援。
杨洪没有忽视秦万里的提醒,因此鞑靼主力虽然利用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拿下了野狐岭,却无法撼动早有准备的万全右卫和张家口堡,更无法威胁到宣府镇城。
战局便由此僵持下来。
秦万里素来雷厉风行,他先是花了一天时间了解宣府战局,然后立刻对杨洪先前采取的战略进行调整。
其一是坚壁清野收缩防线,以柴沟堡、西阳河堡、万全左卫、万全右卫、张家口堡和龙门卫等坚城为防御核心,外围无法固守的小堡和烽燧直接放弃,守军尽数撤回主城,不给鞑靼游骑任何可乘之机。
其二是精骑反制断其爪牙,三千营五千骑兵和宣府本地五千精骑合流,目标直指鞑靼游骑,仿其战法以快打快,遇敌小股游骑聚而歼之,遇其大队则避其锋芒,不求打残鞑靼游骑,只需逐步遏制他们在宣府境内肆无忌惮的袭扰。
其三是车城结合锁死要冲,秦万里命工兵营会同宣府匠户,日夜赶制偏厢车、拒马枪和铁蒺藜,然后在西北区域的主要通道上,依托废弃堡寨或天然地形构筑连环车城,每处车城驻兵五百至一千,配属大量火铳和火炮。
这些车城的目标是锁死紧要通道,使鞑靼大队骑兵无法肆意穿插驰骋,迫使其绕行或强攻,尽最大可能削弱敌军高机动性的优势,以达到铁锁横江的效果。
最后则是坚忍蓄力后发制人,秦万里没有急于建功立业,更是亲口告知那些因他的到来而蠢蠢欲动的宣府将官们,短时间内他不会谋求和鞑靼主力的决战之机,所有人都必须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一部分武将对此不太理解,盖因如今宣府这边算上京营两拨援军,兵力已经实打实地接近十万,差不多是鞑靼主力的两倍,完全有底气利用车阵和火器的优势向前逐步推进,一点点压缩鞑靼人的活动区域。
只不过秦万里在军中威望太高,而且有杨洪毫无保留的支持,故而没人敢公然提出异议。
总兵府节堂内,杨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紧绷大半个月的面色终于能够缓和下来。
他望着正在细看舆图的秦万里,意味深长地说道:“侯爷方才应是故布疑阵吧?”
秦万里收回视线,看向杨洪微笑道:“瞒不过仲海兄。”
杨洪也笑了笑,感慨道:“侯爷亲临宣府,断然不会只图一时安稳。十六年前鞑靼巴彦汗在此折戟沉沙,焉知今日图克不会步其父后尘?”
秦万里却微微摇头道:“图克远比其父狡猾,当年巴彦在攻破野狐岭之后,迫不及待地东进,妄图用最短的时间打通前往我朝京城的通道,这才被我和谢老公爷抓住破绽。如今图克用兵要谨慎许多,他始终牢牢掌控着野狐岭,不断蚕食我军的防线,并且利用骑兵的优势制造我军的恐慌,意图逼迫我军与其决战。”
“所以侯爷示之以弱,并严令众将秉持坚守之心,便是要让图克逐渐失去耐心。”
杨洪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鞑靼人此番南下最大的弊端是粮草补给,按照末将的预估,他们最多只能支撑三月,而侯爷眼下摆出铁桶阵,随着时间的推移,图克只会越来越坐不住。等他迫于无奈改变策略主动进攻坚城,必然会暴露破绽,届时便是我军逆转攻势的大好机会。”
“嗯。”
秦万里应了一声,沉稳道:“这一战比得就是谁更有耐心。”
有句话他放在心里没有明言,虽说图克看起来比他的父亲更有手段,但是一场背负复仇执念的战役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他越想报仇,越容易做出错误的抉择。
……
傍晚时分,宣府西北,德胜口堡。
鞑靼金帐之内,图克站在那张平铺的巨大舆图旁边,锐利的眼神扫视着宣府犬牙交错的战局。
博尔术带回来前线最新的消息,那个让所有鞑靼人痛恨又忌惮的燕国大帅已经率领援兵抵达宣府,并且很快调整了兵力部属,燕军在他手中展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仿佛只凭“秦万里”这三个字就能极大提升燕军的士气。
“不愧是燕国皇帝倚重的镇远侯。”
图克双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继而道:“士气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实实在在地影响战事的成败,倘若我们打着决战宣府的主意,只怕会再来一次十六年前的惨败。”
博尔术笑道:“秦万里还以为他是当年那个战无不胜的宣大总督,却没想过他这十余年醉心于争权夺利,曾经在战场上的敏锐嗅觉已经没剩下多少。”
图克冷笑一声,转头看向他问道:“燕军分开了?”
博尔术点头道:“一切都在兄长的预料之内,秦万里做出死守的姿态,将麾下兵马分散部署在各处重镇坚城,看来是想消磨兄长的耐心和我军的粮草,从而迫使兄长冒险进攻。”
“其实他这样想也没有错,但需要一个前提,我的目标是他本人。”
图克笑着摇摇头,淡然道:“去喊他们过来吧。”
博尔术振奋道:“是!”
