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07节

  图克微微一怔。

  这句话对他的内心造成极大的冲击。

  从战局来看,目前鞑靼主力已经处于绝对的劣势,薛淮只需要死守古北口,等待各路勤王兵马的到来,届时不断压缩包围圈,便能让图克踏上穷途末路。

  或许图克以及鞑靼贵族依旧可以逃出生天,但他麾下主力必然会有很多人葬身于此,而这些人是图克耗费十年时间攒下的本钱,一朝尽丧足以让他一蹶不振。

  往后莫说继续威胁大燕边关,能够继续维系鞑靼共主的地位便是图克最好的结局。

  设身处地一想,图克认为自己绝对不会错失良机,因而死死盯着蔑儿干,寒声道:“他有这么好心?”

  蔑儿干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艰难道:“大汗,薛淮是这样说的,两边这么打下去,死的都是勇士,遭殃的都是老百姓。他说他看不得京畿这块富饶的地方变成血海地狱,两边都死了太多人了。他愿意给咱们一条活路走,也给燕国的百姓一条活路。只要大汗答应他三个……哦不,四个条件,他就让开古北口,放我们回草原。”

  这应该不是薛淮的原话,图克对燕国的风土人情有很深的研究,非常了解那些高官不说人话的习惯。

  不过蔑儿干肯定没有胆量自作主张,因此大概意思不会差。

  图克暗自推断薛淮的用意,面上则冷峻地问道:“他提了哪些条件?”

  蔑儿干连忙道:“第一,大汗您得立刻让手下的勇士们都停下,别再打了,也别再杀人放火抢东西了,薛淮说这是我们必须拿出来的诚意。第二,得把咱们抓的那些燕人,不管男女老少,当官的还是有钱的,都得放了。他说我们留着这些人也没用,放了还能显得大汗您……呃……仁慈?”

  图克闻言冷哼一声,博尔术则是神情沉肃。

  薛淮显然已经猜到他们会怎么做,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大度。

  但在图克看来,这薛淮虽然颇有几分才干,骨子里终究是个迂腐的文人。

  用几万甚至十几万普通百姓的命换几万鞑靼主力的命,这毫无疑问是桩极其划算的买卖。

  至少图克觉得很划算,那些普通百姓死了也就死了,值什么呢?

  “除了放人之外,薛淮还要我们将这些天抢来的财货都交出去。”

  蔑儿干小心翼翼地看着图克,见他没有动怒,便继续说道:“第三,薛淮说大汗您的大军不能全副武装地从古北口过,得分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每次最多一千人,而且得把长兵器都捆起来放在马车上,人只能带短刀防身,由他的兵看着走。”

  “他这是做梦!”

  博尔术再也忍不住,怒道:“这燕狗把我们当傻子不成!”

  “冷静点。”

  图克抬手虚按,仍旧盯着蔑儿干说道:“最后一个条件是什么?”

  蔑儿干看了一眼暴怒的博尔术,迟疑道:“薛淮要大汗您亲自写个东西,保证以后十年内,绝不再带兵攻打燕国边境。他说他不想再打了,只想让这事快点结束,两边都少死点人。他还说要是大汗您答应,他明天一早就在关城上等着,看咱们放人停战。要是不答应,那就只能接着打,看谁先撑不住。”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你先出去吧。”

  图克摆了摆手,蔑儿干如蒙大赦,连忙在那几名勇士的看管下退出大帐。

  “大汗……”

  博尔术欲言又止,满面担忧之色。

  图克却自嘲笑道:“用燕人的俗话说,这叫风水轮流转?几天前,我让阿古拉去了一趟燕国京城,告诉燕国皇帝老儿,他要是不答应我的条件,便杀光所有能够看见的燕人,如今轮到薛淮给我提条件。”

  博尔术沉重道:“大汗,这些条件太苛刻了。”

  “苛刻吗?”

  图克摇摇头道:“其实除了第三条,倒也不算很过分。”

  听闻此言,博尔术后面的话便咽了回去。

  其实仔细想想,那些条件确实不过分,至少要比图克几天前对燕国君臣的要挟宽松很多。

  对方愿意放他们通关北返,释放那些燕人奴隶和留下财货是最基础的要求,至于所谓保证终究只是一张废纸,鞑靼人可不像燕人那般讲究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除非薛淮要图克以长生天之名立下誓言,图克或许会断然拒绝。

  即便是有些苛刻的第三条,这也是薛淮必须要做的防范,若是图克派精兵借机夺关,他岂不是成了世间最大的笑话?

