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薛淮的判断有误呢?
假如蓟镇安然无恙,而塞外三族联军的目标就是辽东呢?
最重要的是,在这一系列的事件中,即便薛淮的初衷是为了江山社稷,但他不守规矩、行险弄权的行为,天然会引来朝中保守势力的警惕和反对。
这些保守势力不止属于宁党,甚至还有身处清流和中间位置的官员们。
段璞的质疑引来不少附和之声,左都御史蔡璋见状眉头微皱,出班道:“段阁老此言差矣!兵者,诡道也!薛淮身处前线,战局瞬息万变,岂能事事请示?若非其临机决断,行此瞒天过海之计,焉能诱敌深入,获此空前大捷?”
谢也再次出言力挺薛淮,强调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正当性与必要性,并指出薛淮在奏章中已详细禀明和谈诱敌的缘由和风险,并非欺君之举。
他这样做是因为刘威是他的心腹嫡系,蓟镇算是谢家在军中的自留地,这次闹出这么大的危机,要不是薛淮力挽狂澜,谢家未必会垮塌,但蓟镇一定会迎来惨烈的清洗。
无论公私,谢都必须声援薛淮。
因为他和一些武勋的表态,清流们才没有被反对者压倒声势。
两派意见针锋相对,殿内顿时争论起来。
一方强调薛淮的盖世奇功和临机应变的必要性,另一方则揪住其欺君、擅权、行险的污点不放。
天子静静听着,没有去看那些高谈阔论的大臣们,目光在宁珩之和沈望之间来回梭巡。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之意。
曾几何时,天子对于朝中各方势力的制衡很在意,他也乐于见到这种争执不休、一切决断之权归于己手的场景。
这意味着他始终掌控着朝堂权柄。
然而不知不觉间,天子的心态悄然发生着改变。
朝中争吵得越激烈,他越觉得像薛淮这样勇于任事的官员很难得,更何况他还那么年轻,还有大把时间为大燕江山尽心尽力。
一念及此,天子轻咳一声,肃立一旁的曾敏立刻上前高声道:“肃静!”
吵吵嚷嚷的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众卿之意,朕已知晓。”
天子终于开口,语调不喜不怒:“薛淮之功彪炳史册,此事毋庸置疑。黄榆沟一战扬我国威,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然段学士所言亦非全无道理,薛淮行事确乎行险,于朝廷规制不合。”
这番话听得群臣云里雾里,天子这究竟是褒是贬,还是要让薛淮功过相抵?
这时天子缓缓起身离开御座,前行数步来到丹陛边缘。
他环视阶下群臣,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庞,意味深长地说道:“但是你们不能说薛淮欺君擅权,因为早在他率军夺回古北口之时,便将后续的所有计划向朕禀明,并且取得了朕的允准,包括蓟镇刘威协助调兵一事,朕亦知晓。”
“之所以暂时瞒着众位卿家,这并非薛淮的进言,而是朕的决定。”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几息之后,骚动渐起。
文臣班列之中,沈望垂首低眉,心中却暗暗叹息了一声。
天子这番话固然是在帮薛淮解释,却也会将他推到一个比较危险的位置在薛淮的衬托下,满朝文武似乎毫无用处可言。
“众卿家或许会疑惑,朕为何要这样做?为何要坐视朝中纷争不休?”
天子看着内阁首辅宁珩之,继而道:“朕也想问问众位爱卿,贼酋图克哪来的底气做出这样的谋划?像古北口这样的雄关,便是鞑靼主力摆开架势强攻,至少也能支撑数日,然而贼酋就敢长途奔袭一夜夺关,甚至不惜为此先后于辽东和宣府布局,若无绝对的把握,他敢这样做?”
群臣悚然。
他们终于意识到,天子从未忘记古北口失陷暴露的问题,只不过先前京畿局势危殆,为大局考虑只能暂时搁置。
如今薛淮设伏重创鞑靼主力,北疆短期内再无忧患,自然到了清算之时。
这也是天子一改往常高坐云端风格的缘由,他没有坐视朝中各方势力争斗不休,甚至说得十分透彻直白。
“区区一个古北口副将赵怀礼,果真能令贼酋如此放心?”
