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04节

  “你说什么?”

  图克怀疑自己还没有睡醒,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因此并未出现太过激烈的反应。

  博尔术咽下一口口水,颤声道:“前夜拂晓,燕国薛淮率万余精骑突袭古北口,他们不知从何处寻得废弃秘径,自关内乱石堆中杀出。守军猝不及防,蔑儿干虽率部死战,奈何燕军内外夹击,火焚粮草马厩,关城只撑了一个多时辰便陷落了,蔑儿干仅带两千残兵南逃!”

  “轰!”

  图克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灰褐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如针,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张因美梦而略显松弛的脸庞,此刻肌肉扭曲血色尽褪,只剩下骇人的惨白。

  他死死盯着博尔术,仿佛要从对方脸上找出谎言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一片绝望的惊惶。

  十年心血,千里奔袭,叩关京畿的雷霆之势……一切都在薛淮这致命一击下轰然崩塌,他不再是那个即将加冕的草原雄主,而成了被斩断退路的困兽!

  “啊!!!”

  ……

  半个时辰之后,城内皇宫太极殿。

  除留守各处紧要衙门和位置的官员之外,在京四品以上高官皆在。

  殿内气氛极其压抑,盖因所有人都明白,城外的虎狼已经下达最后通牒,倘若今日不能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京畿必将成为人间地狱。

  这是天子无法承担的惨烈后果,只能暂时退让以保全那些无辜的大燕子民。

  今日朝会要商议的便是究竟退让多少,在尽量不损伤大燕国威的前提下满足鞑靼人。

  沉默长久蔓延,没人敢挑起话头。

  天子木然地看着群臣,心中的失望和悲哀不断累积。

  良久,沈望终于踏前一步。

  “陛下,臣有本奏。”

  “讲。”

  天子稍稍调整坐姿,神色终于有所缓和。

  沈望心里却叹了一声,旋即化作一片坚定刚毅,他知道天子想要听什么,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弟子。

  既然薛淮敢直接上奏,那他一定能办到。

  “陛下,臣反对议和!”

  沈望开门见山,短短几个字就在殿内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天子双眼眯起,目光逐渐阴沉。

  “沈阁老!”

  刑部尚书卫铮第一个跳了出来,他厉声道:“昌平勤王之师刚刚溃败,此时反对议和,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鞑靼铁蹄踏平京畿,让百万生灵涂炭,让陛下背负万世骂名吗?”

  礼部尚书郑元亦怒道:“沈阁老,议和是权宜之计,是争取时间等待京营主力回援,若无这片刻喘息,鞑靼人一旦发狂,后果不堪设想!你空谈反对,可有良策退敌?”

  “不错!沈阁老此言太过轻率!”

  “此乃存亡关头,岂能意气用事?”

  “沈阁老莫非想以京畿安危为赌注,博一个清名?”

  “……”

  附和卫铮、郑元的声音此起彼伏,多是前几日主张议和的官员。

  沈望面对千夫所指,面色却异常平静。

  他无视众人的指责和质问,目光坚定地望向御座之上的天子,沉稳有力地说道:“陛下,臣深知京畿危殆百姓悬心,可是图克所求并非金银财货,今日若签此城下之盟,我大燕脊梁尽断!此例一开,后世子孙将何以立足?”

  “臣反对议和,非为沽名钓誉,更非置黎民于不顾。臣是相信陛下之威德必佑大燕,相信镇远侯秦万里必能勤王,更相信薛淮!他既已洞悉图克奸谋,便绝不会辜负陛下信重,必在绝境中为我大燕劈开一条生路!此刻议和便是自毁长城,便是寒了前方将士浴血奋战之心,臣恳请陛下再坚持片刻!”

  “荒谬!”

  卫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望说道:“你这是拿你弟子的运气赌国运!古北口若那么容易夺回,图克岂敢如此肆无忌惮?”

  殿内乱作一团,主和派群情汹汹,攻讦之声不绝于耳。

  天子看着阶下混乱的场面,看着孤身挺立的沈望,心中五味杂陈。

  沈望的话语让他动容,但是这段时间燕军一连串的败绩和鞑靼大军的威胁又让他寝食难安。

  就在这混乱之际

  “报!”

  一声凄厉高亢的嘶喊在殿门外骤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几乎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径直扑倒在御前,带着哭腔喊道:“陛下!捷报!古北口夺回来了!”

  原本喧杂的太极殿瞬间变成一片死寂,所有的争吵和攻讦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先前围攻沈望的官员们神情凝固,而宁珩之等重臣无不面露惊喜。

  天子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死死盯着曾敏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曾敏涕泪横流,激动得语无伦次,却又无比清晰地喊道:“陛下,钦差薛淮和蓟镇副总兵王培公率万余铁骑突袭古北口,于前夜寅时血战一个多时辰,击溃敌军顺利夺关,重新将大燕龙旗插上古北口烽燧台!捷报在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天子站直身体,胸膛剧烈起伏着,那积压数日的沉重、屈辱、焦虑、绝望……在这一刻竟被一扫而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死寂的群臣,最终定格在沈望身上。

  那目光极其复杂,有震动,有释然,有难以言喻的感慨,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良久,天子猛地一拍扶手,洪亮的声音响彻殿内。

  “好一个薛淮!”

  “天佑大燕!”

  “天佑大燕啊!”

