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4【奇耻大辱】
太和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四日。
这注定会是大燕子民永远牢记的一天。
鞑靼铁骑于两天前攻占古北口,随后图克留下五千兵马扼守此地,又命博尔术等大将率一万余骑沿路扫荡并击溃燕军有生力量,自己则亲率一万余骑抵临京城北门之外。
午后,一骑突兀地脱离鞑靼大阵。
没有随从,没有仪仗,只有一人一马,擎着一杆象征使节的素白牦牛尾旌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无视城头无数张弓搭箭的守军,径直抵达紧闭的德胜门下。
“大蒙古国使臣阿古拉,奉命呈国书于大燕皇帝陛下,请开城门,迎使节!”
约莫一刻钟后,沉重的德胜门侧门缓慢地拉开一道缝隙。
阿古拉策马而入,马蹄在青石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他身着鞑靼贵族服饰,脸上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和毫不掩饰的倨傲。
两侧是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大燕京营甲士,刀枪如林目光如炬,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然而阿古拉视若无睹,嘴角甚至噙着一丝嘲讽的冷笑。
他在大燕禁军的包围下,从容地穿过寂静得可怕的御街,直入象征至高权力的皇城。
太极殿内,满朝文武皆在。
阿古拉在规定的位置止步,没有理会身边紧盯着他的禁卫,抬头看向前方,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草原礼,随即高声道:“大蒙古国博格达汗之子,尊贵的小王子图克殿下,遣使阿古拉面见大燕皇帝陛下!”
如此言辞自然无理至极,一些性情暴躁的武勋当即躁动起来,阿古拉瞬间陷入千夫所指的境地。
他依旧沉稳地站着,身为图克的心腹之一,阿古拉当然知道自己有可能走不出这座恢弘巍峨的皇城,但是他相信即便自己死了,小王子也一定会让燕人付出惨重的代价。
今日他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当这个使臣。
宁珩之见状皱起眉头,让纠仪御史维持殿内秩序。
御座之上,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阶下的鞑靼使者,缓缓道:“图克有何话讲?”
阿古拉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金线捆扎的羊皮卷轴,用他那生硬却清晰无比的汉话,一字一句地读道:“大燕皇帝陛下明鉴:我蒙古铁骑已破关而入兵临城下,然我主心怀仁慈,不忍见贵国京畿繁华尽化焦土,黎民百姓尽遭屠戮,故遣使臣陈明利害,以求和平之道。大燕若要我军退兵,只需答应以下四个条件。”
在殿内文武大臣满含杀意的注视下,阿古拉继续不慌不忙地念出。
“其一,大燕立刻开放宣府、大同、辽东三地边市,允我蒙古商队自由往来,大燕不得以任何名目征收市税,更不得无故闭市。另岁赐盐十万石,茶五万担,铁器不限其数。”
“其二,大燕需割让野狐岭、独石口、马水口三处关隘及关外草场三百里,为我蒙古牧马之地。”
“其三,赔偿我蒙古此番出兵军资,计白银五百万两,绸缎三十万匹,牛羊各十万头。”
“其四,大燕皇帝需亲书国书,承认大燕和蒙古永为兄弟之邦!”
每一个条款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大殿之上。
那些年迈的文臣怒火中烧,年轻一些的官员们更是目眦欲裂,若是眼神能杀人,阿古拉此刻早已千疮百孔。
“放肆!”
兵部尚书侯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阿古拉怒斥道:“尔等蛮夷,安敢如此狂妄!”
阿古拉转头看着这位燕国高官,悠然道:“这位大人,我蒙古数万铁骑此刻就在贵国京畿之地,若是贵国不肯同意这些条件……我主有令,明日此时若无满意答复,蒙古勇士将不再约束刀锋。自良乡、房山、大兴、宛平乃至通州粮仓,所有城池村镇和田庄,无论官民,无论妇孺,皆为我军弯刀下之羔羊,抢掠五日鸡犬不留!”