  至于图克等鞑靼贵族的安危,只要他们舍得下脸面,完全可以换装混在普通士卒之中,而且见过他们的燕人寥寥无几,完全不必太过担心薛淮会变卦。

  图克思忖良久,看向博尔术问道:“你觉得呢?”

  博尔术听出他有些意动,毕竟到了这个时候必须得认清现实,和保存实力再图将来相比,暂时低头并非不可接受。

  他想了想,颓然道:“兄长,按照我们之前的预计,秦万里麾下的燕军主力以及其他兵马,最迟会在五天后跟过来,到时候若还走不脱,我军就会被困死在这片险地。”

  也就是说,无论是否答应薛淮提出的条件,留给鞑靼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图克缓缓呼出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明天依旧驱使燕人至关前,我要亲眼看看那个薛淮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就算要谈,也不能完全被对方掌握主动。”

  “他既然主动提出和谈,那就说明他对我军依然很忌惮,或者说他不想逼得我发狂,怕我大开杀戒,这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本钱。”

  他的语调依旧沉稳,然而博尔术却听出几分不详的意味。

  只是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当下只能点头应下。

  图克缓缓起身,高大魁梧的身躯在这一刻浮现几分颓丧之意。

582【阵前】

  入夜,京城。

  月色溶溶,万籁俱寂。

  青绿别苑之内,身披一袭月白羽纱的姜璃靠在临窗的贵妃椅上,抬眸望着窗外的一轮弯月。

  “殿下,打听清楚了。”

  苏二娘迈着轻缓的步伐走了进来。

  姜璃转头看向她,朝不远处的交椅努了努嘴:“二娘,坐下说。”

  苏二娘依言落座,而后慢声细气地说道:“今天朝会开到申时末,原来是和薛大人有关。鞑子退军后直接往北边去了,应该是想再拿回古北口,那天魏国公的意思是让薛大人死守古北口,等到镇远侯和蓟镇刘总兵等勤王兵马赶到,再将鞑子大军包围歼灭。但是薛大人派人给陛下送来一封密折,他打算放鞑靼人回去,因此陛下让各部重臣一同商议此事。”

  姜璃神色如常地问道:“庙堂诸公有何反应?”

  “不少人都支持薛大人,如左都御史蔡大人、左副都御史范大人、户部尚书王大人和翰林学士林大人,他们认为鞑靼人这次的战略目标已经失败,筹谋十年兴师动众的谋划被我朝粉碎,建州女真和朵颜三卫也都损失不小,他们内部肯定会乱上一阵子,这足够我朝肃查纲纪整饬军备。若是将鞑靼人逼急了,这几万精锐骑兵在京畿、山东乃至河南流窜,会造成我朝极大的损失。”

  苏二娘顿了一顿,一边留意着姜璃的神色变化,一边继续说道:“也有不少大臣反对薛大人,如内阁大学士韩阁老、段阁老、刑部尚书卫大人、礼部尚书郑大人和兵部尚书侯大人。他们认为这是重创甚至剿灭鞑靼主力的千载良机,只要薛大人在古北口守得住,再等镇远侯率领的京营主力回来,敌人便怎么都跑不掉。”

  “两边争执不下,谁也无法说服对方,所以朝会才持续这么久。”

  姜璃微微颔首,意味深长地问道:“想来我那位皇伯父肯定偏向于那群反对派?”

  以她对宫里那位的了解,一蹴而就高枕无忧是最好的选择,至于在围剿鞑靼主力的过程中会造成多少生灵涂炭,那应该不是他会在意的事情。

  当然他不会公开表露这种态度,毕竟圣天子爱惜子民宽厚仁德。

  他只需稍稍给出一些暗示,朝中那些老狐狸自然就能体恤圣心。

  然而苏二娘的神色略显古怪,她轻声道:“陛下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薛大人提出这样的想法,肯定是基于他对当前局势的判断,那就让他自行决断。”

  “嗯?”

  姜璃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蹙眉道:“这是什么怪话?”

  苏二娘不敢妄议天子,但对姜璃这句话也深表赞同。

  首先薛淮就不是将,他只是奉旨巡查九边的钦差大臣,虽说他有监督边军主帅的权力,且目前驻扎在古北口的一万精兵实际上归他统领,但这不等同于天子能将这么大的责任直接推到薛淮肩上。

  其次朝中对于薛淮的奏请没有形成共识,仍旧有很多重臣对此强烈反对,倘若后续出了一些差错,薛淮岂不是会落得一个千夫所指的结局?

