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肃静,蔡璋、林邈和范东阳等人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薛淮此举并非故作姿态,而是深谙官场规则,懂得进退分寸。
内阁首辅宁珩之眼帘低垂,段璞、韩公宣和卫铮等宁党大员面无表情,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霾薛淮越是谦退,越显得他们之前的攻讦格局狭小。
“薛卿之心,朕知之矣。”
天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殿内肃立的文武百官,肃然道:“三军将士为国血洒疆场,朝廷自有封赏,断不会令忠勇之士寒心,岂需薛卿以爵位相让?兵部尚书侯进听旨!”
侯进心头一凛,立刻出列躬身道:“臣在!”
“即刻着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与户部,详查此役阵亡将士名册籍贯与重伤将士伤残等级。阵亡者,抚恤例银在原定基础上翻倍,由内帑补足差额,其父母妻儿,免赋税徭役十年。择其子侄贤良者,优先补入边军或地方卫所,授以实职。”
“重伤致残、无法再战者,除原有抚恤外,由朝廷额外拨付安家银,其家眷亦可酌情减免赋税!”
“此乃铁律,兵部务必速办!若查出有司胆敢克扣、拖延、中饱私囊者”
天子声音陡然拔高,森然道:“无论涉及何人,立斩不赦!其上官,连坐重责!朕要看到每一两银子、每一份米粮,都实实在在落到忠烈遗属与伤残勇士手中!韩佥!”
靖安司都统韩佥如鬼魅般从阴影中闪出,躬身道:“臣在!”
“靖安司全程监察此抚恤发放事宜,凡有违旨者,一律问罪!”
韩佥应道:“臣遵旨!”
宁珩之眉头微皱,嘴唇翕动,却终究不曾开口。
天子前面的安排没有任何问题,这本就是兵部、五军都督府和户部几个衙门的职责,然而靖安司的横插一手让宁珩之心中大为警惕。
无论是谁坐在首辅的位置上,对靖安司这种特权衙门都会抗拒且排斥。
但是天子今日借势而行,且为的是战后有功将士的嘉赏和抚恤,这让宁珩之无法找到合理的理由进谏,只能沉默地接受。
天子的目光扫过宁珩之,继而看着薛淮说道:“至于薛卿所奏,将朕封赏汝之爵禄分赐将士,国之赏罚自有法度。朕赏汝,乃酬汝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功,朕恤将士,乃体恤其忠勇捐躯血染沙场之义,二者并行不悖,岂可混为一谈?若因卿之功而薄待将士,是朕之过,若因恤将士而抹杀卿功,亦是朝廷之失。”
“王培公、石震、左光、孙崇礼等诸将,及所有参战有功将士,兵部、吏部即刻按军功簿议定封赏。凡临阵奋勇、斩将夺旗、指挥得力者,擢升厚赏,不得延误!”
众将立刻行礼谢恩。
天子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薛淮心知已经无法拒绝,不过他的目的也已达成,帮麾下将士争取到他们该有的嘉赏和抚恤,并向朝中文武表明自己并非贪恋权位之人。
他们相不相信不重要,只要世人认可便好。
一念及此,薛淮躬身一礼道:“臣叩谢陛下天恩浩荡!陛下明察秋毫,体恤将士如父母之慈,恩泽遗属伤残,实乃万民之幸。臣感佩涕零,唯愿继续为陛下分忧,为大燕尽瘁,以报君恩于万一!”
虽说这是一番标准的套话,但是天子对薛淮的态度依然很满意,颔首道:“爱卿心系社稷,虑及深远,朕心甚慰。然国之重器当赏则赏,这靖远伯之爵非独为酬你一人之功,更是彰显朝廷赏罚分明、激励天下忠义之决心!朕要昭告四海,凡为大燕立下不世功勋者,无论出身资历,朕与朝廷绝不吝封侯之赏!”
听到这番慷慨激昂之语,薛淮心中不由得涌起一丝讶异。
老师沈望曾经说过,天子当年登基之初励精图治,提拔了一大批清官能臣,大燕国力不断增强,这才有了太和七年的宣大大捷,天子的声望一时达到顶峰。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天子对宁珩之越来越信任,宁党在朝中不断壮大,尤其是从太和十六年开始,天子对于朝政庶务逐渐懈怠,更多时间花在后宫和享乐之上。
这种变化让不少有识之士扼腕顿足,却又无可奈何。
薛淮也以为天子不会振作起来,却没想到今日会听到这番宣言。
若他的理解没有偏差,天子这是要重振大燕国威?
不光薛淮有这样的想法,沈望和蔡璋等人的感触更深,毕竟他们都算得上天子近臣,亲眼目睹过天子从励精图治到懈怠朝政的整个过程。
一时间,殿内颇有风起云涌之状,一些大臣难掩激动之色,山呼万岁称颂天子。
待声浪稍稍平息,天子环视殿内群臣,朗声道:“方才薛卿还提到一事,谓之祖宗成法不可变,文官受爵难服众。对此朕只想说,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授非常之赏。”
“祖制乃立国根本,自当谨守。然则,祖宗之法,亦为保社稷、安黎民而定。时移世易,若遇前所未见之功业,拘泥于旧例,反失祖宗立法之本意,寒了忠勇进取之心,岂非因噎废食?”
