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冲登时不敢再说话了。
刘威这才转向夏侯温问道:“那边有没有说具体是怎么谈的?”
夏侯温回道:“消息比较笼统,大概是鞑子将劫掠的人质和财货全部送回,然后分批从古北口通关北返。”
“嗯。”
刘威应了一声,旋即又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宁冲不解其意,夏侯温倒是大致猜到缘由,轻咳一声道:“大帅,赵怀礼投敌叛国与您无关,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料到他会被鞑靼人收买?天子圣明仁德,断然不会因为此事对您大动干戈,最多便是申饬。大帅可以继续上折请罪,并且尽力配合钦差薛大人,只要鞑靼大军不再为祸京畿,也能算得上将功折过。”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再者,这次也不只是我们蓟镇一家的责任,辽东那边就不说了,霍总兵这次靠着薛大人狠狠露了一把脸,但宣府杨总兵竟然没有发现鞑靼主力声东击西,甚至要等朝廷的飞书传过去,他们才知道鞑靼人在宣府只有一个空壳子,主力都已经来了京城脚下,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另外,镇远侯判断有误,若非他坚持认为鞑靼人主攻宣府,京营主力也不会被调虎离山。”
刘威面色缓和不少,点头道:“你所言不无道理。都下去吧,继续盯着古北口那边的状况,随时汇报于我。”
夏侯温和宁冲立刻行礼告退。
刘威则转身朝内室走去。
他坐在窗边大案上,从怀中取出六天前薛淮派徐盛送来的密信,这封信的内容只有他一人知晓,连夏侯温都没有看过。
自从出了赵怀礼投敌一事之后,刘威已经不敢再全盘相信任何人。
他再度仔细看着信上的每一个字,面上浮现一抹复杂的神情。
“薛大人,老夫全都按照你的吩咐去做了,你可一定要成功啊。”
……
古北口,关下。
昨天图克收兵回营之后,历经约莫三个时辰的反复磋商,博尔术代表图克亲赴关上,和薛淮达成最终的罢兵协议。
鞑靼大军将他们在大燕京畿劫掠的所有财货留下,图克作为鞑靼共主,亲笔拟定十年之内不再进犯大燕边境的国书。
与此同时,图克会交出以赵怀礼为首的古北口叛军,以此作为他的诚意。
至于薛淮提出的另外两个条件,双方进行了激烈的争执和拉扯。
鞑靼人认为千人小队分批过关太危险,他们很难接受这样的方式,而代表薛淮出面的王培公的态度无比强硬,大燕是出于怜惜境内子民的角度才会同意罢兵,可这不代表他们能容忍鞑靼人大摇大摆从古北口离开,更不必说这其中还蕴含着极大的风险。
倘若鞑靼主力突然暴起夺关又怎么办?
最终双方各让一步,鞑靼兵马以一千五百人为小队分批过关,同时他们不会直接释放这段时间抓的大燕百姓,而是以一千五百鞑靼兵混杂几百名大燕百姓的形式过关,等他们离开古北口北门之前释放这些百姓。
等到这批鞑靼兵出关,下一批才会被准许入关,关内的鞑靼人始终不得超过一千五百人。
如此一来,以关内大燕近万精锐边军的实力,不必担心鞑靼人会出尔反尔,而这也能让图克等一众鞑靼贵族放心,就算薛淮想临时变卦,他们最多也只损失关内的一千五百人。
其他细则全都遵循薛淮定下的标准。
今日清早,交接正式开始。
数百名怯薛军精骑押着五花大绑的三十余人前往关下,他们和关上的守军没有任何交流,守军也没有展开攻击,只是冷冷地望着。
这三十余人便是古北口陷落的罪魁祸首,以原副将赵怀礼为首。
当夜若非他们打开那道暗门,鞑靼骑兵便只能望关兴叹,就因为他们的投敌叛国之举,导致古北口三千守军死伤惨重,逃出生天者寥寥无几。
而后京畿大地饱受鞑靼铁蹄蹂躏,无数百姓生不如死,这些都是他们犯下的滔天大罪。
怯薛军将这些人放在城门外车阵旁边,旋即拨转马头快速离去。
很快便有一股守军出来,将这三十余人带进关内,动作十分粗鲁。
甫一入关,迎接他们的便是无数道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狗贼!卖国求荣的畜生!”
“赵怀礼!你还有脸活着回来?!”
“呸!古北口多少兄弟的血债,都得算在你们头上!”
愤怒的唾骂声如同冰雹般砸来,更有士兵按捺不住胸中激愤,直接冲上前去,狠狠踹在赵怀礼等人的腿弯,迫使他们狼狈跪倒,或是用枪杆重重砸在他们的肩背。
若非有军官厉声喝止,维持着基本的秩序,恐怕当场就有叛军被愤怒的士兵撕碎。
赵怀礼形容枯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在被鞑靼人交出前就已被特别关照过。
他试图抬头辩解,却被一口浓痰啐在脸上,腥臭粘腻。
其他叛军更是面如死灰抖若筛糠,在昔日袍泽那刻骨的仇恨目光和唾骂声中,连头都不敢抬起。
他们在守军将士的押送下,被一路推搡着拖行着,穿过一道道冰冷的目光铸成的甬道,最终被带到关城内的校场中央。
薛淮负手立于临时搭建的木台之上,王培公等将领肃立两侧。
他看着这群被押到台下的叛徒,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
赵怀礼被士兵强按着跪在台前,他挣扎着抬起头,对上薛淮的目光,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薛淮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肃然道:“赵怀礼,尔等身为大燕边军将校,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开门揖盗引狼入室,致使古北口失陷,京畿震动生灵涂炭。此乃叛国重罪,铁证如山,罄竹难书!”
