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02节

  “今夜寅时二刻,天色最暗、人最困倦之时,你亲率八百禁军将士,沿旧石隘秘径潜入关内,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并打开古北口北门,同时在关内纵火制造混乱,焚烧其粮草马厩,搅他个天翻地覆,为大军总攻扫清障碍打开通路!”

  石震深知这个任务的艰巨,也知这是薛淮对他和八百勇士最大的信任,因而没有丝毫犹豫,视死如归道:“末将领命!”

  薛淮重重点头,旋即转头道:“王副总兵!”

  “末将在!”

  “石震部一旦潜入,关内必乱,你亲率一万骑兵运动至古北口北门外数里处隐蔽待机,以关内火起为号。一旦信号出现,全军不计代价猛冲北门,冲进去碾碎鞑靼人,将他们赶出古北口,往南边赶!”

  “末将明白!”

  王培公面上杀气腾腾,咬牙道:“今夜定叫鞑虏血债血偿!”

  众人随即散开,做着战前的周密准备。

  薛淮和石震一同来到禁军将士所在的区域。

  这些勇士本就是石震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又全都经历过小凌河血战,对薛淮打心底敬佩。

  如今接到这个极其艰巨的任务,他们都知道此行九死一生,但是没有一人面露惧色。

  “大人,您放心,卑下一定会亲手打开古北口的大门!”

  说话的是个独眼汉子,他叫李铁柱,在小凌河一战中血染沙场,亲手斩杀四名朵颜骑兵,因功晋升百户。

  薛淮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道:“此战过后,我请你们喝酒。”

  李铁柱登时喜上眉梢,旁边王石头和张二狗等年轻将士纷纷低声笑了起来。

  ……

  寅时初刻,石震和八百禁军将士消失在密林之中,向导是王培公从自己标营里点出的两名蓟镇老卒,他们对那条小径记忆犹新。

  王培公率领的一万铁骑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缓缓朝着古北口进发。

  旧石隘的入口如同地狱的咽喉,巨大的崩塌岩体犬牙交错,仅存的缝隙被厚厚的枯藤和积雪覆盖。

  两名向导在前,石震随后伏下身体,像壁虎一样紧贴冰冷潮湿的岩壁,挤入狭窄的窄缝,他身后的八百勇士一个接一个,沉默地汇入这条死亡通道。

  他们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响动,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带路的蓟镇老卒轻轻拨开一片看似天然的枯藤,露出布满碎石的洞口时,寒风卷着关内的牲畜臊臭和焦糊味扑面而来。

  借着黯淡的星光和远处关墙上火把的微光,石震迅速扫视。

  正如王培公所料,此地僻静异常,最近的鞑靼巡逻队也在五十步开外的关墙上,背对着他们毫无察觉。

  “按甲、乙、丙三队,分开行动!”

  石震的声音压得极低,传入每个队长耳中。

  甲队两百名最精锐的弩手,借助乱石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关墙内侧马道之下,强弩迅速上弦,锁定马道上可能出现的任何身影。

  乙队四百名刀斧手,在石震亲自带领下,利用房屋和帐篷的遮挡,沿着关墙根向北门方向急速潜行。

  丙队两百余人则分散开来,每人背负火油罐和引火之物,目标是那些囤积物资的棚屋和马厩。

  古北口关内,大部分鞑靼主力随图克南下,留守的四千余人由博尔术的心腹悍将蔑儿干统领。

  此刻蔑儿干正搂着酒囊躺在温暖的屋子里,亲兵们也抱着抢来的财物在避风的角落里打着瞌睡。

  石震带着乙队潜行至距离北门门洞不足百步,他看向门口那些抱着长矛跺脚的鞑靼兵,眼中厉芒一闪,手刀猛地挥下!

  “动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潜伏在马道下的弩手发动,数十支弩箭撕裂空气,精准地射入敌军的咽喉!

  “敌袭!”

  北门的鞑靼兵被同伴倒地的闷响吓住,刚扯开嗓子,石震已如猎豹般暴起,他身后的刀斧手咆哮着从阴影中冲出!

  “杀!”

