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没有怪罪韩佥,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很难查,这个隐藏在朝堂上的内应必然会极其小心,除非是在他派人联系图克的时候抓住现行,亦或是从鞑靼人那边找到线索。
再者,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地查,因为涉及的都是庙堂重臣,稍微处理不好就会引发人人自危的混乱局势。
一念及此,天子平和地说道:“你继续去查赵怀礼,至于泄露机密这件事,靖安司暂且搁置吧。”
韩佥没有多问,恭谨地说道:“臣遵旨。”
天子想了想,又吩咐道:“薛淮凯旋之日,你帮朕看看太子和他的几个弟弟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要如实记录禀报。”
韩佥躬身一礼,道:“臣领旨。”
“去办事吧。”
天子摆了摆手,韩佥遂行礼告退。
堂内安静下来。
天子缓缓起来走出敞轩,来到临水廊下,眺望着太液池涟漪微动的湖面。
曾敏小心翼翼地站在侧后方。
片刻过后,天子略显疲倦地说道:“曾敏。”
“陛下,老奴在。”
曾敏立刻躬身应道,脚步轻移,更靠近天子身侧。
“你觉得……”
天子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语调略显飘忽:“薛淮如何?”
曾敏心头一凛,腰弯得更深了些,谨慎地回道:“陛下,薛大人天纵奇才忠勇无双,此番力挽狂澜重创鞑靼,实乃我大燕之福,陛下之福。”
“天纵奇才当得起,至于忠勇无双……”
天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缓缓道:“身为已经成家的臣子,私下和待字闺中的天家公主纠缠不清,罔顾天家清誉和君臣之别,这也能算忠臣吗?”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把曾敏轰得外焦里嫩神志不清,颤声道:“陛下,这……这……”
他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被吓到了。
天子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嫌弃地说道:“你这么害怕作甚?朕又不会拿你出气。”
曾敏冷汗涔涔,伏地叩首道:“老奴愚钝,只是……只是事关薛大人与云安公主殿下,老奴实不敢妄议天家。”
这是一桩足以震动朝野的秘闻,可是曾敏并不想知道,因为很容易掉脑袋。
天子却笑了起来,略显不解地说道:“朕并未点明是哪位公主,你又怎知是云安?莫非你早已知晓这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只是一直在瞒着朕?”
曾敏大骇,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急促道:“陛下,老奴敢指天发誓,对此事并不知情,只因薛大人对云安公主殿下有救命之恩,老奴才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若老奴敢欺瞒陛下,定叫老奴下辈子还是太监!”
这个誓言极其恶毒,足见他此刻已经吓得六神无主语无伦次。
“行了,胡扯什么呢?起来吧。”
天子抬眼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幽幽道:“朕没想过要治罪薛淮,只不过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除非,他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之策。”
592【郊迎】
太和二十三年,五月初七。
京城北郊,十里长亭,旌旗蔽空,仪仗森严。
太子姜暄奉天子旨意,率四皇子魏王姜晔、五皇子代王姜昶、八皇子梁王姜晏并文武百官,在此举行盛大的郊迎典礼,迎接从古北口凯旋的有功将士。
亭外临时搭建的宽敞凉棚内,清风微拂,驱散了初夏午后的些许燥意。
四位身着亲王常服、气度各异的成年皇子,按序坐在铺着锦垫的交椅上。
他们前方是垂手侍立的宫人内侍,身后较远一些坐着内阁首辅宁珩之、次辅欧阳晦和魏国公谢等庙堂重臣,更远处则是庄严肃立的文武官员队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北方的官道尽头,等待那里出现凯旋的旌旗。
