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17节

  “大燕万胜!”

  甫一入城,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浪便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巍峨的城门楼掀翻。

  朱雀大街上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鲜花、彩纸乃至带着露水的蔬果,雨点般抛向行进的队伍。

  无数手臂奋力挥舞,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上,写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发自肺腑的感激。

  在太子的再三坚持下,薛淮带着将士们走在前面,接受京城百姓的热烈迎接,他和几位亲王、文武百官的车架跟在队伍的后面。

  “看!那就是薛大人!”

  “薛大人好年轻!”

  “就是他救了京城,杀了那么多鞑子!”

  无数道灼热的目光聚焦在薛淮身上。

  他端坐马上,面带微笑回应着两旁如潮的人群。

  在他身后,王培公、石震、左光、孙崇礼等将领一个个身姿挺拔如标枪,再后面的两千骑兵皆是如此。

  今日这等阵势,对于这些军汉来说自然是生平仅见。

  望着道路两旁感激涕零的京城父老,将士们心中的情绪翻涌激荡,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队伍在声浪中缓缓前行。

  薛淮能清晰嗅到空气中汗味与香粉混杂的气息,甚至能看清前排百姓眼中滚动的泪光。

  一个老妇颤巍巍挤出人群,将一篮还沾着泥土的鸡蛋塞给最近的骑兵,士兵手足无措满脸傻笑地接过,黝黑的脸涨得通红。

  旁边绸缎庄的伙计爬上梯子,把整匹红绸抖开抛向空中,艳色如瀑般掠过将士们的铁甲。

  “爹!快看大马!”

  街边槐树下,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指着孙崇礼的坐骑兴奋蹬腿。

  孙崇礼闻声侧首,瞧见孩子缺了门牙的笑容,紧绷的嘴角不自觉松弛,抬手将一枚鞑靼铜扣精准抛进孩子的小手里。

  孩子惊呼着攥紧拳头,父亲慌忙按着孩子的头往下叩。

  酒楼二层凭栏处,几个青衫士子起初只是矜持观望,待队伍中央那面“薛”字帅旗经过时,其中一人突然振臂高呼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薛淮抬头望去,看着那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年轻面庞,抬起手臂挥了挥。

  士子们大喜过望,立刻正经作揖还礼。

  起身之后,先前振臂高呼的赵文才满面崇敬道:“薛大人真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

  陈景明亦点头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王仲麟则笑道:“只可惜今日张兄和魏兄身体抱恙,未能亲眼目睹如斯盛景。”

  “抱恙?”

  赵文才一想起张如松和魏靖就有气,冷笑道:“只怕是无颜面对京城父老罢了!”

  “好了好了。”

  陈景明打圆场道:“这般大喜的日子,莫要说这些了,来,我们饮酒!”

  “对,饮酒!”

  “为薛大人贺,为我军将士贺,为天子贺,为大燕贺!”

  大街之上,依旧人潮汹涌。

  石震的马鞍旁挂着个磨损的皮囊,那是战死同袍的遗物。

  一个提着竹篮的少女突然冲破维持秩序的衙役,将一枝带着晨露的玉兰飞快插进皮囊的系带缝隙,又兔子般缩回人群。

  石震粗糙的手指碰了碰洁白的花瓣,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挺直被旧伤折磨的腰背。

  这样的场景遍地都是,这支重创鞑靼主力、力保北疆十年安稳的大燕精锐得到了所有京城百姓发自内心的拥戴和喜爱。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在笑。

  巷口阴影里,几个手臂缠着麻布的男人沉默伫立,他们是京畿受难之地的幸存者。

  当装载鞑靼首级的牛车经过,浓烈的血腥味散开,其中一人猛地弯腰干呕,另一人则死死盯着车上狰狞的头颅,胸膛剧烈起伏,直到车队驶远,才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下一刻,他们朝着将士们的队伍整齐躬身,一揖到底。

  薛淮的目光掠过街边一张张狂喜或含泪的脸,最终落在前方。

  阳光洒遍大地,照亮御道尽头巍峨的皇城轮廓。

  ……

  皇宫,太极殿。

  殿内氛围庄严肃穆,天子高居御座之上,目光深邃地望着丹陛下的有功之臣,视线最终停留在那个年轻挺拔的身影上。

  这一次他仍旧想起了薛明章,想起那个为大燕奉献最后一口气的忠贞名臣。

  但是和以往又有些不同,天子此番分得很清楚,薛淮不是薛明章的化身。

  他就是薛淮,是天子一手提拔起来的中流砥柱。

  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中,薛淮立于众将之前,朗声道:“启奏陛下,臣薛淮奉旨讨逆,今率部凯旋,复命于御前。臣不敢贪天之功,此战大捷,实乃三军将士浴血,边镇同心戮力之果!”

