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意料的年轻,却又拥有大山一般沉稳厚重的气度,置身人群之中格外引人注目。
如今罢兵和谈木已成舟,主力皆已出关,博尔术麾下这一千多人掀不起浪花,而且薛淮也没有必要横生枝节,因为千余人就主动撕毁和约。
只是博尔术心中一直藏着疑问,于是他忽然停下脚步。
这个举动立刻引来燕军将士的戒备,直到薛淮微微抬手,王培公旋即下令众将士稍安勿躁。
博尔术没有朝薛淮那边走去,他只是看着对方问道:“薛大人,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
薛淮平静地说道:“可以。”
博尔术道:“大人为黎民百姓的安危考虑,主动提出罢兵,如此胸怀令人感佩。只是草原男儿向来信奉力量与结果,大人今日之举无异于放归受伤的头狼,难道不怕它养好爪牙回头反噬?”
薛淮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朗声道:“博尔术将军,我大燕立国百余年,久经风雨依旧昂然屹立,何曾真正惧怕过谁?今日放你们过关,并非是惧于刀兵,而是希望借此谋求一段真正的和平。至于反噬……将军,我军此番能夺回古北口,他日若战端再起,焉知不能做得更彻底?”
“薛某希望你们能记住今日的教训,记住在这关城之下,你们鞑靼各部曾离覆灭有多近。”
博尔术心中涌起复杂的感受,对方这番话没有自以为是的威胁,却比任何威胁都有力量。
这不是示弱,而是一种基于强大自信的克制。
“博尔术将军。”
薛淮的语气恢复平静,徐徐道:“尔等通关在即,前尘旧怨暂且搁置。薛某只望图克殿下谨记昨日之约,能够信守承诺,让这燕山南北长城内外,能有十年太平光景,让生民得以喘息,让仇恨得以消弭。这才是我今日站在这里,看着你们离开的真正所求。”
博尔术深深地看了薛淮一眼。
这个年轻的燕国文官身上有种他从未在敌人身上感受过的复杂气质悲悯与铁血并存,智慧与决断共生。
他无法完全看透薛淮的心思,但对方那坦荡而郑重的态度,让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被一种更深的忌惮所取代。
他不再多言,只是右手抚胸,对着薛淮行了一个标准的草原礼节。
“薛大人的话,博尔术记下了。十年之约,我部自当谨记。”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向前。
出关之后,博尔术翻身上马,率领麾下精骑策马奔驰,很快便追上在前方两里多地等候的大部队。
所有人在此汇合,三万余骑踏上北归的路途。
博尔术拍马来到中间怯薛军的队列中,一直到图克身旁。
“兄长。”
“别这么沉重。”
图克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从容地说道:“虽然最终没有成功,但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这就是最好的结果,而且那些财货也没有全部还给燕人,光是剩下的那些就足够族人们过上几年好日子。”
博尔术勉强一笑,然后将方才和薛淮的对话简略说了一遍。
图克双眼微眯,缓缓道:“博尔术,你说这薛淮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博尔术深有同感,喟然道:“兄长,我觉得他极有可能是我们往后最可怕的敌人。”
“是吗?”
图克摇头道:“不过是一个自以为胸怀苍生的蠢人罢了,和那些只会咬文嚼字的燕国文人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博尔术嘴唇翕动,最终还是忍下来,岔开话题问道:“兄长,关于那十年之约”
图克抬手打断他的话,朝周围看了一圈,低声道:“虽然我军实力未损,但军心士气已不可用,先回漠北再从长计议。”
博尔术知道他根本没把那张纸当回事,当下也只好点头道:“是。”
……
午时三刻,古北口。
鞑靼大军已经远去,燕军游骑朝北方游弋而去,密切关注着敌军的动向。
关城之内。
薛淮站在校场高台上,下方是黑压压一片精锐将士,足有四千五百人,他们都是王培公操练出来的蓟镇精锐骑兵,此刻以王培公为首,神情肃穆地望着薛淮。
“诸位兄弟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肯定会在想,薛钦差为何要将那些鞑靼人放过去?他们杀害了我大燕那么多百姓和将士,在京畿富庶之地恣意妄为,难道我们就不能和他们拼命?难道我们就不能让他们血债血偿?”