殿内仿若瞬间冰封。
阿古拉很满意这个效果,继续说道:“待我们抢够了,烧光了,杀痛快了,大军自会从容北返,而你们的大军千里迢迢赶来时,看到的只会是一片焦土和白骨。到时候你们这些大臣将如何面对这千里无人烟的京畿?如何面对天下汹汹的物议?这煌煌天朝的颜面又该往哪里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更是恶毒至极的阳谋。
图克率领的三万余铁骑确实无法直接威胁到京城,但是他完全有能力把京畿富庶之地变成人间地狱,甚至是派兵毁坏京郊的大燕皇陵。
届时天子的尊严和朝廷的威信会彻底崩塌,史书上的骂名更会让天子无法承受。
很显然,图克这一刀砍在了大燕朝廷的七寸上。
大燕若是签下这城下之盟,图克在鞑靼和塞外各部族人心中的威望会达到顶峰,成为比肩他先祖一般的名副其实的草原大汗。
即便大燕不接受这些条件,图克也可派兵大肆劫掠京畿地区的财富,然后从容返回草原,接受族人们的跪拜。
无论是哪种结果,于他而言都足以名扬天下。
反观大燕这边,当下可谓是进退两难。
没人敢接受图克提出的条件,那样做势必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问题在于若不同意图克所言,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麾下的凶残骑兵在京畿大开杀戒?
时间的流逝速度变得无比缓慢,这一刻就连宁珩之和谢都难下决断。
鞑靼人这是用京畿无数百姓的命和大燕朝廷乃至天子的脸面做筹码,逼迫天子满足他们的要求。
“朕知道了。”
在一片沉寂肃杀之中,天子缓缓起身,神情如同寒潭无波:“兹事体大,朕需与臣工详议。尔可暂居驿馆歇息,明日此时,朕自有回复。”
没有怒斥,没有应允,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阿古拉脸上的讥讽微微一滞,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旋即强硬地说道:“陛下”
“送使臣至馆驿好生安置。”
天子不容置疑地挥了挥手。
两名禁卫立刻上前,手按刀柄目光如电,阿古拉知道今日无法再进一步,只得收起那份羊皮国书,继而昂首转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大步离去。
……
御书房内,重臣们争论不休。
谢力主死守待援,哪怕京城变成炼狱也绝不向蛮夷低头,坚信秦万里必能及时赶回创造奇迹。
礼部尚书郑元等人则认为应该虚与委蛇,尽量拖延时间,总不能真让鞑靼人的刀锋扫荡京畿,而且对方漫天开价,大燕自然可以落地还钱,只要有希望谈下去,就不能逼迫对方铤而走险。
天子始终沉默地听着,直到争论的浪潮暂时平息,他才抬起眼看向一直沉默的宁珩之。
“元辅,依卿之见该当如何?”
宁珩之出列一礼,沙哑道:“陛下,图克此计毒如蛇蝎,战则京畿必遭血洗,纵使各路勤王兵马抵达,我朝亦将元气大伤颜面扫地。若签此城下之盟,陛下威仪何存?大燕脊梁何存?恐自此四夷轻侮,边疆永无宁日”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尖锐的声音旋即响起:“陛下,辽东八百里急报!”
宁珩之后面的话被迫咽回肚子里。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所有人的心脏。
在天子冷峻的目光注视中,曾敏快步行至御前,躬身道:“陛下,奉旨钦差薛淮和辽东总兵霍安联名上奏!”
天子站起身来,沉声道:“快说!”
曾敏脸上浮现激动之色,快速道:“禀陛下,薛大人识破图克奇袭古北口奸谋,已与蓟镇副总兵王培公率一万精骑,自广宁出塞,沿长城外侧荒原昼夜兼程,直扑古北口!”
这番话如同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闪电,瞬间点燃御书房内几近死寂的气氛。
谢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天子的双手紧握御案边缘的,死死盯着曾敏,一字一顿问道:“消息属实?”
“回陛下,千真万确!这是薛大人和霍总兵的联名奏报,印信一应俱全!”
曾敏将密折高举过头。
“好!好一个薛淮!”
谢猛地一拍大腿,颤声道:“陛下,薛淮若能夺回古北口,便可斩断图克这头野狼的退路,他便没有和大燕谈条件的底气!”
