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00节

  文官队列前列,首辅宁珩之眼帘低垂仿佛入定,左都御史蔡璋眉头紧锁,目光几次扫过御座,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魏国公谢肃立武勋之首,苍老的面容上古井无波。

  天子端坐不动,目光扫过那几位群情激愤的官员,又掠过沉默的重臣,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隐隐的不安在他心头萦绕。

  他知道薛淮的手段确属酷烈,然而辽东局势艰难,若无薛淮奇谋迭出,以瘟疫废敌骑,以离间乱其心,如何能在兵力捉襟见肘之下,硬生生遏制住女真与朵颜的汹汹攻势,为朝廷减轻极大的压力?

  这些迂腐道学只知空谈仁义道德,可曾亲见边关将士浴血,可曾体会国门危殆之切肤之痛?

  “郑卿所奏,朕已闻之。”

  天子端起茶盏,开口打断殿内愈发高涨的声浪,不疾不徐道:“薛淮行事虽有急切之处,然其一心为国,所为皆朕授意,旨在解辽东倒悬之急。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至于是否有伤天和,待其辽东事了回朝自辩,朕自有明断。”

  郑元却不肯罢休,梗着脖子高声道:“陛下,此等酷毒之计非明君所当为!陛下切不可为薛淮所惑,玷污圣德啊!史笔如刀”

  便在此时,一道急促惶然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

  “启禀陛下,蓟镇八百里加急军情!”

  殿内气氛骤然一变,谢和宁珩之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去。

  只见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躬身站着,手中捧着一根染血的铜管,面色无比苍白。

  天子命其入殿,然后沉声问道:“何事?”

  张先的身体都在发抖,带着哭腔颤声道:“陛下!古北口……古北口失守了!鞑靼小王子图克亲率数万铁骑突袭,得内应开城,关城半日即破!贼寇已破关南下,先锋精骑直逼密云,京城危殆啊!!!”

  “哐当!”

  天子手中的茶盏失手坠落在御阶之上,顷刻间摔得粉碎,如同此刻满朝文武炸裂开来的心神。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郑元那张刚刚还因激愤而涨红的脸,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如同金纸。

  他张着嘴,那些义正辞严弹劾薛淮的话语,此刻像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先前气势汹汹弹劾薛淮的官员们,此刻尽皆呆若木鸡,眼神里充满茫然和巨大的恐惧,仿佛被这道晴天霹雳抽走了魂魄。

  兵部尚书侯进猛地抢步上前,一把夺过张先手中染血的铜管,颤抖着抽出里面的急报,只扫了一眼便如遭雷击,嘶声喊道:“陛下!古北口真的丢了!守关副将赵怀礼叛国投敌!”

  满殿文武尽失声。

  天子的双眼仿佛失去了焦点。

  此时此刻,谢一步踏出,这位历经三朝的武勋之首须发皆颤,苍老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响彻死寂的大殿。

  “陛下,当务之急是即刻关闭京师九门,飞檄天下兵马勤王!”

  “拱卫京畿之责,老臣愿以残躯担之!”

  ……

  ……

  (今日三更,11-1,还欠10~另注,佯攻宣府然后奇袭古北口,继而直逼京畿烧杀劫掠,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573【黑云压城】

  含光殿内,死寂如坟。

  大部分官员都还处于震惊和惶恐之中。

  没人能想到鞑靼骑兵竟然如此轻易地踏破古北口,更要命的是京营过半主力被秦万里带去了宣府,京畿防卫力量极度空虚。

  虽说京城固若金汤,鞑靼就算再多一倍的骑兵也没有任何可能威胁到京城高耸的城墙,但是京畿地区不止有京城!

  如果放任鞑靼骑兵在京畿烧杀劫掠,后果将不堪设想,局势必然糜烂,甚至有可能引发大燕的内乱。

  现在最大的麻烦是如何将鞑靼人赶回去。

  辽东铁骑远水救不了近火,蓟镇守军以步卒为主,仅有的精锐轻骑也被王培公带去了辽东,余下那些骑兵显然无法在野外和鞑靼铁骑抗衡。

  至于远在宣府的京营主力,即便朝廷立刻派遣信使飞驰而去,等秦万里收到消息再收拢兵力往回赶,最少也需要十天以上。

  十天时间足够鞑靼人在京畿搅个天翻地覆。

  满朝文武越算越绝望,这竟然是一个无解的局。

  御座之上,天子脸色铁青,强行克制着心中汹涌的怒火。

  该死的刘威!

