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微微抬了抬下巴。
他的长子别勒古大步上前,粗鲁地一把夺过国书,转身呈给图克。
图克展开锦缎,国书的内容果然不出他所料,充满了似是而非的推诿与拖延。
核心意思无非是开放边市可谈,但需划定范围厘定税额,不可自由无度,岁赐盐茶铁器数量需议。
割让土地则绝无可能,至于大燕和鞑靼结为兄弟之邦的名分,更需从长计议。
国书的末尾则委婉提出,希望图克能约束部众,暂停在大燕京畿的军事行动,以示和谈诚意,以便双方派出重臣详谈细则。
“哼!”
图克将国书随手丢在面前的矮几上,寒声道:“这就是你们燕国皇帝的答复?如此避重就轻推三阻四,看来你们是觉得本王的弯刀不够锋利,勇士们的怒火还不够炽烈!”
话音未落,帐内众将齐齐朝着谢景昀踏前一步,凶戾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面对这等恐怖的威压,谢景昀的身体依旧站得笔直。
这一刻他想起了太和十九年的早春。
那时他胸怀青云之志找上声名鹊起的薛淮,原以为能够借着其父薛明章曾经主政扬州,而他又是扬州人氏的份上,请求薛淮帮他扬名,却不料被薛淮当面拆穿他的心思。
没人知道那段时间他过得如何煎熬,万幸他最终凭借扎实的学问功底高中二甲进士,在翰林院踏踏实实地待了两年后选择六部观政,并于一年前赴任兵部职方司主事。
这四年来谢景昀始终牢记薛淮给他的教训,一步一个脚印沉稳前行。
在翰林院的时候,林邈和几位侍读学士对他赞誉有加,入兵部以后,无论尚书、侍郎还是职方司的郎中与员外郎,都对这个处事圆融能力不俗的后辈十分欣赏。
谢景昀厚积薄发,只为等一个出头的机会,直到昨夜
兵部尚书侯进召集职方司官吏,要从中选择一人代表朝廷与鞑靼人沟通,当谢景昀看到另外几位主事踟躇不言,遂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侯进对他的态度非常欣赏,将他留下来单独面授机宜。
朝廷之所以选择职方司的官员出使,一方面是考虑到朝廷颜面,不可能派出职位太高的官员,另一方面则是和职方司的职事范围有关,他们负责管理边防、军机和夷情等,是处理这种邦交事务的最佳人选。
此外侯进亦向他明确这次谈判的底线,简而言之一个拖字,尽可能延缓鞑靼人发狂的时间。
他没有说朝廷对这次的危机究竟有何应对之策,谢景昀也没有问,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和所处层面无权置喙,但是只要完成眼下这个艰巨的任务,功劳簿上就不会少了他的名字。
正因如此,谢景昀此刻无比镇定,他抬眼迎向图克阴沉狠厉的目光,不慌不忙地说道:“殿下此言差矣。吾皇陛下并非推诿,实为两国邦交之重,需审慎权衡。殿下所提条款,涉及边市、岁赐、疆土与名分,无一不是百年大计。若仓促定议,恐失公允,反伤殿下威名。譬如盐铁之数盐乃民生之本,铁为军国之器,若贸然允诺无度,恐致民间匮乏,边镇动荡,届时大燕内乱,殿下所求岁赐岂非镜花水月?反损殿下仁德之名。”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将,随即语锋一转直指图克:“殿下统御万骑兵临京畿,自显雷霆之威。然吾皇遣使持国书而来,非惧刀兵,实为彰礼义之邦的气度。昔年春秋时,齐桓公尊王攘夷,不以力压人,方成霸业。今殿下若因一时之怒,纵兵屠戮京畿百姓,史册必载殿下虐杀无辜,纵得眼前财货,亦失天下人心。漠北诸部,谁复敬殿下为草原可汗?不过一介草寇耳!”
图克眼中厉芒一闪,右手猛然握紧腰间刀柄。
谢景昀却踏前半步,不疾不徐道:“吾皇在国书中言明,愿以睦邻之道相待。此非虚词,开放边市乃至岁赐盐茶,皆可详议。然殿下所求割地三百里,实触大燕国本。燕山长城乃我朝太祖所立,寸土关乎社稷。若允此条,吾皇何以告慰列祖列宗?天下臣民又将视朝廷为何物?此非拖延,实为存续两国体面之必须!”
“再者,殿下不妨细思,京畿百姓何辜?若弯刀染血,所得不过金银布帛,却结下血海深仇。他日大燕援军云集,殿下纵能北返,此恨必如附骨之疽,塞北永无宁日!”
