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05节

  博尔术站起身来,朝图克郑重一礼,继而愧疚道:“关于古北口失守一事,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蔑儿干辜负了大汗的信任,竟让燕人钻了空子,致使雄关失守,断我大军归路,此乃滔天大罪!我识人不明,用人不当,罪责难逃,请大汗按军法严惩!”

  帐内其他将领不由得噤声,目光复杂地看向图克。

  若论此刻最愤怒的人,自然非图克莫属。

  短短一夜时间,他便从云端坠入谷底,精心谋划的大局变成一个笑话。

  他不用想也知道,京城内的燕国君臣不可能再低头服软,古北口失守意味着鞑靼大军的退路被断,他需要考虑的是如何不变成燕人砧板上的鱼肉,而不是继续痴心妄想逼迫燕国签订城下之盟。

  先前大燕不得不退让,那是因为图克可以毫发无损地劫掠京畿再从容北返,如今他倒是依旧能下令鞑靼兵大开杀戒,但后果便是被困在燕国腹心之地,被四面八方相继赶来的勤王大军团团包围,最后就像十六年前一样,步他父亲巴彦可汗的后尘。

  胜局在握变成垂死挣扎,十年隐忍终是镜花水月,图克如何能不愤怒?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深知这个时候无能狂怒于事无补,无论是杀了蔑儿干还是降罪博尔术皆是如此,只会让本就因退路断绝而军心浮动的队伍更加离心离德。

  更不必说博尔术是他最信任的臂膀,妹夫的身份是维系部族稳定的重要纽带。

  一念及此,图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戾气,肃然道:“起来!”

  博尔术身体一震,眼中浮现更深的愧疚。

  “我说,起来!”

  图克加重语气,锐利的目光扫过博尔术,也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的脸,杀气腾腾道:“蔑儿干失职罪无可赦,这一点不必废话,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事情的时候。古北口被燕人夺了回去,这让我军处在一个尴尬又危险的位置,我们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应对之法。本汗不希望再听到你们相互攻击责怪的话,谁要是不服气,休怪本汗弯刀无情!”

  这是他第一次当众自称本汗,其决心和杀意不言自明。

  众人无不凛然。

  博尔术虎目含泪,重重点头道:“是。”

  待其落座之后,图克继续说道:“局势骤然变化,燕国君臣肯定不会继续和谈,而我们肯定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大家都来说说下一步要如何走。”

  别勒古年轻气盛,当即起身道:“父汗,儿愿率一支精骑原路返回夺回古北口!”

  图克抬眼望去,沉声道:“坐下。”

  别勒古一窒,虽然心中不情愿,但是终究不敢忤逆父亲,只能悻悻地坐了回去。

  图克缓缓呼出一口气,看向博尔术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博尔术没有仓促回答,他思忖了片刻,发出一声喟叹,然后无比沉重地说道:“大汗,或许……只能如台吉所言,想尽一切办法尽快将古北口拿回来。”

579【攻守易形】

  帐内陷入一阵沉默。

  古北口乃是大燕京畿门户,历来易守难攻,图克若非有内应配合,光靠麾下铁骑强攻不知要填进去多少人命,最重要的是无法起到奇兵突袭一击毙命的效果。

  否则战事一起,大燕蓟镇防区乃至京畿都会收到预警,届时从古北口到京城一路层层设防,鞑靼大军断然无法像现在这般来去自如。

  图克这一战的精髓便在于措手不及四字,通过前期种种虚招大规模大范围调动燕军的兵力,再到一日夜扫荡古北口至燕国京城这条路上的燕军,让燕国君臣根本没有反制的机会。

  然而现在摆在鞑靼人面前的难题是,他们必须要靠无数勇士的性命去夺回古北口。

  图克当然不想这样做,他要的是其他脱身的方法,而非继续死磕古北口。

  博尔术明白他的想法,问题在于形势不由人。

  眼见图克的脸色愈发沉肃,博尔术只能解释道:“大汗,我军如今身处燕国腹心之地,若要往西北走,会被燕国宣府重镇挡住,而且还有秦万里率领的京军主力,眼下他们应该已经在返回的路上。若往东北走,一者刘威麾下的蓟镇主力就在那里,虽然他们不敢出城与我军交战,但是那里军镇寨堡极多且扼守要道,会让我军寸步难行。二者路途遥远,我军的补给会十分困难。至于往南……”

  他顿了一顿,没有继续往南这个愚蠢的话题,喟然道:“综合考虑只有向北,至少当前这条通道还在我军的控制之中,只要能夺回古北口,我军便可撤回塞外。”

  图克缓缓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博尔术的分析很正确,三战古北口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可是……

  若拿不下古北口呢?