  出乎苏二娘的意料,姜璃并没有继续评论此事,甚至没有表达对薛淮的担心,而是在思忖片刻之后,缓缓坐了回去,并且换了一个更加安逸舒适的姿势。

  “殿下?”

  苏二娘忍不住说道:“你一点都不担心薛大人吗?如今陛下摆明要让薛大人自行承担后果,将来那些重臣肯定会借此攻讦薛大人的。”

  “二娘,你就莫要操心了。”

  姜璃低笑一声,徐徐道:“我那位皇伯父最忌讳的就是臣子自作主张,他这个态度摆明是已经知道那家伙在打什么主意,眼下只是趁机观察一下朝中有没有人和鞑子私下勾结罢了。好了,不必再想这些了,早些歇着吧。”

  “等那家伙回来,我得好好犒劳一下他。”

  苏二娘一怔,望着姜璃慵懒的姿态,心中默默感慨。

  难道这就是殿下和薛大人心有灵犀的默契?

  ……

  翌日,辰时二刻。

  古北口,关墙之上。

  晨光如洗,薛淮身着轻甲按剑而立,目光穿透薄薄的晨雾,望向关南那片开阔地。

  王培公、石震等将领分列左右,守军将士紧握兵刃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关墙之下,景象却令人心胆俱裂。

  伴随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和凄厉的哭喊,一支庞大的队伍被驱赶着缓缓逼近关前。

  那不是鞑靼的军阵,而是手无寸铁的大燕子民,足有一两千人,男女老幼皆有。

  他们被粗鲁地推搡驱赶着,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

  许多老人步履蹒跚,孩童惊恐地哭嚎,妇女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儿,脸上写满了绝望。

  驱赶他们的是图克麾下最精锐的怯薛军,这些剽悍的骑兵将百姓围在中间,锋利的弯刀在晨光下闪烁着刺骨的寒芒,长矛有意无意地抵在大燕百姓的后背。

  松散的队伍一直逼近到关前五十步左右才停下,这个距离已经在守军将士的射程之内,但是没有一人轻举妄动。

  只因那些血脉相连的同胞此刻置身于敌人的刀锋之下。

  而在这个过程中,任何试图反抗或脱离队伍的百姓,立刻会招来鞑靼骑兵毫不留情的鞭挞,惨叫声不时划破凝重的空气。

  “畜生!”

  石震目眦欲裂,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其他将士们的呼吸变得愈发粗重,一股悲愤与屈辱感在胸中激荡。

  薛淮神色沉肃,缓缓道:“传令各部严守岗位,弓弩手和火铳手戒备,目标敌军骑兵,无令不得妄动!”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骚动的军心被强行压制。

  将士们咬紧牙关,将愤怒和悲痛藏在心底,双眼死死盯着关下那些耀武扬威的鞑靼骑兵。

  便在这时,又有数十骑从鞑靼本阵离开,径直来到那群无辜百姓的后方,确保不会被关上燕军的强弓或者火铳威胁。

  当先一骑通体漆黑神骏非凡,马背上的骑士身形魁伟面容粗犷,披着一件玄色狼皮大氅,正是鞑靼小王子图克。

  他抬头朝关上望去,精准锁定城楼下那个年轻官员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满挑衅意味的弧度。

  薛淮自然也注意到此人。

  虽然因为距离的缘故,他看不清对方的具体长相,但是依旧能感受到此人身上那种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自负气度。

  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图克确实有资格自负。

  这场战役持续到现在,他本人并未犯错。

  从十六年前危难之际接过其父巴彦汗的托付,到十年前彻底坐稳鞑靼共主的宝座,再到这十年来处心积虑积攒实力,图克已经表现出远超其父的水准,所以那些鞑靼贵族才会心甘情愿供他驱使。

  而在这次的战事中,图克利用辽东和宣府故布迷阵,将大燕京军主力调虎离山,并且利用内应一鼓作气攻下古北口,一日夜直逼京城郊外,距离成功仅仅一步之遥。

  若非薛淮通过阿尔斯楞在辽西走廊的异动察觉端倪,并且果断说服霍安和王培公,长途奔袭夺回古北口,只怕这个时候朝廷已经被迫签订城下之盟。

首节上一节407/53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