  身为拱卫京师的蓟镇总兵,居然能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简直死不足惜!

  无论鞑靼主力如何强大,这都不是刘威能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因为他将一个叛国之将放在古北口这等紧要关隘,以致京畿危殆社稷动荡。

  大燕立国一百三十余年,从未出现过被异族兵锋直指京城的状况,而当今天子成为首例,这让他如何能忍?

  因为刘威的缘故,天子对挺身而出的魏国公谢同样满心恼怒,故而才久久没有答复。

  宁珩之和沈望对视一眼,两人都猜到天子此刻的心思,然而眼下不是发作或者问罪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尽快稳定局势力保京畿安定,否则一定会出大乱子。

  一念及此,宁珩之心中默叹,上前高声道:“陛下,当此危局,非谢老公爷坐镇不可!臣请陛下即刻颁旨,将总领京畿防务之权尽付魏国公!”

  天子迎着宁珩之恳求的眼神,缓缓呼出一口气,沉声道:“准。”

  “老臣遵旨!”

  谢躬身一礼,又道:“陛下,臣请关闭京师九门,即刻起京城戒严,巡城御史并五城兵马司需昼夜巡查,严防奸人趁机作乱。京营各部将士分守九门及京郊要害,同时以八百里加急飞檄宣府镇远侯秦万里,命其不惜一切代价火速回援京,再令蓟镇总兵刘威全力迟滞敌军脚步。”

  天子看着阶下须发皆白的老臣,喉头滚动,最终只吐出沙哑而沉重的一个字:“准。”

  谢连忙领旨谢恩。

  天子的情绪终于有所平复,他移开视线看向宁珩之,缓缓道:“元辅,值此社稷危殆之际,中枢运转、京畿民情、粮秣调度、军需支应、百官安民之责,非卿不可担之。朕将京畿庶务尽托于卿,卿当总揽全局,协理内外,务必使九门稳固,人心安定,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

  宁珩之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出,双手高举过顶,以最郑重的姿态一揖到底,字字千钧道:“值此乾坤震荡,虏寇叩关之时,老臣受国厚恩,位列首揆,岂敢惜此残躯?必当竭尽心力,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信重!”

  欧阳晦、沈望、房坚、王绪、蔡璋等重臣紧随其后,大礼参拜。

  ……

  几乎在圣旨飞马送出京城的同时,古北口陷落的消息已如瘟疫般在京畿大地疯狂扩散,恐慌比鞑靼的铁蹄更快地撕裂京郊的宁静。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车马人流汇成一片绝望的喧嚣,从北方涌来的难民潮,裹挟着零星溃退下来的败兵,像决堤的洪水被迫绕过九门紧闭的京城,从东西两个方向朝南边冲去。

  城上守军看着京郊混乱凄惨的景象,握着长枪的手心全是冷汗。

  城内,米铺盐行被惊恐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铜钱银两如流水般抛出去,换回的米袋却越来越轻,价格打着滚地向上翻飞,几乎是每隔片刻就会上涨几成。

  往日繁华的街市变得风声鹤唳,稍有风吹草动便是尖叫奔逃,谣言如同毒藤蔓般疯长。

  “鞑子前锋已到德胜门外了!”

  “皇上要弃城南狩!”

  “城里混进了鞑靼细作要里应外合!”

  顺天府尹焦头烂额,五城兵马司疲于奔命,刚刚关闭的九座巨大城门,仿佛成了困住百万生灵的绝望囚笼。

  而此刻真正的风暴中心,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沿着潮白河谷地向南狠狠凿击。

  图克亲率铁骑一路向南席卷,他们不需要携带沉重的攻城器械,一人双马甚至三马轮换,追求的就是极致的速度与破坏力。

  前锋博尔术率领的精锐游骑如同尖刀,焚毁沿途所有可能为燕军提供补给或据守的村庄、驿站、粮仓,屠杀任何敢于抵抗或阻碍他们推进的零星官军,驱赶难民制造更大的混乱,将恐慌的浪潮推向大燕京城。