凉棚内的气氛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和谐。
太子姜暄端坐正中,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他身为东宫储君,今日代表天子郊迎功臣,这本是彰显储君威仪的绝佳机会,然而这份荣宠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原因很简单,薛淮对他的态度始终敬而远之。
这是姜暄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从渊源来看,姜暄和姜璃的关系最亲近,而姜璃和薛淮之间的纠葛不必赘述,再加上薛淮曾给太子讲过史,两人天然就有逐渐靠近的理由。
从恩怨来看,姜暄从未针对和算计过薛淮,并且好几次私下向薛淮释放善意,足够礼贤下士。
从影响来看,姜暄不会要求薛淮帮他摇旗呐喊,甚至他会主动遮掩这层关系,那次在青绿别苑的谈话中,姜暄便已明确表态,他不会让薛淮身上打上太子党的烙印。
说到底,姜暄所求不过是一份心照不宣的私交,将来等他即位之后,他才能放心重用薛淮。
只是薛淮的谨慎出乎姜暄的意料,这个很多时候行事无比大胆的臣子在这件事上极其谨慎。
“四弟。”
姜暄按下心中杂乱的思绪,微微侧首看向魏王姜晔,温言道:“听说薛淮此番在黄榆沟设伏,歼敌近万,连图克的长子别勒古都成了阶下囚。此等功业实乃我大燕数十年来罕见,父皇命孤率百官郊迎,足见圣心嘉许之隆。”
姜晔俊雅的面庞上浮现一抹温润的笑意,点头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薛大人之功确乎震古烁今。古北口一夜光复已显其胆魄,黄榆沟设伏灭敌更见其谋略。此等国之柱石,自然当得起父皇如此隆重的礼遇,只是……”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温煦,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坐在他对面的代王姜昶,“听闻薛大人行事颇有几分魄力,连朝中某些重臣的异议也一并压下,最终成就此不世之功,这份胆识确非常人可及。五弟,你说是也不是?”
这番话看似温和,实则句句绵里藏针。
对于太子殿下突然挑起话头的用意,魏王姜晔心知肚明,无非是想借郊迎这件事突显他的储君身份。
这两年太子过得不算安逸,虽说他的储君之位看起来很稳固,但是他自己心里清楚,天子对他始终不太满意,一方面是他当年确实做过错事,另一方面则是像代王生母柳贵妃等后宫嫔妃,没少吹枕边风。
她们虽不敢妄议东宫,却能借一些事情敲边鼓。
这其中必然也少不了魏王姜晔的生母徐德妃。
面对太子的敲打,姜晔从容应对,顺势将话题抛给了冲动易怒的老五。
果不其然,代王姜昶的脸色瞬间阴沉几分。
他与薛淮的旧怨在宗室和部分朝臣圈子里并非秘密,且不说当年工部贪渎大案让代王府从上到下被清洗一遍,也不提柳贵妃的亲侄儿柳璋被薛淮问责一事,光是那次姜昶在府中发了几句牢骚便被天子禁足,就足以让他对薛淮耿耿于怀记恨至今。
此刻听到薛淮被太子如此盛赞,尤其是魏王那意有所指的问话,简直像在代王心头火上浇油。
他冷哼一声,顾忌着今日场合和太子在场不敢发作,只能瓮声瓮气地挤出几句话:“哼!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仗着父皇信任,行事肆无忌惮,若非将士用命,焉能有此侥幸之功?一个文官仗着几分小聪明,真当自己是冠军侯再世了?”
代王虽然不敢直接出言辱骂,但话中的轻蔑和讥讽已然显露无疑。
太子眉头微皱,老五所言在这种场合显得不合时宜,也容易授人以柄。
他正欲开口圆场,却听到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响起。
“五哥此言差矣。”
开口的是坐在魏王下手边、一直沉默寡言的八皇子梁王姜晏。
他年方二十,在四位皇子中年纪最轻,面容尚带几分青涩,但举止间已褪去少年的跳脱。
姜晏迎着代王有些错愕和恼怒的目光,一本正经地说道:“五哥,兵者乃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薛大人临危受命,从辽东奔袭古北口,以非凡胆识和魄力扭转逆局。夺回雄关后,他不以一城得失为念,而是洞察全局,以罢兵和谈为饵,诱敌入黄榆沟绝地。”
“薛大人每一步皆在刀尖上行走,非有缜密筹算与对敌我形势的精准把握不能为,这岂是运气二字可以概括?至于三军将士用命,那亦是薛大人调度有方之功。若无薛大人居中主持,纵有十万精兵,亦恐难成此功业。五哥若是不信,不妨想想,自鞑靼叩关以来,满朝文武又有谁能提出并执行此等破局之策?”