  天子温言道:“朕想听听细节,你不妨从头说来。”

  “臣遵旨。”

  薛淮拱手一礼,继而道:“禀陛下,臣自辽东小凌河畔得悉鞑靼异动,遂与辽东总兵霍安反复推演,终能洞察贼酋图克声东击西之毒计。其时,辽东亦受塞外三族强攻,然霍总兵以大局为重,毅然分拨麾下最精锐之骑卒五千,随臣星夜奔袭古北口!若无霍总兵当机立断,忍痛割舍辽东局部之利,则古北口难复,京畿之危难解!霍总兵坐镇辽东力抗强敌,牵制朵颜和女真主力,使其不敢西顾,此功至伟!”

  殿内登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不少官员看向那位站在武勋班首的魏国公。

  谢面露微笑,虽然霍安是镇远侯秦万里的心腹嫡系,而且这次有自作主张之嫌,但是老人没有半点不忿,反而对霍安的决定表露赞赏之意。

  天子目光微动,将谢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示意薛淮继续。

  “夺回古北口,断敌归路,仅解燃眉之急。贼酋图克拥兵数万,挟持我大燕子民,若其孤注一掷,或强攻雄关,或流窜南下,皆为大患。臣深知,欲毕其功于一役,需引其入彀。此计能成,关键一处在于蓟镇总兵刘威将军!”

  薛淮抬眼看向天子,言辞愈发恳切:“刘总兵虽因赵怀礼叛国投敌之事,身负失察之责,然其闻臣之策,未因己身之过而踌躇,更未因朝议纷纭而退缩。在臣夺回古北口当夜,刘总兵即密遣麾下游击将军左光,率蓟镇精锐步卒五千,自喜峰口悄然出关,抢先埋伏于黄榆沟两侧山脊。若非刘总兵调度有方,左游击执行得力,及时构筑工事备足杀器,则黄榆沟之伏,断无可能一举功成。”

  “此战,蓟镇副总兵王培公、五军营参将石震、蓟镇游击将军左光和辽东守备孙崇礼等身先士卒,血染征袍,功不可没!”

  王培公闻言激动地出列半步,郑重行礼道:“末将职责所在,不敢言功!全赖陛下天威,薛大人运筹,刘总兵调度!”

  石震、左光、孙崇礼亦随之躬身,齐声道:“将士用命,陛下洪福!”

  天子抬手道:“诸卿平身,尔等皆我大燕有功之臣,朕甚慰之。”

  众人领旨谢恩。

  薛淮最后总结道:“陛下,黄榆沟一役,我军以雷霆之势三面夹击,歼敌七千六百余级,生俘四千三百余人,缴获战马近两万匹,辎重无算,更擒获贼酋图克长子别勒古。鞑靼所谓铁骑主力,十去其五,元气大伤,十年之内,北疆当可无大战之虞!此皆赖陛下圣明烛照,将士忠勇效命,边镇同心协力之果!”

  整个作战过程,从辽东决策到古北口奇袭,再到黄榆沟设伏,可谓环环相扣惊心动魄。

  薛淮的陈述清晰有力,既没有忽略霍安、刘威两位总兵官的关键作用,也着重强调王培公等前线将领的浴血奋战,更将最终的辉煌战果和深远意义一一点明。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他清朗的声音在回荡,仿佛将所有人带回烽火连天的战场。

  良久,御座之上传来天子威严的声音:“薛卿辛苦了。诸将士,辛苦了。”

  众人再度谢恩。

  天子的目光落在薛淮身上,满含深意道:“薛卿,此番行险步步惊心,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卿可知,朝中非议之声曾如潮涌?”

  薛淮坦然道:“陛下,臣知道。然而臣认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不趁敌士气低迷之机,诱其入死地,待其缓过气来,或困兽死斗玉石俱焚,或流毒南窜遗祸千里。两害相权取其轻,纵有千般非议万般风险,臣不得不行!一切后果,臣愿一力承担!”

  这番话掷地有声坦荡无畏。

  殿内不少先前质疑过薛淮的大臣,此刻也不禁动容。

  更不必说沈望、蔡璋和范东阳等人,对薛淮更是满怀激赏。

  天子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薛淮年轻却已显坚毅轮廓的面庞,缓缓道:“黄榆沟大捷非是终点,而是我大燕重振北疆雄风之始。卿此番所为不负朕望,亦不负这江山社稷,黎民苍生。”

  “传旨!”

