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99节

  “时不我待!”

  薛淮正色道:“霍总戎,王副总兵,此刻必须双管齐下,分秒必争!”

  霍安点头道:“大人有何决策尽管说来。”

  薛淮毫不迟疑地说道:“首先,即刻以八百里加急飞骑传讯蓟镇总兵刘威,言明图克奇袭古北口之谋,令其不惜一切代价,立时封锁所有通往古北口的可疑路径,清查奸细加固城防,古北口守军必须进入最高戒备。其次,你我联名再发急报入京直呈御前,禀明图克诡计,恳请陛下及中枢诸公,速调京畿周边一切可战之兵,加强京城九门防务,并严令通州、昌平诸卫所整军备战!”

  “末将遵命!”

  霍安毫不迟疑,立刻唤来亲兵统领和随军文官,厉声下达严令。

  “然则,此二策恐仍不足恃。”

  薛淮话锋一转,面色凝重如铅云,抬手按在舆图上古北口的位置说道:“图克筹谋十年,必在蓟镇乃至古北口内埋有暗桩,里应外合之下,雄关亦非不可破。如今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从辽东传讯到蓟镇,再到刘威布防,这期间的空档足够图克破关而入。”

  他猛地抬头看向两人,决然道:“我们必须做最坏之打算古北口已失,虏骑正长驱直入,兵锋直指京师,因此我等绝不可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想办法把古北口抢回来!”

  “主动出击?!”

  霍安与王培公同时一震。

  “不错!”

  薛淮斩钉截铁道:“敌军一旦入关,必然会直扑京畿,而他们最大的仰仗就是控制住古北口,如此方能从容进退。眼下京营主力远在宣府,等他们收到消息再整军回援,时间根本来不及。蓟镇各军以步卒为主,最精锐的五千骑兵还在辽东,在野外肯定无法奈何鞑靼铁骑,所以我们唯有拿回古北口,才能让敌军投鼠忌器,不敢在京畿长久逗留!”

  霍安稍稍思忖,用力点头道:“大人说的没错,这是最好的办法。”

  薛淮便看着他说道:“霍总戎,辽东大局系于你一身,女真董山和朵颜脱鲁心怀鬼胎,辽东防线仍需你坐镇弹压,绝不可因蓟镇之危而自乱阵脚!”

  霍安嘴唇翕动,最终还是没有反对,他虽然忧心京畿安危,但辽东同样不容有失,这个时候他若不在,建州女真和朵颜三卫绝对不会错失良机。

  薛淮目光转向王培公,郑重道:“王副总兵,你率麾下五千精骑随本官前往古北口,此外还有我带来的八百禁军,另请霍总戎点齐五千最擅长途奔袭的辽东铁骑。我等抛弃一切辎重,只携七日干粮,沿长城外围取直线距离,以最快的速度直扑古北口!”

  “长城外围?”

  王培公失声道:“大人,那里无城寨依托,无粮草补给,若遇大队鞑靼游骑……”

  “顾不了那么多了!”

  薛淮断然截口,狠厉道:“走长城内侧需绕行关隘,距离至少增加一倍,唯有横穿草原方能抢出生死攸关的数日时间。此去便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然京师危殆,社稷悬于一线,纵是龙潭虎穴,我辈亦当闯上一闯!”

  “大人不可!”

  霍安须发皆张,坚决反对道:“您是钦差大臣,岂可亲涉此等绝地?草原奔袭凶险万分,若有不测,我等万死难辞其咎!请大人坐镇广宁,奔袭古北口之事交由王副总兵即可!”

  王培公则起身道:“大人,末将愿立军令状,势必夺回古北口!”

  “二位请听我说。”

  薛淮这一刻保持着绝对的冷静,推心置腹道:“我相信王副总兵能够完成战略目标,但此事干系重大,我不能将责任推给他一人。倘若我的判断有误,亦或是途中出现意想不到的变故,我只有亲自在场,方能做出合理的调整。总而言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将士们去冒险,自己却留在安稳的后方!”

  王培公陷入沉默。

  这么大的事情的确不是他一个区区副总兵能够肩负,当下除了霍安之外,唯有薛淮这位奉旨巡查九边的钦差大臣能够应对。

  尤其是进入蓟镇防区之后,只有薛淮手中的天子剑才能驱使刘威及他麾下的骄兵悍将。

  节堂内陷入短暂的死寂,霍安的胸膛剧烈起伏,虎目死死盯着薛淮。

  片刻过后,他抬起右拳重重砸在自己的铁甲之上,沉声道:“便依大人之言,末将只望大人能够珍重自身!王副总兵,薛大人的安危便托付给你了!”