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语气平和却字字铿锵,将代王那番酸溜溜的质疑驳斥得体无完肤,不仅让太子暗自点头,也让魏王姜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重新审视起这个平日里似乎毫无存在感的八弟。
代王姜昶被噎得脸色涨红,他本就不善言辞,被八弟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只得狠狠瞪了对方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魏王姜晔适时地打了个圆场,微笑道:“八弟言之成理,薛大人之功确非侥幸。父皇慧眼识人委以重任,薛大人亦不负圣恩,实乃君臣相得之典范。我等今日在此恭迎功臣,亦是为我大燕有此良臣猛将而贺。”
太子姜暄也顺势点头,雍容道:“四弟、八弟所言甚是。薛卿乃国之干城,今日凯旋,正当普天同庆。”
他目光扫过三位弟弟,尤其是多看了梁王姜晏一眼,心中对这个弟弟今日表现出的见识和沉稳颇为意外。
再联想到自己和薛淮的过往,太子猛然间意识到一个关键所在。
或许自己以前忽略了一件事,只要薛淮忠于大燕,早晚会是他的臂助,又何必急于一时?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一念及此,太子的心境平复下来,神情愈发从容。
凉棚内再次陷入一种更微妙的沉默。
四位皇子各怀心思,目光或凝滞,或闪烁,或游移。
远处,官道的尽头隐隐传来马蹄声与号角的回响。
当薛淮率领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之时,鼓乐齐鸣响彻云霄。
仪仗卫队分列道路两侧,长戟如林,甲胄鲜明。
太子姜暄站起身来,其余三名亲王和以宁珩之、谢为首的文武百官顺势列队。
凯旋队伍越来越近,在距离凉棚还有百步时停下。
薛淮翻身下马,王培公等将领紧随其后。
他整了整衣甲,在距离太子十步之遥处大礼参拜,朗声道:“臣,钦差大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薛淮,奉旨讨逆,幸不辱命!今率王师凯旋,缴获、俘虏、敌酋在此,听候殿下发落!”
身后众将齐刷刷跪倒,甲叶铿锵。
太子快步上前,亲手将薛淮扶起,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薛卿快快请起!众将士平身!尔等为国征战,血洒疆场,一举荡平北虏凶焰,解国家倒悬之危,立下不世之功!孤奉父皇之命,代天子、代朝廷、代大燕亿万黎民,恭迎功臣凯旋!”
“臣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淮与将士们再次行礼,山呼万岁。
接下来便是繁复而庄重的献俘仪式。
别勒古等鞑靼重要俘虏被押解上前,在百官和仪仗的注视下,象征着鞑靼王权的骄傲被彻底踩在脚下。
缴获的军旗、图克的王帐金顶等战利品一一展示,引来阵阵惊叹。
当装载着近万颗鞑靼首级的车队缓缓经过时,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与血腥气息,让一些文官脸色发白,却也更加直观地感受到这场胜利的份量。
太子代表天子发表热情洋溢的褒奖诏书,盛赞薛淮“忠勇智谋,冠绝当世”,王培公、石震、左光等将领也各有嘉赏。
仪式最后,太子亲自为薛淮斟满御酒,敬献三军。
“薛卿。”
姜暄举杯,目光灼灼地看着薛淮,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亲近,却又恰到好处地控制在仅容两人听闻的范围内:“此杯酒,代父皇,亦代孤。薛卿之功社稷永铭,待回京复命后,务必好生休养。”
薛淮看着这位愈发沉稳的东宫储君,心中略感讶异,原以为他会趁势笼络,却不想如此平和。
他双手接过酒杯,恭谨而沉稳地说道:“臣谢陛下隆恩!谢殿下关怀!为君分忧,为国纾难,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辛苦。”
姜暄面上笑容却依旧和煦,颔首道:“薛卿过谦了。”
随即他高举酒杯,面向所有凯旋将士,朗声道:“将士们,饮胜!大燕,因尔等而安!”
“饮胜!大燕万安!”
薛淮与身后众将齐声高呼,声震四野,旋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豪情激荡。
鼓乐声渐远,十里长亭恢复往日的宁静,唯有初夏的熏风,卷起旌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