  图克抬眼望去,长子别勒古跃跃欲试的神情映入他的眼帘,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显然并不畏惧前路艰险。

  这让图克有些欣慰,却也心情更加沉重。

  “大汗。”

  博尔术恳切道:“局势危急,需要早下决断。”

  图克闭上双眼,片刻后再度睁开,眼中浮现决然之色。

  “博尔术。”

  “在!”

  “本汗予你八千骑且一人三马,别勒古为副将,即刻前往古北口。另外让蔑儿干带着他的残兵败将滚到最前面去,他们熟悉古北口的地形和城防弱点,让他们去当攻城的先锋!告诉他们,要么死在冲锋的路上,要么被督战队砍死,没有第三条路!”

  博尔术沉声应下,别勒古则是满面亢奋之色。

  图克站起身来,又看向帐内一将说道:“阿尔斯楞。”

  “在!”

  “本汗予你四千骑,押着这几天斩获的奴隶和财货往北行进,并且沿路尽可能多抓一些燕人,身份越高越好数量越多越好。”

  “是!”

  阿尔斯楞脸上浮现狰狞的笑意。

  “其余人”

  图克环视左右,寒声道:“立刻整顿兵马,随本汗一道断后。燕国京城里还藏着几万京军,这会他们多半不老实,若是他们敢追出来,本汗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遵命!”

  一众鞑靼大将齐声怒吼,杀气震天。

  ……

  “敌人退了!”

  “鞑靼人撤兵了!”

  京城德胜门上的守军将士最先发现城外鞑靼大营的动静,随着几声难以置信又饱含狂喜的呐喊响起,这惊天动地的消息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瞬间炸裂沸腾!

  汹涌的浪潮从巍峨的德胜门城楼掀起,沿着鼓楼西大街一路向南奔腾。

  沿途的百姓无论是缩在屋内还是蹲在街角,都被这呼喊震醒,纷纷涌向街头巷尾,惊疑、期盼、狂喜交织在每一张脸上。

  半天前皇榜张贴之时,京中虽然已经出现欢呼的趋势,但是也有不少人对此半信半疑,只因这些天鞑靼大军过于凶悍,几支想要来勤王的兵马都被他们轻易击溃,偌大的京畿地区只有鞑靼人耀武扬威,不知有多少大燕百姓沦为他们的奴隶,不知有多少家园被毁于鞑靼人丢下的一把火。

  无论京军还是蓟镇兵马都无法对鞑靼人造成威胁,百姓们自然惶惶不可终日。

  直到此时此刻,鞑靼人退兵的消息如风一般扩散,所有人不再怀疑,他们终于可以大声疾呼,甚至有很多人喜极而泣。

  “多亏了薛大人!”

  短短六个字从无数人口中喊出,此刻他们对薛淮唯有敬佩和感激之情。

  这股浪潮毫不停歇,掠过古老的钟鼓楼,沉寂多日的巨大钟鼓仿佛也在这无声的洪流中震颤。

  它继续沿着御街向南席卷,穿过劫后余生的市井烟火气,直抵皇城根下,然后被直接送入太极殿中。

  御座之上,天子神态从容面带微笑,再无先前的焦躁和沉郁。

  以宁珩之为首的满朝文武山呼万岁,称颂天子之德。

  “众爱卿平身。”

  天子温言道:“鞑靼人此番退兵,意欲何为?”