578【困兽之斗】

  太和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六日。

  距离鞑靼主力突袭古北口得手过去四天,远在宣府的镇远侯秦万里刚刚收到战报,正在火急火燎地整备大军往京城赶来,而身处蓟镇防区东北部的刘威亦在想方设法筹措兵力。

  只是这些都属于远水救不了近火。

  秦万里率领的京营主力至少需要七天才能赶回京畿,因为他得保证部属维持一定的战斗力,而不是只顾赶路精疲力尽,到了京城又被鞑靼铁骑一举击溃。

  这些事情算不上秘密,再加上各种谣言的疯传,京中的局势变得愈发混乱且危险。

  但是这些风浪冲击不到薛府。

  在薛淮离开的这几个月里,沈青鸾飞快地成长着,她一边操持着广泰号的各项事务,一边在崔氏的支持下成为一名合格的当家主母。

  人前她是雍容典雅、端庄大气的薛府三品淑人,只有在独处之时,她才能暂时卸下坚强,流露出几分脆弱和相思。

  好在如今她有了一个可以互相倾诉的知己。

  三天前得知鞑靼大军包围京城,沈青鸾立刻请示崔氏,然后亲自将徐知微接过来暂住一段时间虽说京城失守的可能性极低,但难保城中不会出现纷乱,像徐知微这般容貌继续留在济民堂抛头露面,自然存在很大的风险。

  再加上徐知微帮魏国公谢治疗旧疾的任务已经告一段落,她便没有拒绝沈青鸾的好意,在拜见崔氏过后,住进薛府内宅一套单独的院子里。

  清早,沈青鸾先行去给崔氏请安,随即便同徐知微一起用早饭。

  八仙桌上摆着几碟清粥小菜并几样精致的点心,沈青鸾执起银匙,搅动着碗中雪白的粳米粥,动作优雅依旧,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坐在她对面的徐知微一身月白衣裙,容颜清丽绝伦,此刻亦是沉默地用着早膳。

  “青鸾。”

  徐知微放下银箸,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府中米粮药材储备可还充足?这几日城中人心惶惶物价飞涨,济民堂那边送来的消息,说是许多药铺的常用药材都被抢购一空了。”

  沈青鸾抬眸,轻声道:“姐姐放心,米粮足够府中用度数月,也备下了应急的药材。我已吩咐下去,府中管事约束好下人,闭门谢客,非必要不外出。外面再乱,薛府总能守住这一方清净,只是……苦了京畿的百姓。”

  “是啊……”

  徐知微轻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喃喃道:“不知辽东那边情况如何,他也该收到京城危急的消息了吧?”

  这个“他”无需言明,两人心中俱是了然。

  提起薛淮,沈青鸾眼中浮现浓烈的思念与担忧。

  两人成婚不过半年,正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之时,薛淮便奉皇命远赴危机四伏的辽东。

  这数月来,她将满腔情思化作支撑门户打理家业的动力,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那蚀骨的思念便如潮水般涌来,让她辗转难眠。

  “夫君他……”

  沈青鸾的声音带上一丝哽咽,随即被她强压下去,化作一声低语,“辽东到京城虽有千里之遥,但他只要知道京城危殆的消息,一定会不顾一切拼命往回赶,而今我只盼他顾惜自己的身体,莫要太过辛苦。”

  徐知微心有戚戚焉。

  她对薛淮的情愫同样深刻,那份在扬州相遇相知、共同经历风雨后滋长的情意,早已刻入心底。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沈青鸾和徐知微同时抬头望去,只见薛淮的贴身大丫鬟墨韵提着裙角小跑着进来。

  她平日里最是稳重得体,此刻却跑得鬓角微乱脸颊泛红,一双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甚至顾不得行礼周全,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夫人,徐姑娘!大喜!”

  沈青鸾心头猛地一跳,问道:“喜从何来?”

  墨韵急切地说道:“刚刚外面贴了一张皇榜,朝廷昭告天下,说是咱家老爷会同蓟镇副总兵领军奔袭数百里,已于前夜奇袭夺回古北口,将鞑子的退路彻底斩断,朝廷特此公告以安人心!”

  沈青鸾和徐知微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古北口夺回来了?”

  沈青鸾重复着,一时竟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那个被视为京畿命门、如今却落入鞑靼大军之手的天险雄关,竟然被她的夫君带着一支孤军,神不知鬼不觉地夺回来了?!

  巨大的喜悦填满心头,沈青鸾一时间激动地难以自制,徐知微比她要稍微冷静些,但是脸上也浮现震撼和惊艳之色。

  “千真万确,夫人!”

  墨韵用力点头,眼中已然泪光闪烁:“朝廷张榜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鞑靼人已是瓮中之鳖,他们再也嚣张不起来!京城有救了,京畿的百姓有救了!”

  沈青鸾紧紧抓住徐知微的手臂,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滚滚滑落,滴落在身前的桌案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徐知微亦是眼眶泛红,她用力回握沈青鸾的手,望向窗外皇城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张昭告天下的皇榜,能看到那个力挽狂澜的身影。

  阳光透过窗棂,正好洒在桌面上那碗尚未动几口的清粥上,反射出温暖而耀眼的光芒。

  ……

  薛府的庆祝还算克制,京城各地都因为那张皇榜而变得沸腾起来,无论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这一刻都在为薛淮的壮举慷慨激昂,连日来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云几乎一扫而空。

  与之相对应的是便是城外鞑靼大营,古北口丢失的消息根本瞒不住,骄狂凶残的鞑靼人仿若被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营地内弥漫着极其压抑的情绪。

  金帐之内,一众鞑靼大将脸色铁青,极其愤怒地大声叱骂着负责留守古北口的蔑儿干。

  博尔术坐在左首第一位,脸色同样很不好看,盖因蔑儿干是他的心腹嫡系,如今犯下这等不可饶恕的大罪,他身为头人自然也有责任。

  “大汗。”

首节上一节404/53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