“来人!”
“在!”
“将此等叛国逆贼尽数收押,严加看管!待此间事了押解回京,交由朝廷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遵命!”
士兵们轰然应诺,他们将瘫软在地的叛军们粗暴地拖拽起来,押向早已准备好的囚牢。
薛淮则对王培公说道:“走吧,我们上城墙。”
王培公恭谨应下。
两人在亲兵的簇拥中来到城楼之下,关外的鞑靼人正按照约定归还财货,只见他们将抢来的金银细软一箱箱抬过来放在关下,而燕军将士也将城门外的车阵移开一条通道,以便将那些箱子搬进来,同时在城门内做好以防万一的防御措施。
“这些东西……”
薛淮抬手捏了捏眉心,轻声道:“希望能用在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身上。”
王培公恳切道:“有大人在,定然如此。”
薛淮却没有回应这句话,王培公单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他很显然不懂这些事情的门道。
关下的交接越来越顺利,约莫大半个时辰过后,一名鞑靼骑兵将领策马来到近前,朝关上喊道:“薛钦差,所有财货都还给你们了,接下来是不是该你们履行承诺?”
薛淮冷静地回道:“当然。”
那人便不再多言,迅速拍马返回。
又过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一队鞑靼骑兵裹挟着数百大燕百姓来到关外。
他们按照事先的约定全部下马,将坐骑交由一部分族人牵行,余者只配短刀带着百姓们缓步入关。
百余丈外,越来越多的鞑靼骑兵和装载着长兵器、弓弩、补给的马车开始列阵。
薛淮看向第一批入关的鞑靼兵,忽然开口问道:“培公兄,你觉得图克会不会就藏身在这些人里面?”
王培公心中一动,双眼猛然浮现兴奋的光芒。
585【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们】
王培公最终还是按下了心中的冲动。
虽说若是能直接杀死图克,关下的鞑靼大军不说立刻分崩离析,至少也会陷入群龙无首各自为战的境地,或许燕军能够利用这个机会一战奠定大局。
但是王培公明白不能这样赌。
机会只有一次,倘若他们判断失误,图克不在这第一批入城的鞑靼兵当中,那么外面还在鞑靼人手中控制着的上万百姓必然活不下来,而图克肯定会立刻率军往南,尽一切可能对大燕展开报复,并且直接杀入山东和河南等地,将大燕疆土搅得一片腥风血雨。
更重要的是,王培公知道薛淮为何要和鞑靼人和谈,为何要一步步降低对方的戒心。
古北口内城不算特别大,第一批鞑靼兵很快就来到北门附近。
厚重的城门已经打开。
鞑靼兵按照约定开始释放裹挟的百姓,这些死里逃生的可怜人一回到燕军将士身边,很多人立刻嚎啕大哭起来。
与昨日被刀锋所指的情形相比,今天的哭声中多了几分欣喜。
燕军将士们目睹此情此景,无不心绪翻涌,看向那些鞑靼人的目光平添杀意,但是在各自将官的约束下,他们只能看着对方一个个穿过城门前往关外。
但是最终却有一个人留在原地。
直到其他所有鞑靼兵出关,城门将要关闭之时,此人依旧没有挪动脚步。
负责押送对方出关的辽东守备孙崇礼上前,皱眉问道:“你为何不走?”
那个鞑靼人收回视线,看向孙崇礼说道:“我要确定你们燕人没有搞鬼,并将消息告知大汗。”
孙崇礼冷哼一声,沉声道:“小人之心!”
那人也不反驳,随即转身朝南边走去。
等他将安全通关的信息送回鞑靼主力所在的军阵,第二批兵马便开始通关。
紧接着是第三批。
燕军将士始终没有放松警惕,但是他们并未发现,威名赫赫的小王子图克便乔装混迹在第三批鞑靼兵当中。
此刻行走在关城之内,图克颇有恍若隔世之感。
八天前,他深夜亲率大军攻破屹立百年的古北口,那时是何等意气风发剑指天下,当夜他站在这座雄关之上眺望南方,满心满眼都是燕国君臣惊慌失措、麾下勇士驰骋原野的壮阔景象。
但这就像是一场幻梦。
仅仅八天时间,他就从云端坠入深渊。
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图克的心情。
他并不在意当下的窘迫,燕人有句话叫做卧薪尝胆,他有足够的定力咽下苦果重整江山,但是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
今年他已四十二岁,随着年纪的增加岁月的流逝,那些雄心壮志会被不断磋磨,尤其是这次燕国吃了一个大亏,他们必然会整军备战加强防备,图克很难再找到这样的机会。
“薛淮……”
图克即便身处人群中央依旧微微低头,避免被远处的燕军士卒察觉端倪。
他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暗暗下定决心。
有生之年,他一定会让这个燕国文官生不如死。
这时队伍行进的速度忽然放缓,图克抬眼望去,前方便是古北口的北门。
踏出城门的那一刻,图克望着眼前的山川,心中不由得长长松了口气。
虽说今日通关的过程让他倍感屈辱,终究还是蛟龙顿开金锁,只要重新回到塞外漠北,他依然是那个一言九鼎的草原大汗。
在同前两批出关的骑兵汇合之后,图克扭头朝雄伟高耸的关墙望去,虽然看不见薛淮的身影,但他坚信将来会有再次见面的时候。
等到那个时候,他不会像今日的薛淮一般满怀妇人之仁。
时间一点点流走。
及至正午时分,最后一批鞑靼骑兵入关,领头的将领没有刻意隐藏身份,正是图克的妹夫、鞑靼大头人博尔术。
这位年近四旬的虎将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在队伍前列。
入关之后,他一眼便看见站在校场高处的薛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