薛淮缓步来到高台边缘,抬高语调道:“我当然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但是,兄弟们,我们不能将战场设置在大燕境内,不能给黎民苍生带来更多的血和泪!”
“当初我在率领你们长途奔袭之时,就已经想过若能夺回古北口,要如何才能让鞑靼人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现在我便告诉你们,鞑靼人正在踏进我给他们准备的葬身之所,而且眼下他们士气低迷军心涣散,最重要的是对他们即将遭遇的一切没有任何防备。”
“薛某在此问一句,你们是否愿意出关痛打落水狗,将那群手上沾满我同胞鲜血的豺狼,彻底埋葬在潮河峡谷之中?”
薛淮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校场上空,眼中锐利的光芒扫过每一位将士的脸庞。
所有人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脸上浮现汹涌的杀意。
“想想京畿被焚毁的村庄!想想倒在鞑靼刀下的无辜百姓!想想我们战死的袍泽兄弟!血债,必须血偿!今日,便是我们为死难者雪恨,为大燕洗刷耻辱,彻底斩断北疆祸患的绝佳良机!”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北方的苍穹,厉声喝道:“拿起你们的刀枪,跨上你们的战马,用鞑靼人的头颅和鲜血,祭奠我大燕子民的英灵!”
“大燕”
“万胜!”
四千五百名精锐将士被薛淮激昂的话语彻底点燃胸中的怒火与战意,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
586【金戈铁马】
鞑靼大军离开古北口后,沿着潮河峡谷继续往北。
阳光穿透层峦叠嶂的山影,在蜿蜒曲折的谷道中投下斑驳的光块。
大军沉默前行,鲜少有人开口交谈,整个队伍中弥漫着一种沮丧的氛围。
八天前他们便是沿着这条路直扑古北口,当时很多人都以为这将是霸业的开始,后续他们在燕国京畿纵横无敌,更是极度助长了他们的野心,然而燕军再度夺回古北口,他们转瞬间成了瓮中之鳖。
最让鞑靼将士感到压抑的是,他们并未和燕军爆发一场硬碰硬的血战,对方只是借助大局便能逼迫他们的大汗同意罢兵和谈。
虽说很多人都能想明白,图克这样做是为了保全自身的实力,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去燕国京畿南边打草谷固然能得一时痛快,可从长远来看必然会走向灭亡之路,燕人无论如何不会允许他们返回漠北草原。
但是道理归道理,心中的感受是另外一回事。
这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有力使不出的滋味很不好受,除了极少数天生豁达之人,大部分鞑靼兵此刻都显得懒洋洋的,谈不上失魂落魄,但也提不起任何精神。
不光是战略层面的彻底失败,这次奔波上千里可谓毫无收获,抓来的奴隶全放了,劫掠的财货也还回去超过七成,而这是鞑靼兵们最在意的事情。
从客观现实来说,鞑靼大军此刻的士气已经跌到谷底。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暂时不需要和燕军发生正面冲突,等回到漠北草原之后,以图克的手段自然能重整旗鼓。
博尔术便是这般想的,他朝图克低声说道:“兄长,苏赫巴鲁和辽东那边的兵马也要撤回去吧?”
“嗯。”
图克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已派人传信了,他们可以尽可能多抢一些财货。”
博尔术没有劝阻。
这次鞑靼倾巢而出承担着极大的压力,总要能让族人们看见一些实在的好处。
他抬头向前望去,大军前半段已经进入黄榆沟。
这里是潮河峡谷之中一段较为逼仄的地形,距离古北口关城约十二三里,全长约十五里,入口宽仅十丈左右,山谷中段逐渐收窄,最窄处仅三丈有余,两侧高山林立山坡陡峭。
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难免会让人觉得不太踏实。
博尔术叫来前面负责探路的哨探,确定峡谷之中没有古怪,但他仍旧没有松懈,又喊来后队的哨探头领问道:“古北口那边的燕军有没有动静?”