  曾敏手捧早已拟好的圣旨,趋步上前展开,高亢的声音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薛淮,忠勇天植,韬略夙娴。临危受命,千里奔袭,智夺古北,力挽狂澜于既倒;运筹帷幄,巧设伏兵,尽歼顽虏,功标青史而弥彰!解京畿之倒悬,奠北疆之靖宁,厥功至伟,实乃国之柱石,朕心甚慰!”

  “今命卿仍领钦差大臣事,敕命参赞九边戎政,另赐黄金千两,明珠十斛,良田千顷。并封靖远伯,食邑八百户,以彰殊勋,永光带砺!”

  “靖远伯”三字一出,满殿皆惊!

  大燕对于爵位的赏赐历来严苛,薛淮今日以文官之身获封伯爵,虽然不是绝无仅有,但也称得上旷世恩典。

  一片寂静之中,薛淮缓缓抬头,看向了御座之上的天子。

595【契机】

  薛淮没想到天子会来这一出。

  大燕开国百余年来,非军功不轻授爵位,且多以开国元勋及累世武勋为主。

  文官获爵乃凤毛麟角,无不是挽狂澜于既倒、定社稷于倾危的擎天巨擘。

  薛淮深知自己此番功绩确实彪炳,足以封侯拜相,天子可能不太好安排,若是一笔带过难以服众,可若是高官厚禄,以薛淮的年纪和资历又显得过于急切,容易在朝野引起非议。

  原本薛淮想回京之后私下禀明天子,他对现在的职事很满意,而且他来都察院还不到半年,其中大半时间在九边,他愿意继续在都察院尽心任职,不求太多赏赐。

  按照他的想法,天子把他的散官和勋官衔提一提,再赏赐一些金银田地也就够了。

  不成想天子给了他这样一个惊喜,而且惊远远多过喜。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薛淮脑中飞转。

  天子此举或许是真心酬功,但如此厚赏却也必然将他推向风口浪尖,更会让他成为宁党等反对势力眼中更醒目的靶子。

  其次,他虽立下不世军功,但骨子里仍是文臣,是都察院的言官。

  文官向来以三立为圭臬,对武勋爵位虽不排斥,但一个如此年轻的文臣骤然跻身勋贵之列,是否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是否会引来清流内部某些守旧势力的非议,认为他不务正业有辱斯文?

  薛淮的仕途目标自然是内阁首辅,目前并不确定封爵对这条路是否有负面影响,因为前面几乎没有可供参考的例子。

  电光火石间,薛淮已做出了决断。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爵位,他不能坦然受之,至少不能立刻欣然受之。

  在满殿目光的聚焦下,薛淮向前一步,恭谨又坚定地说道:“陛下天恩浩荡,臣惶恐万分,愧不敢受!”

  他的选择并未超出宁珩之和谢等重臣的意料。

  毕竟对于薛淮来说,以他的出身、履历和如今积攒的功劳,只需要耐心等候且不出现较大的差错,便可一步步接近入阁的目标,这个伯爵顶多只能算锦上添花。

  天子望着薛淮挺拔的身影,平静问道:“薛卿何出此言?此爵乃你为国解危应得之赏,有何不敢受?”

  薛淮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天子,朗声道:“陛下容禀,古北口光复、黄榆沟大捷,此非臣一人之功,乃三军将士用命视死如归,陛下封赏当首重浴血之将士,臣若居首功而受此厚爵,恐寒忠勇将士之心。”

  他顿了顿,继续恳切地说道:“陛下,此番大捷虽重创鞑靼,然我军亦伤亡惨重,阵亡将士一千七百有余,重伤者八百余众,此皆我大燕忠魂,父母失其子,妻子失其夫。臣恳请陛下,将封赏臣之爵禄,分赐阵亡将士遗属,厚恤伤残袍泽,以慰英灵,以安生者。待北疆永固,百姓安居,再议臣之功过赏罚,犹未为晚。”

  此言情真意切直击人心,王培公等人身躯微震,看向薛淮背影的目光充满感动,更有发自内心的敬佩。

  天子陷入沉默,似在衡量薛淮话语中每一个字的分量,也在审视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薛淮见状便说道:“陛下,臣虽侥幸立此微功,然资历尚浅,入仕不过数载,岂敢受此厚赐?大燕祖制,爵位乃酬累世功勋、定鼎安邦之重器,臣一介书生骤登伯爵之位,恐非但不足以彰显朝廷恩德,反易招致物议,谓陛下赏罚失度,有违祖宗成法,使功臣之心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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