片刻过后,以苏赫巴鲁为首的六位鞑靼首领鱼贯而入。
“诸位。”
图克环视众人,沉声道:“我知道你们这段时间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没少嘀咕,我为何不挟两个时辰拿下野狐岭的余威,一举攻破万全或者张家口,非要等到燕国援兵到来?为何不趁着秦万里立足未稳,以轻骑突袭燕国援兵,一举奠定宣府胜局?”
“那是因为从一开始,辽东乃至宣府都不过是我抛给燕国君臣的诱饵。秦万里以为他看穿了我的心思,将京军主力调来宣府,却正中本王下怀!”
苏赫巴鲁等人瞪大眼睛,满面诧异之色。
他们从未想过这场战役的进展会是这样,只因图克从一开始就坚定地推行佯攻辽东实取宣府之策。
结果现在图克却告诉他们,其实宣府也不是他的目标。
众人一方面觉得被瞒得好苦,另一方面又情不自禁地生出强烈的好奇之心。
场间唯有博尔术神色如常,因为他从头到尾知晓图克的谋划。
“秦万里此刻正沾沾自喜,以为凭借坚城、车阵和那点援兵,就能将我拖死在宣府城下,耗尽我军的粮草。但他做梦也想不到,本王真正的刀锋从未悬在宣府,更不在辽东!”
图克狞笑着,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厉声道:“蓟镇古北口才是本王为燕国皇帝老儿准备的致命一刀!”
“嘶”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古北口是燕山长城防线最核心的隘口之一,一旦被鞑靼主力突破,燕国京城便如同敞开了北大门。
“苏赫巴鲁!”
“末将在!”
苏赫巴鲁一个激灵,单膝跪地。
“本王命你统一万五千兵马,并仆从军五千留驻宣府,明日上午猛攻张家口堡,同时派出游骑巡弋东西两线。”
图克望着对方,不容置疑道:“此战声势一定要浩大,要让秦万里和杨洪深信我军主力仍在宣府,仍在与他们死磕!”
苏赫巴鲁大声道:“末将遵命,定让燕狗寝食难安!”
图克的眼神无比凌厉,仿佛已穿透数百里山河,一字一顿道:“本王将亲率三万最精锐的轻骑,于明日拂晓之前启程,沿着长城外侧的荒僻山径,绕过燕军耳目直扑古北口,趁他们以为本王还在宣府啃硬骨头时,以雷霆之势砸开这道通往燕京的门户!”
众位头人心绪激荡,他们没有问图克究竟有何把握能在旦夕之间攻下古北口小王子筹谋十年,断然不会忽略最关键的一步,想来他早已布置妥当。
“长生天庇佑!”
图克高大魁梧的身躯肃立众人眼前,睥睨道:“此战必将洗刷十六年前的血仇,让我鞑靼铁骑的威名传遍天下!”
众人齐声道:“愿为小王子赴死!”
浓烈的杀气犹如实质,弥漫在这金帐之内。
五个时辰后,拂晓之前,夜雾浓重。
准备妥当的鞑靼三万轻骑列阵向北,在小王子图克的率领下,犹如狂风一般席卷大地,朝东方奔袭而去!
571【破釜沉舟】
辽东,广宁。
当薛淮说出古北口三字,霍安与王培公瞳孔骤缩。
“古北口?”
霍安额角青筋贲张,沉声道:“鞑靼主力分散于宣府各地,如何能瞬间集结奔袭蓟镇雄关?薛大人,此推断是否过于惊世骇俗?图克纵有通天之能,岂敢如此弄险?”
王培公亦道:“古北口乃拱卫神京之锁钥,一旦有失,虏骑一日夜便可饮马京郊,但鞑靼主力确在宣府与我军对峙,他哪来的兵马奇袭古北口?”
薛淮稍稍平复情绪,冷静地说道:“宣府之敌是饵,是图克精心布置的障眼法,其真正目的是以自身为磁石,牢牢吸住宣府守军和镇远侯率领的京营主力。鞑靼骑兵机动性极强,且占据着场面上的优势,他们完全可以打我军一个时间差,当我军主力云集宣府境内,图克便立即整合兵马,留下一部继续虚张声势,他则亲率主力长途奔袭。”
他抬手在舆图上划过一条从野狐岭外斜插东南的轨迹,继续说道:“从野狐岭到古北口看似距离不短,但是鞑靼骑兵可以走长城外的坝上草原,一人三马轻装简从,以最快的速度直扑古北口,我军的哨探很难在长城外面探明敌情。”
王培公神色剧变。
薛淮的推断看似大胆,但是结合这两个月鞑靼人的所有动向,这个推断竟然极有可能成真。
“起初我也不敢断定,可当我联想到阿尔斯楞的异常举动,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
薛淮神情肃然,笃定道:“阿尔斯楞从东翼赶来辽西,不是为了给我们施加压力,否则那日他不会任由王副总兵撤走。他来辽西一方面是为了督促朵颜三卫,另一方面则是为图克的谋划做准备,此刻他多半已经率领麾下五千铁骑从辽西直穿草原,赶赴古北口外围与图克的奇兵汇合!”
霍安只觉头皮阵阵发麻,薛淮的剖析如利刃剥茧,将图克庞大而阴毒的布局层层揭开。
若真如此,京营主力被调虎离山,京畿腹地却门户洞开,大燕危矣!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厉声道:“好一个金蝉脱壳!好一个声东击西!图克小儿竟有如此胆魄与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