其余重臣也都反应过来,图克眼下最大的凭仗就是进退自如,大燕若不答应他的条件,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烧杀劫掠,然后裹挟无数财富悠然北返,从古北口返回茫茫草原。
可他手里若是没有古北口,燕山千里防线就会成为他北返的天堑。
这里面最关键的就是时间,倘若薛淮能够夺回古北口,并在蓟镇兵马的配合下拦住鞑靼主力,图克便没有了退路,届时他只能选择不惜代价强冲古北口,其次向大燕低头,最次则是破罐子破摔,带着几万骑兵在大燕境内垂死挣扎,沦为一头困兽。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骤然亮起,御书房内沉重的气氛瞬间被狂喜的激流冲破。
天子缓缓坐回御座,目光扫过案上那份屈辱的国书,又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看完薛淮的密折,沉默片刻之后终于开口,语调坚定不容置疑。
“着魏国公谢督率京畿防务,无朕手谕,一兵一卒不得出城浪战!”
“命兵部即刻以八百里加急,严令秦万里等各地援军,不惜一切代价,给朕用命赶回来!”
“命内阁准备一份国书……”
天子轻吸一口气,环视面前重臣道:“好生斟酌用词,既要让那图克看不出虚实,又要给薛淮争取时间!”
以宁珩之和谢为首,群臣整齐躬身道:“臣领旨!”
575【破晓】
塞外,残阳如血。
古北口以东二十余里处,靠近长城的一处隐蔽谷地中,一万余骑正在休整。
连续五天四夜的长途奔袭,若非组成这支骑兵的将士都是来自禁军、蓟镇和辽东的精锐,若非他们至少一人双马,只怕赶到此处就会实力大损。
一处缓坡上,薛淮缓慢地就着清水吃着干粮。
他的脸颊明显瘦削下来,那双眼睛依旧坚毅沉稳,浑身上下散发着冷厉的气息。
江胜站在一旁,心中既敬佩又担忧,虽说早在当年下扬州的时候,薛淮便跟着他一起打磨身体,但他毕竟不是从小练起,底子比不上习武之人。
这段数百里的路程追云赶月,就连江胜自己都觉得很累,薛淮却从始至终没有表露任何软弱,他用实际表现征服了所有将士。
“薛大人!”
王培公的声音远远传来,只见他快步来到跟前,双眼泛红道:“古北口丢了,图克率领的鞑靼主力已扑向京城!”
薛淮动作一顿,旋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他将手中的干粮塞回包袱里,看向王培公道:“召集众将议事。”
王培公肃然应下。
片刻过后,众人在背风处围成一团,王培公将游骑打探来的消息详细到来,当听到鞑靼大军于三天前破关,并且已经长驱直入进逼京城,众人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薛淮将舆图摊开在地上,指向古北口说道:“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强攻不可取,我军无攻城器械且人疲马乏,鞑靼人据险而守,纵然填进去所有人命,也难撼动分毫。图克既用内应破关,其留守将领必加倍警惕,此路不通,必须另辟蹊径。”
他顿了一顿,看向王培公问道:“王副总兵,来时路上你说过的那处废弃隘口究竟是何情形?”
王培公心中一跳,手指戳向舆图上古北口主关东侧约五里外,一片被标记为乱石嶙峋植被茂密的区域,快速道:“大人,此处名为旧石隘,末将早年巡边时曾走过。此乃前朝所辟小道,因山势陡峭难行,且二十年前一场大塌方几乎将其彻底掩埋封死,早已废弃多年,舆图上都不再标注。但末将记得塌方并未完全堵死,尚存一条极窄的缝隙,其后有小径蜿蜒可通关内。鞑靼人初来乍到,绝不知此秘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片不起眼的乱石标记上。
薛淮沉声道:“此路当真可通?”
“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
王培公斩钉截铁道:“小径出口就在关内烽燧台基座下的乱石灌木丛中,极其隐蔽。烽燧台本身地势较高,但因其下是陡坡和乱石堆,并非防御重点,鞑靼人布防必疏。只要我们的人能悄无声息钻过去,便可如尖刀直插关内脏腑!”
“好!”
薛淮不再迟疑,决然道:“石震听令!”
石震正色道:“末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