帐内一片死寂,别勒古脸色铁青,欲言又止。
图克死死盯着谢景昀,狞笑道:“本王知道像你这样的文官都有一张利嘴,却不知刀斧加身之时,你是否还能如此牙尖嘴利?不过你不要害怕,本王不杀你,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既然他没有诚心和谈,那我们便在战场上见真章!”
“殿下息怒。”
谢景昀微微垂首,继而道:“吾皇命臣面陈,请殿下暂缓兵锋。三日之后,我朝必遣重臣携细则再赴大营,届时边市范围、盐铁数额、兄弟名分,皆可落于文书。若成,殿下不费一兵一卒,尽得所求;若不成,再战不迟。此乃两全之策,既全殿下威仪,亦保京畿生灵,还望殿下三思。”
“三日?”
图克冷笑道:“昨夜国书已是拖延,今日还敢妄言三日之期,本王岂会中尔等缓兵之计?”
谢景昀面上古井不波,昂首道:“殿下明鉴,三日之约非为推诿,实因条款细则牵涉六部九卿,需中枢合议。若殿下嫌迟……下官斗胆请允两日之期,后日傍晚下官亲携最终答复再入大营。届时若吾皇不允和谈,殿下可取下官项上人头!”
图克眯起眼,瞳孔中精光闪烁。
沉默片刻后,他起身说道:“好个伶牙俐齿的燕官!记住,明日日落前,本王若不见白纸黑字的应允文书,若不见金银财货实物”
他猛地抽出佩刀,刀尖直指谢景昀眉心,厉声道:“本王便以尔头颅祭旗,继而铁骑踏平京畿,寸草不留!”
“谢殿下成全!”
谢景昀躬身一礼,斩钉截铁道:“明日下官必如期而至。若吾皇决议未下,下官当自缚帐前,引颈就戮,绝无怨言!”
言毕,他缓缓后退,步履沉稳如常,直至帐帘掀起,方转身离去。
图克则缓缓坐了回去。
别勒古忍不住说道:“父王,燕狗分明是在有意拖延!”
“慌什么?”
图克眉头微皱,抬眼看向谢景昀离去的方向,沉稳地说道:“就算是最近的蓟镇刘威麾下兵马,赶过来也需要六七天,而且只要秦万里率领的京营主力未至,刘威便不敢直面我军刀锋,一天时间等得起,另外”
“告诉博尔术,守好从古北口到燕京这段路,更不许燕军尝试接近古北口!”
577【试手补天】
京中,皇城。
御书房内,天子负手站在舆图前,听着兵部尚书侯进和职方司主事谢景昀的禀报,久久不发一言。
他不知道薛淮有没有不负众望夺回古北口,也不知道秦万里率领的京营主力是否已经从宣府启程折返,更不知道明天的局势是否会一发不可收拾。
御宇二十三年,他从未有过如此煎熬的处境。
图克的威胁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他的逆鳞,然而他却不能发作,甚至必须要派人去媾和,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哪怕这是为了拖延时间稳住对方,可天子依然觉得耻辱。
他是大燕历史上第一个被异族铁骑刀锋所指的帝王。
这两天他思来想去,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或许是因为这几年他对朝中重臣太过宽纵,包括宁珩之和谢在内,原以为他们能够替君分忧,所以才允许他们把持军政大权,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国库一年比一年艰难,边军一年比一年懈怠,如今更是闹出守将叛国投敌、敌军长驱直入、京畿危在旦夕的丑事,这让他如何能够忍受?
将来煌煌青史之上,将会如何评价他这位天子?
每思及此,天子心中就会涌起强烈的杀意,可又很快被残酷的现实压制。
当下他不能那样做,更不能激怒图克,倘若鞑靼大军真在京畿大开杀戒,以致大燕百姓生灵涂炭,天子更不知要如何向太庙里的列祖列宗交代。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转身看向谢景昀说道:“你今日做得很好,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谢景昀躬身道:“陛下,此乃微臣应尽本分。”
见其不骄不躁,天子不由得高看了一眼,但是眼下他委实没有精力去考察一个六品主事,遂微微颔首道:“你下去罢,明日还需你去鞑靼军营走一遭。”
谢景昀恭谨道:“微臣遵旨。”
待他退下之后,御书房内便只有几位重臣。
天子看向宁珩之问道:“元辅,接下来该如何做?”