  魏国公谢出班奏道:“回陛下,鞑靼大军眼下只有一条路,那便是尝试夺回古北口,否则他们就只能被困在我朝腹心之地。”

  此言一出,殿内激动的氛围稍稍平息。

  百官们并未忘记,鞑靼铁骑这段时间野战近乎无敌,燕军根本无法抗衡。

  如今他们虽然丢了古北口,可是图克麾下仍有三万余精锐,而薛淮率领的一万骑兵历经长途奔袭和夺关苦战,损失肯定不小,他们能否守住古北口?

  当即便有人提议追击鞑靼人。

  谢立刻驳斥道:“不可!鞑靼人虽然士气受到打击,然而其主力实力仍在,图克又是深谙用兵之辈,断然不会仓促北返。我军若是主动追击,必中图克下怀,届时恐有变数!”

  不少朝臣点头附和,其实他们只想尽快把城外的几万瘟神送走,至于是否能够重创鞑靼主力根本不重要。

  他们已经受够了这几天提心吊胆惶恐不安的处境。

  天子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是古北口若被鞑靼人再度夺回去,局势岂不会继续反复?”

  “陛下不必担心。”

  谢冷静地说道:“鞑靼人这一次的动作出人意料,不代表他们真有攻城略地的能力。各路勤王大军相继赶来,尤其是镇远侯率领的京营主力也在返程的路上,鞑靼人若继续滞留,势必会陷入我朝大军的包围,图克不至于如此不智。故此,即便他们又拿回了古北口,也不过是能够在保全实力的前提下返回塞外而已,无法对我京畿富庶之地造成威胁。”

  天子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依国公之见,后续该如何处置?”

  谢道:“老臣以为,如今当行三策,以稳字为上,步步为营,紧扼敌之咽喉。”

  “其一,严令京城九门守军,务必坚守城池,不得贪功冒进出城浪战。鞑靼虽退,其势未衰,图克必亲率主力断后,正是以逸待劳诱我出击。我军若离城野战,正堕其彀中,恐遭其精锐铁骑反噬,徒增折损,动摇京畿根本。此乃图克所求,万不可中计。”

  “其二,即刻以八百里加急,严谕薛淮、王培公所部,务必倾尽全力,死守古北口。此关乃图克北归唯一生路,亦是悬于其头顶之利剑。薛淮既已夺回雄关,便需如磐石般将其钉死。彼处地势险要,薛淮麾下将士依托坚城险隘,足以据守。需令其不惜代价,加固工事,严防死守,绝不容鞑靼再越雷池一步。古北口在,图克便如困兽,其心必乱,其军必危!”

  “其三,敕令蓟镇总兵刘威,命其不得再龟缩自保,务必倾尽全力主动出击。趁鞑靼士气低落军心不稳之机,利用其熟悉地利之优势全力袭扰,使鞑靼主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此乃其戴罪立功、洗刷前耻之最后机会,若再逡巡畏战,定斩不赦!”

  天子沉吟片刻,环视群臣道:“诸卿可有异议?”

  殿内鸦雀无声。

  天子见状便道:“准魏国公所奏,依策行之。”

  满朝文武高呼道:“陛下圣明!”

  ……

  翌日,傍晚。

  古北口关墙之上。

  薛淮和王培公面向南方并肩而立。

  “若你是图克,当下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听到薛淮这个问题,王培公恭谨地说道:“困兽之境,唯有打通北返之唯一通道。”

  这个唯一的通道便是两人脚下的雄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从辽东追随薛淮而来的锦州骑兵守备孙崇礼躬身一礼道:“禀大人,我军哨探于南边二十余里处发现鞑靼先锋骑兵踪迹!”

  薛淮双眼微眯,抬手按着关墙说道:“来得倒快。”

  王培公神色如常,镇定地说道:“大人,这一战无法避免。”

  “时间有些紧,我们还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但是……”

  薛淮顿了顿,看向王培公说道:“培公兄,这一战必须打痛鞑靼人,让这道雄关成为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天堑,唯有如此,才能让图克明白何谓关山难度。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踏入我给他准备的葬身之地。”

  王培公如今对薛淮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即郑重行了一个军礼。

  “末将领命,决不辜负大人所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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