  短兵相接在瞬间爆发,刀光闪烁血花飞溅,数名鞑靼兵顷刻被剁成肉泥。

  藏兵洞里的鞑靼兵衣衫不整地冲出来,迎面撞上的是燕军复仇的刀锋!

  石震身先士卒,手中破甲重刀势大力沉,将一个试图去抬门栓的鞑靼百夫长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快!夺门!”

  石震嘶声大吼,数十名禁军猛扑向那粗如儿臂的巨大门栓。

  “呜”

  凄厉的牛角号终于从关墙上响起,整个古北口登时陷入一片混乱。

  石震一边砍杀着不断涌来的鞑靼兵,一边怒吼道:“放火!”

  早已就位的丙队禁军将火油罐狠狠砸向最近的几处棚屋马厩,火折点燃浸油的麻布团,准确地投入油污之中!

  烈焰很快冲天而起,干燥的草料和布匹瞬间变成最猛烈的燃料,火舌疯狂舔舐着夜空,将半个关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粮草着火了!马厩着火了!”

  鞑靼语的惊呼、惨叫、怒骂声响成一片,许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鞑靼兵茫然地看着冲天火光,不知该先救火还是先去城门增援。

  “混账!哪里来的燕狗!”

  蔑儿干愤怒地冲出来,看了一眼关内混乱的局势,厉声道:“快!去北门!”

  此时,石震的部下付出惨重代价,终于用战死袍泽的尸体垫着,硬生生将那沉重的门栓抬起!

  刺耳的摩擦声中,数十名浑身是血的禁军勇士,用尽所有的力气打开沉重的关门。

  关外,王培公看到关内冲天的烈焰,热血瞬间冲上头顶,长槊指天咆哮道:“大燕的儿郎们,报仇雪恨就在此刻!随我冲啊!!!”

  “杀!”

  “杀鞑子!报仇!”

  王培公一马当先,身后是蓄势待发的骑兵大队,马蹄声由缓至急,最终化作撼动大地的雷霆!

  他们抛弃所有犹豫和恐惧,眼中只有那洞开的北门!

  箭矢如雨点般从两侧关墙上射下,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但冲锋的浪潮没有丝毫停滞!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踏着袍泽的尸体和鲜血,以更快的速度和更疯狂的姿态向前,不断向前!

  石震和禁军将士死死顶在城门洞内,用血肉之躯筑成一道堤坝,抵挡着蔑儿干和越来越多鞑靼兵的疯狂反扑。

  他们每一个人都如同血葫芦,刀卷了刃就用拳头砸,用牙齿咬,为的就是让那扇门开得更大一点,让身后的铁骑洪流能冲进来!

  “轰隆隆!”

  王培公的战马第一个狠狠撞进城门洞,长槊挟风雷之势刺出,将一名扑向石震的鞑靼兵捅穿,紧接着无穷无尽的燕军骑兵如同钢铁洪流,顺着洞开的北门汹涌而入!

  狭窄的门洞瞬间被洪流填满,将负隅顽抗的鞑靼兵彻底淹没碾碎!

  “顶住!给我顶住!”

  蔑儿干看着如潮水般涌入的燕军铁骑,声嘶力竭地吼叫,但是他们失去了城门屏障,在开阔的关城内,陷入混乱又被火海分割的鞑靼兵,如何能抵挡挟着滔天怒火而来的大燕铁骑?

  铁蹄踏碎关内的石板路,雪亮的马刀在火光下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

  燕军骑兵以严整的队形,如同梳子般在混乱的关城内反复冲杀。

  石震带着禁军和部分骑兵沿着马道向上冲杀,将关墙上负隅顽抗的鞑靼弓箭手一个个砍翻,重新夺回对关墙的控制权。

  历经一个多时辰的厮杀,蔑儿干眼见大势已去,只能带着两千残兵败将仓皇打开古北口南门,丢下满地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如同丧家之犬般向南逃窜,朝着南边鞑靼主力的方向亡命奔逃。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东方的云层,洒在古北口伤痕累累的关墙上时,激烈的厮杀声已经平息。

  薛淮在王培公和石震等将官的簇拥下,迈步登上高耸的关墙。

  一面大燕龙旗被奋力插上最高的烽燧台,在黎明的曙光中猎猎招展。

  与此同时,无数浴血奋战的大燕将士看向那面龙旗,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

  “大燕万胜!”