天子依旧没有停止,他的眼神愈发幽深,缓缓道:“更加让朕感到不解的是,在薛淮夺回古北口后,贼酋图克便裹挟百姓叩关,起初他并不相信薛淮所提的罢兵和谈之请,然而……”
他顿了一顿,自嘲一笑道:“当朕拿出薛淮的奏请,让众位卿家商讨此事,贼酋很快便同意和谈,个中转变之缘由,众卿可否教朕?”
无人应答。
天子的言外之意很清晰,图克起初不敢相信薛淮的诚意,直到这件事被朝廷拿出来讨论,他才放心同薛淮和谈,也就说明朝中有他的内应,告诉他薛淮不是在用缓兵之计。
更进一步说,图克在朝中的内应身份不低,因为当时参与讨论的都是高官。
天子环视众人,心中的失望和厌倦愈发浓厚,他摇了摇头,看向宁珩之说道:“元辅。”
宁珩之垂首道:“臣在。”
“内阁代朕拟旨。”
天子负手而立,朗声道:“告诉薛淮,命他妥当处理好古北口的防务,而后便率军返京,带上所有斩获和那些鞑靼人的首级,朕会派太子率文武百官代朕出迎,迎接大燕虎贲凯旋!”
虽然这样做规格极高,但在天子说出先前那番话之后,没人敢跳出来反对,段璞和韩公宣等宁党骨干更是悄然无声。
宁珩之则正色道:“臣遵旨!”
天子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不容置疑地撂下一句话。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像薛淮这般一心为国的忠臣,朝廷决不会亏待。”
“朕亦决不亏待!”
591【东窗事发】
散朝之后,天子没有留对任何一位重臣,也没有回后宫去见那些嫔妃,而是摆驾来到西苑。
一处临水敞轩之中,天子独坐窗边,静静地看着太液池的波光粼粼。
曾敏肃立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虽说黄榆沟大捷举国欢庆,但是这位大太监察觉到天子的心情不太好,自然不敢表露分毫。
小半个时辰过后,靖安司都统韩佥到来。
“陛下。”
这位执掌大燕最特殊衙门的中年男人一板一眼地行礼,面色木然一如往常。
天子扭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平身吧。”
韩佥依言直起身,直截了当地说道:“禀陛下,段阁老、韩阁老、刑部尚书卫大人和几位侍郎在散朝后去了首辅宅邸。”
天子面无表情地笑了一声,仿若随意地问道:“工部薛侍郎也在其中?”
这个薛侍郎自然是指薛明纶,曾经的宁党骨干大员,宁珩之的左膀右臂。
韩佥回道:“薛侍郎回了自家府邸。”
听到这个答案,天子旋即陷入沉默。
宁党高层着急忙慌地聚会,自然是因为薛淮一飞冲天的势头难以阻挡,连带着整个清流一派在朝中的话语权都会大增,再加上去年开放漕海联运一策,让不少宁党大员愈发有了紧迫感海禁若被推翻,影响得不止是漕运一系势力的利益,还会极大削减沿海官绅的收入。
对于开海阻力重重的根源,天子其实心如明镜。
大燕的海禁是祖制,但民间尤其是沿海地区真能禁绝?