  王培公向两人拱手一礼,坚定道:“请霍帅放心,末将愿随薛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蓟镇五千儿郎,必护大人周全!纵使古北口已是一片血海,末将也定要将大燕的大纛插在那关城之上!”

  “好!”

  霍安重重点头,旋即向肃立门外的亲兵将领咆哮道:“传令!点兵!所有守备以上将领即刻到节堂听令,马厩所有备用战马全部征调!另传粮秣官,命他最迟明日清晨之前备齐一万骑兵需要的干粮,延误一刻军法从事!”

  “卑下领命!”

  话音未落,整个总兵府瞬间炸开了锅,紧迫感如同潮水淹没暮色。

  “大人!”

  霍安亲手捧来一柄造型古朴的佩刀递给薛淮,虎目泛红道:“此刀名为破虏,随末将征战沙场三十载,饮血无数。今日赠予大人,愿它助大人破敌凯旋!”

  薛淮双手接过,然后将其紧紧系在腰间,对着霍安拱手行礼道:“霍总戎,辽东便拜托你了,千万莫要被敌军引诱动怒,一定要等京畿安稳再图其他!”

  “请大人放心,霍某决不辜负信重!”

  霍安深吸一口气,郑重还礼。

  翌日上午,广宁城内校场之上。

  王培公麾下的五千蓟镇精骑军容肃杀,经历过小凌河血战的禁军八百余骑列阵于最前,此外还有霍安的总兵标营三千骑,将近九千儿郎整齐地望着高台。

  霍安身边只有这三千骑,另外两千骑分别在锦州和宁远,薛淮西行的时候会带上他们。

  高台之上,霍安一身戎装,慷慨激昂地介绍战局以及将士们的任务。

  他说完之后,转头看向薛淮说道:“薛大人,请。”

  薛淮颔首,旋即来到高台边缘,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军阵,朗声道:“将士们!鞑靼图克已率铁骑绕道奔袭古北口,此刻恐正猛叩京畿北门!京师百万父老,庙堂社稷安危,尽皆悬于一线!此去千里奔袭,前有强敌,后无退路”

  “吾等马蹄踏处,便是大燕国运所系!抛却辎重,昼夜兼程,纵血染征衣,马革裹尸,亦要夺回雄关,斩断虏寇退路!诸君可敢随我马踏敌营,护我大燕江山?!”

  一瞬间的沉默过后。

  八百禁军领头响应,九千将士齐声怒吼。

  “杀!”

  “杀!”

  “杀!”

572【晴天霹雳】

  狂风在燕山深处的无名隘口呜咽,卷起的砂砾抽打在鞑靼骑兵覆满尘土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图克勒马驻足,鹰隼般的目光穿透沉沉暮霭,投向东南方层峦叠嶂的尽头。

  他身后三万轻骑如同蛰伏于阴影中的洪流,人马衔枚蹄裹厚毡,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鼻息搅动着凝滞的夜气。

  博尔术悄然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兄长,阿尔斯楞的前锋已至潮河上游,距此不足二十里。古北口内线回报,鹞子已就位,子时三刻,烽燧举火为号,东北角暗门自开。”

  图克唇角勾起,低声道:“传令,全军即刻启程,与阿尔斯楞合兵后,直扑古北口!”

  军令沿着队列传递,数万铁骑如同解冻的黑色冰河,沿着早已探明的山径,无声地向东南方向倾泻而去。

  阿尔斯楞率领的五千精骑如同鬼魅般从辽西的迷雾中剥离,昼夜兼程横穿燕山北麓的荒凉沟壑。

  当图克的大纛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阿尔斯楞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迎上。

  “小王子!”

  他在图克马前勒缰,右手抚胸。

  图克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他身后杀气内蕴的骑兵:“一路辛苦,古北口便是你等为漠北再添不世功勋之地!”

  阿尔斯楞神色狰狞道:“愿为小王子赴死!”