宁珩之拱手道:“陛下,从图克今日的反应来看,他应是寄希望于我朝答应和谈,而且知道我朝不会同意那些条件,所以才故意漫天开价。依老臣之见,当下应做好两手准备,其一是薛淮和王培公已经夺回古北口,鞑靼人必然会自乱阵脚。其二,若古北口依旧在鞑靼人的控制之中,只能先拿出一些财货麻痹图克,尽量为大军争取到回援的时间。”
“图克此人……”
天子皱起眉头,沉声道:“只怕他没有耐心继续等下去。”
就在这时,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快步进来,颤声道:“陛下,昌平急报!鞑靼大将博尔术亲率数千精骑,于昌平西北击败我勤王之师!”
天子脸色铁青,寒声道:“你说什么?”
张先战战兢兢地说道:“陛下,居庸关、密云后营、石匣营、墙子路等合计出兵五千前来勤王,却被鞑靼游骑探明行踪,博尔术率军迎击,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我军击溃!”
听闻此言,天子身躯微微一晃。
这支兵马是距离京城最近的生力军,然而他们在鞑靼铁骑的迅猛攻势下,竟然只能支撑一个时辰。
这就是大燕边军的实力?
离开城池寨堡的依托和庇护,他们在野外面对鞑靼人竟如迎面撞上狼群的羔羊,几乎不堪一击。
“陛下!”
宁珩之等人面色剧变,却又不敢仓促上前。
天子旋即站稳,摆了摆手道:“朕无碍。”
话虽如此,几位重臣都能感知到天子此刻灰败的心情,一股绝望的情绪弥漫开来。
昌平之战的结果说明一件事,在秦万里率领的京营主力回来之前,整个京畿地区便是鞑靼人的猎场,他们除了无法强攻守卫森严、集结京营剩余兵马严防死守的京城之外,其他方面皆是予取予求。
此刻图克的威胁不再是危言耸听,他有足够的能力将大燕京畿变成一片废墟。
“元辅,沈卿,稍后朕会让魏国公和靖安司都统韩佥去内阁寻你们,必须连夜再度肃查京城九门,每座城门都必须有多方人马联合看守,要杜绝一切隐患,决不能给敌人可乘之机。”
天子这句话显然不是无的放矢,其实早在得知古北口陷落之后,他便让韩佥将京中守城的将官从里到外查了一遍,为的就是不再出现类似的纰漏。
但他仍旧不放心。
宁珩之和沈望对视一眼,当即正色领命。
天子沉默片刻,又道:“关于和谈一事,让臣工们仔细思量,明日早朝需要议出一个结果。”
沈望心中一凛,他听出天子的言外之意,眼下似乎已经指望不上薛淮,那就只能对鞑靼人做出一定的让步。
他刚要开口,天子已经决断道:“就这样吧,你们先去办事。”
“臣遵旨。”
宁珩之和沈望等人只能怀着沉重的心情行礼告退。
……
城外,鞑靼大营。
图克这一晚睡得很香,因为他在睡前收到一份捷报,博尔术亲率五千精骑在昌平西北击溃燕国的一支勤王大军,这便意味着除了龟缩在京城里的燕国京军之外,短时间内这片地区没人能威胁到鞑靼主力。
燕国君臣想来能够由此认清现实,除非他们愿意舍弃城外数十万百姓,愿意背负社稷动荡遗臭万年的后果,否则便只能捏着鼻子签订城下之盟。
以图克对燕国那个虚伪的皇帝的了解,他必然会选择后一种。
梦中图克见到了自己的父汗,从他手中接过象征着草原之主的可汗权杖,从此成为名副其实的草原大汗,而非一个听起来不伦不类的小王子名号。
其实在几年前统一鞑靼各部之后,博尔术等人便想给图克奉上尊号,这也是草原上的惯例,然而图克却不肯接受,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父亲险些让部族覆灭,在洗刷这个耻辱之前,他不愿更进一步。
如今他将秦万里和谢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逼迫燕国皇帝低头和谈,自然有资格成为真正的大汗。
只是就在图克志得意满,将要接过权杖之时,耳边忽地传来一阵聒噪的喊声。
“滚!”
被惊醒的图克雷霆大怒,即便喊醒他的人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殿下,博尔术将军有急事禀报!”
心腹自然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可他更不敢贻误紧急军情。
“博尔术?”
图克快速清醒过来,披上外袍起身朝外走去。
当此时,帐外天光微熹。
博尔术双眼满是血丝,一见到图克出现,立刻上前急促地说道:“兄长,坏事了!”
图克眉心皱起,他很清楚这个妹夫的能力和心志,从未见过他这般惶然惊惧的神色,遂问道:“出了何事?”
博尔术面色发白,道:“蔑儿干派快马急报,古北口丢了!”
短短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直接让图克呆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