天子纵然身处深宫之中,也知道此事断无可能。
很多人名义上是走私,实则是和沿海地方官绅相互勾结,由此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朝廷若要开海,这些人就无法继续垄断这等巨额利益,他们当然要拼尽一切地反对,再加上开海会严重影响到漕运,这两拨人毫无疑问会合流。
所谓宁党,本质上是漕运和江南沿海这两大利益集团在朝堂上的具体表象。
而对于大燕来说,漕运这条血脉和江南富饶之地是朝廷赋税的根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举妄动,这也就是天子明知海禁根源却没有出手的原因。
为了避免宁党一家独大,天子之前扶持了欧阳晦,后来又将目光转向沈望及其身后的清流一派。
他曾经以为,这种大致平衡的状态就很好。
宁珩之打理朝政是一把好手,而且有欧阳晦和沈望的存在,宁党也不敢太放肆,朝堂的运转就会很平稳,这十年来始终如此,所以天子对宁党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当初薛明纶闹出亏空一千多万两的大丑闻,天子也只是让他主动请辞,并且四年后又允许他起复。
至于直接被罢官的漕运总督蒋济舟,那是因为他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教不好,竟然和邪教扯上关系,怨不得旁人。
在天子的规划之中,欧阳晦、段璞和韩公宣这几年都会相继离开朝堂,沈望顺理成章接任次辅之位,房坚、林邈和范东阳会相继入阁,再给宁党留一两个位置,以此顺利完成朝堂权力交接。
他不会让宁珩之一直占据首辅之位,至少会给新君留下一个相对平衡的内阁。
至于像薛淮这样的年轻一代,自然会留给新君来加恩。
但是这次鞑靼大军兵临城下改变了天子的心境。
“太和二十三年春,鞑靼入古北口直薄京师。”
一想到后世史书会留下这样一句记载,天子心中就会涌起戾气。
大燕立国百三十年,虽说边疆一直不太安稳,塞外各族始终不安分,但是最多也就袭扰宣府,从来不曾威胁到京畿的安危。
如今在他治下出现这等奇耻大辱,甚至他还险些被逼得签订城下之盟,后世又会如何评说?
御宇二十三年,天子不敢自比古之圣贤君王,但也算对得起先帝的托付,现在却要留下一个难以洗刷的污点,这当然不可原谅,而掌握朝堂大权的宁党必须要为此负责。
宁党大员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才会私下相聚。
只不过薛明纶竟然缺席,这让天子稍感意外。
他抬眼看向韩佥,沉声问道:“你确定薛侍郎没有去宁府?”
韩佥应道:“是的,陛下。”
天子不语,手指轻轻叩着桌案。
良久,他又问道:“沈望呢?”
韩佥回道:“回陛下,沈阁老散朝后径直回府,与旁人没有接触,也无人登门拜望。”
“嗯。”
天子的表情稍稍缓和,淡淡道:“赵怀礼身后的人查出来了吗?”
韩佥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愧然道:“陛下恕罪。”
天子摇头道:“别急着请罪,说说看怎么回事。”
韩佥道:“陛下,臣已彻查赵怀礼从初入行伍到如今的所有履历,并未发现他和朝中高官有关联,他的家世也很普通,父母皆已过世,其妻母族亦是小门小户。以他的年龄、资历和积攒的军功来看,他出任古北口副将合情合理,并不存在私相授受之举。”
天子冷笑一声道:“也就是说,他这次投敌叛国完全是个人的决定?你信吗?”
韩佥自然不信。
若说赵怀礼喝兵血、贪墨军饷甚至是被鞑靼人利诱出卖一点内幕消息,韩佥都认为有可能,但是像赵怀礼这种直接打开关门引狼入室,即便鞑靼人成功他也会遗臭万年的恶行,绝非一般人敢做。
此事大抵只有两个可能,其一是赵怀礼因为某些原因对大燕恨之入骨,其二便是他背后有人指使。
但是从目前查到的信息来看,这两种可能性似乎都不存在。
朝廷并未亏待赵怀礼,纵然他出身贫寒,打拼来的军功也换得应有的嘉赏,而且他和朝中各方势力都不存在关联。
“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朕想知道背后究竟是谁在捣鬼。”
天子吩咐了一句,话锋一转道:“另外一件事,朝议的内容是谁泄露给贼酋的?”
韩佥垂首道:“回陛下,当日参与朝会的有五位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和侍郎以及各院寺的堂上官,足有三十余人,靖安司暂未发现可疑之处。”
又是一桩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