  怀柔县城仅有的数百卫所兵和临时拼凑的民壮,在城头绝望地看着地平线上席卷而来的烟尘。

  象征性的几轮稀疏箭雨过后,鞑靼骑兵如旋风般卷至城下,火箭如飞蝗般射入城内,守军的抵抗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怀柔便宣告陷落。

  来不及逃走的官吏和富户被拖到街心,弯刀挥下头颅滚落,财富被劫掠一空。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成为指引后续主力前进的狼烟。

  图克并未在这些小城浪费时间,在博尔术率领的前锋铁骑撕碎阻碍后,他亲率中军沿着这条被恐惧铺平的道路直捣黄龙。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将大燕的京城置于弯刀之下,让燕国皇帝感受到他父亲十六年前蒙受的恐惧与羞辱!

  ……

  与此同时,蓟镇总兵府已乱成一锅滚沸的粥。

  “赵怀礼这个该千刀万剐的叛贼!”

  蓟镇总兵刘威须发怒张,一脚踹翻面前的公案,笔墨纸砚哗啦散落一地。

  他双眼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困兽。

  “大帅息怒!当务之急是阻敌南下!”

  兵备副使夏侯温还算冷静,声音嘶哑地指着舆图说道:“如今密云卫和怀柔相继失守,鞑靼前锋游骑已出现在顺义外围,其主力动向明确,就是沿着潮白河通道直扑京城!我军……我军……”

  他后面的话说不下去,刘威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蓟镇号称十万大军,真正的可战之兵不到六万,而蓟镇防线超过一千两百里,从山海关到居庸关,大小隘口上百处,处处需要分兵驻守。

  最麻烦的是蓟镇兵力绝大多数是步卒,且分散在如此广阔的区域内,仓促之间根本无法组织起来,若是小股军队去硬抗鞑靼铁骑,那和送死没有区别。

  “集结!给我把能调的兵都调过来!”

  刘威猛地睁开眼,沉声道:“密云后营、石匣营、墙子路守军,还有快马传令居庸关,让他们无论如何抽一千精兵火速东援!通州大营还有多少人?让他们先顶上去,在顺义北面的牛栏山一带设防,一定要迟滞鞑靼主力!”

  幕僚在一旁飞快记录,脸色却越来越白:“大帅,密云后营、石匣营、墙子路守军加起来不到五千,且多为步卒,仓促间难以集结到位,通州大营兵额一万二,实额堪堪七千,且需护卫漕粮重地和京师门户,能动用的至多三千步卒,而且牛栏山无险可据啊大帅!”

  刘威面露绝望之色,下意识地说道:“建昌的骑兵”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先前王培公已经将麾下最精锐的五千铁骑带去辽东,留在建昌营的六七千骑兵单论实力,远远无法和鞑靼人较量,即便将他们调去京畿,也非两三天能够办到。

  敌人来得太快太突然,根本不给刘威反应的时间,即便他为了赎罪也会拼尽全力,但集结和调动兵马需要时间。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就在刘威和夏侯温一筹莫展之际,亲兵头领带着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进来。

  “卑下徐盛,奉钦差薛大人之命前来送信!”

  听闻此言,刘威和夏侯温不约而同地站起,前者急促地问道:“何事?”

  徐盛满面风霜,双眼炯炯有神,他拱手道:“禀刘帅,薛大人和辽东霍帅于数日前察觉鞑靼图谋,已同王副总兵一道率万骑出发,从塞外直插古北口!”

  刘威心神巨震,夏侯温更是满脸不敢置信的神情。

  “这……”

  刘威颤声道:“这是真的?”

  “是,刘帅。”

  徐盛挺直腰杆,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道:“薛大人请刘帅予以配合。”

  刘威连忙接过信打开,匆匆将信看了一遍,面上不由得浮现震惊之色。

  当初见面的情形在他脑海中浮现。

  因为不赞同薛淮对于战局的分析和推断,他曾说薛淮纸上谈兵,也曾感叹人无完人,然而薛淮却能在所有人之前洞悉敌人的阴谋,并且成为这场战役逆转大局的唯一希望。

  刘威此刻的心情无法用言语形容,纵然再不情愿,他也必须承认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薛淮手中。

  几瞬之后,他肃然道:“本帅会竭尽全力配合薛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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