头领老老实实地道:“回博尔术大人,燕狗派了一些斥候远远跟着,他们不敢太靠近。”
博尔术微微点头,挥手让其退下,又对侧前方的图克说道:“看来薛淮很怕我军杀一个回马枪。”
图克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何尝不想这样做,问题在于先前在古北口关城之内,他亲眼见到燕军昂扬向上的风貌,再加上那个薛淮虽然一心只想着仁义道德,可他行事足够谨慎细致。
图克是知兵之人,不会强行冒险,最关键的是他的谋划已经落空,这个时候再去强攻古北口只是徒增损失罢了。
鞑靼大军已经全部进入黄榆沟,谷道越走越窄,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条扭曲的亮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压迫感,连战马都显得有些躁动,蹄声在岩壁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诡异。
博尔术看着骑兵和马车混杂在一起的队伍,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虽然理智告诉他,燕军不可能主动出击,薛淮所求只是暂时的和平,而且这个消息已经得到燕国朝中内应的证实,按理来说不会发生意外。
只是……
博尔术忍不住向图克靠近,轻声道:“兄长,此处地形险峻,不宜久留,要不还是加快速度通过吧?”
图克怎会不知黄榆沟这一带的地形,他也明白博尔术的顾虑和担忧,只是这里已属关外,燕军远在古北口城内,倒也不必过分担心。
最重要的是,从鞑靼主力拿下古北口,再到薛淮率军夺回去,这中间的间隔很短,薛淮能取得现在的成就已经是出人意料的结果,而且燕国京军和宣府、辽东、蓟镇等地边军主力的动向大抵能够明确。
不过博尔术的直觉一贯很敏锐,图克也不愿意折损他的脸面,遂点头道:“好,让阿尔斯楞快一些,另外让人去两边山脊上看看,以防万一。”
博尔术点头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军令很快传达给统领前军的阿尔斯楞,他看了一眼缓慢前行的队伍,高声道:“大汗有令,加快速度!”
此刻距离峡谷北口已经不足三里地。
阿尔斯楞心中想着那些偷偷藏起来的财货,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便在这时
“轰!”
数声巨响传来,仿若晴天霹雳一般。
阿尔斯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紧接着他只觉得大地一阵震颤,前面的骑兵全都陷入混乱之中。
难道他们的运气这么差,居然遇到了地龙翻身?
下一刻,大量碎石从两侧陡峭的山坡之上坠落,径直砸向鞑靼主力的先锋前军!
震耳欲聋的巨响并非来自地底,而是自两侧百丈高的绝壁之巅炸开。
阿尔斯楞惊恐地抬头,只见无数碎石挣脱山体的束缚,如同天罚陨星砸向前方狭窄的谷道,朝着挤满鞑靼骑兵的狭长队列,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轰然砸落!
他心中泛起一个惊恐的念头,这不是地龙翻身,而是有人用火药炸开了山顶的大石!
“山崩了!快躲!”
凄厉的嘶吼瞬间被淹没。
第一块山石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入前军中央,人马的躯体在它面前脆弱如纸,骨骼碎裂的闷响与战马临死的悲鸣混在一起。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碎石如雨点般疯狂倾泻,精准地砸向峡谷最狭窄的北段出口。
烟尘弥漫中,令人牙酸的岩石碰撞挤压声刺耳响起,无数碎石如霰弹般激射,洞穿皮甲撕裂血肉。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狭窄的山谷便有一段被碎石堆叠隔断,虽说并未完全截断道路,鞑靼人仍旧可以弃马冲过去,但是他们怎么可能放弃赖以为生的坐骑?
冲在最前方的千余鞑靼精骑被彻底隔绝在乱石之后,而被迫留在峡谷内的三万大军,瞬间成为被关进铁笼的困兽。
“有埋伏!”
博尔术早已拔刀在手,狂吼道:“护住大汗!快结阵!”
然而在这条最宽处不过十丈、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的死亡之谷,人喊马嘶车驾倾覆,后队不明所以地前涌,前队惊恐绝望地后撤,数万人马搅成一锅沸腾的烂粥。
就在鞑靼人的混乱达到顶点时,两侧陡峭的山坡之上,那些仿若已经沉寂万年的岩石与枯木,骤然化作复仇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