  “万胜!”

  “万胜!”

  ……

  ……

  (今日三更,10-1,还欠9~)

576【只争朝夕】

  四月二十五日,午后。

  德胜门外数里,鞑靼大营。

  阿古拉神色阴郁,燕国君臣商量了整整一晚,最终并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虽说能够平安地从燕国京城走出来,但这不是阿古拉想要的结果,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出使,只想逼迫燕人低头,甚至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作为代价。

  然而他在驿馆待了一夜,等来的不是燕国皇帝的让步,而是一封晦涩艰深的国书,还有一个代表燕国前来商谈的年轻官员。

  阿古拉扭头朝旁边望去,这个年轻官员约莫三十一二岁,身着六品青色官服,胯下骑着一匹普普通通的黄骠马,身后跟着几名持节的随从。

  其人身形瘦削挺拔,气质沉稳内敛。

  阿古拉对其没有好脸色,只因对方的官职实在太低,只是区区一个正六品的兵部职方司主事。

  燕国派此人来谈判,毫无疑问是在藐视尊贵的小王子殿下。

  距离鞑靼大营还有百余丈时,前方烟尘腾起,一队约五十人的鞑靼精骑如旋风般卷至。

  为首百夫长眼神凶狠地盯着年轻官员,用生硬的汉话喝道:“下马!搜身!”

  阿古拉在一旁沉默不语,打定主意要看此人的笑话。

  年轻官员端坐马上纹丝不动,高声道:“本官乃大燕天子钦命使臣,持节奉国书面见图克殿下,尔等岂敢折辱?”

  百夫长一窒。

  他虽然想给这燕官来一个下马威,但是对方夷然自若面无惧色,他还真不能直接动手,毕竟小王子此行的目的就是要逼迫燕国签订城下之盟。

  若是伤了使者,那后续自然无从谈起。

  年轻官员对此了如指掌,他看了一眼旁边想要看好戏的阿古拉,继续说道:“昨日贵使入我大燕皇城,面见吾皇陛下,我朝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为古礼,虽贵使言辞倨傲,所提条款苛刻无礼,我朝仍以礼相待,允其入太极殿陈情,更安置于馆驿,未损其分毫尊严体面。此乃我大燕恪守邦交之礼,彰显上国气度。”

  他微微一顿,双眼直视百夫长,凛然道:“今日本官持吾皇国书而来,尔等竟敢以刀兵相胁,行此折辱天使亵渎国书之举?岂非让天下人耻笑图克殿下驭下无方,麾下尽是些不知礼义不通王化的蛮野之徒?”

  百夫长被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阿古拉脸色变幻,最终悻悻地哼了一声,挥手示意放行。

  稍后,一行人抵达大营内一座临时搭建的牛皮金帐,帐前矗立着一面狰狞的狼头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帐外,剽悍的鞑靼亲卫持刀肃立,杀气腾腾。

  阿古拉抢先下马,快步走到金帐前,躬身用蒙语高声禀报,帐内随即传出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让他进来。”

  年轻官员神情肃然,将那份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国书郑重捧在手中,昂首挺胸踏入金帐。

  帐内光线稍暗,图克高踞于胡床之上,身形魁伟面容粗犷,一双鹰隼般的灰褐色眼眸锐利如刀,正冷冷地审视着走进来的年轻燕官。

  六七位鞑靼大将分列两侧,目光同样不善。

  年轻官员不卑不亢地在帐中站定,距离图克约五步之遥,依足大燕朝仪双手高举国书,朗声道:“大燕皇帝陛下钦命使臣、兵部职方司主事谢景昀,奉国书觐见图克殿下。吾皇陛下有言:贵部所陈条款干系重大,不可仓促定议。今特赐国书,命臣面呈殿下,详述吾皇之意,望殿下明察慎思,以彰睦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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