  两支铁流迅速汇合,汇聚成一支指向大燕心脏的致命长箭。

  古北口,这座扼守燕山天险的雄关沉浸在子夜的死寂中。

  高高的关墙仿若巨龙盘踞,垛口后巡哨的火把如同稀疏的星辰。

  宣府和辽东连续数月的烽火,似乎并未惊扰到这片依托天险的宁静。

  守关副将赵怀礼按着佩刀,在角楼上来回踱步。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关墙东北角那片被阴影覆盖的区域,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几乎要断裂。

  时间一点一点缓慢地流淌着。

  子时将近,图克的大军已如潜伏的狼群,悄然匍匐在古北口外深邃的黑暗里。

  阿尔斯楞亲自率领一支由最精锐的鞑靼死士组成的突击营,人人身披轻便镶铁棉甲,背负强弓口衔弯刀,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的岩壁,无声无息地向约定的东北角暗门方向移动。

  他们的动作轻捷得如同山间夜行的狸猫,只有皮靴踩碎零星砾石的微响,瞬间便被山风卷走。

  关墙上,巡哨的火把依旧规律地移动着,浑然不觉死神已攀至脚下。

  赵怀礼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死死盯着沙漏里最后一点流沙,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流沙已尽。

  子时三刻!

  赵怀礼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对身边一个心腹亲兵嘶哑道:“举火,传烽,东北角有警!”

  亲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终究不敢违抗,颤抖着点燃角楼烽燧旁早已备好的一堆浸油柴草。

  火焰“腾”地窜起,在黑夜里格外刺眼,几乎是同时,东北角关墙下那片浓重的阴影里,一盏微弱的绿色风灯也急促地晃动了几下。

  “烽火!东北角有警!”

  关墙上的守军被突然燃起的烽燧惊动,惊呼声此起彼伏。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堆突兀的烽火吸引的刹那,东北角那扇平日里堆满杂物的暗门处,“吱嘎嘎”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从内部被缓缓拉开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缝隙。

  门外,阿尔斯楞眼中厉芒爆射,低吼道:“长生天庇佑的勇士们,随我杀!”

  他第一个冲入那道门缝,身后数百死士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

  “不好!敌袭!”

  关墙上终于有眼尖的守军发现东北角的异状,凄厉的铜锣声撕破夜空,然而为时已晚!

  阿尔斯楞的突击营甫一入关,立刻兵分两路,一路如狼似虎般扑向近在咫尺的瓮城绞盘控制室,另一路则直扑主城门。

  守军仓促迎战,狭窄的甬道瞬间变成修罗地狱。

  鞑靼死士的弯刀在火把映照下划出道道致命的弧光,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

  “轰隆隆!”

  巨大的绞盘在鞑靼死士的疯狂劈砍和转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沉重的瓮城千斤闸被强行升起一人多高!

  阿尔斯楞浑身浴血,夺过一支火把冲到城头女墙边,用尽全身力气向关外的无边黑暗奋力挥舞!

  “城门已开!勇士们,杀!”

  图克的咆哮声震彻山谷,早已蓄势待发的三万五千鞑靼铁骑,如同压抑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铁蹄踏碎大地,沉闷的轰鸣声汇聚成死亡的浪潮,以无可阻挡之势,顺着洞开的城门和瓮城缺口,汹涌澎湃地冲进这座号称“铁壁锁钥”的京畿北门!

  ……

  翌日,京城西苑。

  含光殿内,天子高坐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挡住他眼底翻涌的不满。

  阶下,礼部尚书郑元引经据典抑扬顿挫,却字字如针,直刺远在辽东的钦差大臣薛淮。

  “……陛下,薛左佥在辽东所为实乃有干天和!其纵容边军以腐尸污染水源在先,散播瘟疫戕害牲畜在后,更兼诡诈离间,挑唆蛮族自相残杀,其手段之阴毒酷烈堪比前朝酷吏!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岂是煌煌仁德圣朝所应为?”

  郑元仿佛正义的化身,慷慨激昂道:“《礼记》有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我大燕以忠义仁孝立国,以王道服远。薛淮为一己之功名,行此鬼蜮伎俩,坏我天朝仁德之名,损我圣主怀柔之威!长此以往,四夷岂不视我大燕如虎狼?边衅永无宁日矣!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召薛淮回京问罪,并昭告天下严斥其非,以正视听,以彰天德!”

  郑元话音未落,几位年迈的文官立刻出列附议,引经据典者有之,痛心疾首者有之,一时间“有伤天和”、“败坏国体”、“非仁者所为”的斥责之声充斥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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