“今日朕封薛淮为靖远伯,非为轻改祖制,实为彰其功、昭其德、励天下!意在昭告世人,凡于国于民有擎天保驾、定鼎安邦之殊勋者,无论文武,不拘一格,朝廷必以国士之礼待之,以王爵之荣酬之!”
“此乃为国聚才、为社稷立信之道!朕意已决,众卿当体察此心,明辨轻重,勿以陈规束缚英才,勿以浮议遮蔽功业。此例一开,方显我大燕不拘一格用人之气度,方能使天下贤才竭忠尽智,为国效力!”
这番话掷地有声,犹如黄钟大吕。
满殿重臣在极短的沉默之后,无论是否心甘情愿,皆高呼道:“陛下圣明!”
薛淮亦在其中,但他此刻内心思绪翻涌好似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过来,天子之所以要赐他爵位,不光是为了酬他之功,更是要利用这个机会向朝野上下释放一个讯号。
祖制自当遵守,但也绝非一成不变!
596【厚望】
约莫一炷香后,御书房内。
“给薛淮赐座。”
天子坐在御案之后,端起一杯香茗润了润嗓子,神态温和。
曾敏亲自搬来一张小圆凳,恭谨地放在薛淮身前。
他对这位简在帝心的年轻高官观感极好,其实薛淮并未刻意做过什么,但是曾敏依旧觉得小薛大人与众不同,他不像有些文官那般眼高于顶,也不会故作谦恭讨好之态。
残缺之人历来敏感,曾敏虽然已经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但他本质上依然是一个太监,在某些事情上难以免俗。
他最反感旁人那种装出来的友善,反倒是薛淮这般不卑不亢、对他和对其他官员没有区别的态度让他心里舒服。
当然,这也是因为天子对薛淮的器重,如果没有这层关系,曾敏不会在薛淮身上多浪费一个眼神。
薛淮这会没有余暇去分析曾敏的心思,他有些机械地谢恩落座,心思依旧停留在先前的朝会风云之上。
天子那些慷慨激昂的宣言,在薛淮看来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
开海。
早在推动漕海联运之前,薛淮已经无数次思考过这件事的难点和阻碍,也想过各种应对之策并且付诸行动。
这其中他觉得最困难的是如何取得天子的支持,在这个君君臣臣的世道里,倘若天子不肯点头,薛淮做再多努力也无济于事,甚至有可能给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没想到去边关走了一遭,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天子的态度就从暧昧不决变成强硬支持,甚至在百官面前公开表露祖宗之法并非不可变的态度。
难道说鞑靼人进逼京城会有这么大的效果?
御案之后,天子放下茶盏,看了一眼薛淮的神色,似笑非笑道:“怎么,还没回过神来?”
薛淮镇定心神,斟酌道:“陛下,臣只觉得受宠若惊。”
“哦?”
天子微微扬眉,挑明道:“是因为那个爵位,还是因为开海有望?”
薛淮诚实地回道:“兼而有之。”
“你在朕面前倒是老实。”
天子笑了笑,平和地说道:“但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从河海并举到漕海联运,再到今日朕帮你吹风,这些进展只是看起来顺利罢了。你还没有触及到那些人的核心利益,等你真想推动开海的时候,你就会知道千夫所指举世皆敌是何滋味,到时候可不要来朕面前哭诉委屈。”
一席话看似不留情面,却透出极为罕见的亲切。
曾敏对此感触尤深,他从未见过天子对皇子们这般宽厚。
薛淮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认真地说道:“陛下,臣不畏万难。”
天子道:“若非如此,朕又怎会帮你?罢了,朕只是给你提个醒,如今朝廷已经允准漕海联运,扬泰船号目前的表现还不错,又有云崇维等大儒在士林帮你造势,你自己看着办便是,也可多去找你老师请教。在具体做事的本事上,沈望还有很多地方值得你学习。”
薛淮恭谨应下。
天子望着这张愈发沉稳的面庞,话锋一转道:“这件事暂且不提,朕赐你伯爵还有一个缘由,你可知晓?”
薛淮瞬间想到圣旨里提到的仍领钦差大臣事和参赞九边戎政,诚恳道:“陛下是想让臣继续完成巡查九边的职责?”
“嗯。”
天子微微颔首,继而道:“之前你在蓟镇属于走马观花,去了辽东也未曾深入当地肃查军情,朕知道你是因为忧心边疆局势,不想在大敌当前之际自乱阵脚。如今塞外各族悉数撤兵,边疆局势稳定,你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认真查一查九边各镇,该问罪的问罪,该罢官的罢官,该提拔的提拔。你有军功在身,如今又是伯爵,边关那些骄兵悍将便不敢对你阳奉阴违。”
薛淮正色道:“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期望。”
“朕对你自然是放心的。”
天子面露笑意,旋即话锋一转道:“但这是你本该完成的任务,而非朕赐你伯爵的原因。”
听闻此言,薛淮略显不解。
天子也不再卖关子,轻咳一声道:“你觉得刘威该不该交出蓟镇军权?”
薛淮一愣,刚想说他是文官不能妄议军务,紧接着就反应过来,他如今是天子亲封的靖远伯,按照朝廷规制来说,确实有权参赞军务,为天子提供参考。
问题在于这件事哪有那么简单?
刘威这个蓟镇总兵的职位不止关系到他本人的前程,更是魏国公谢在军中的脸面所在。
薛淮早就了解过大燕军方山头的详细状况,在军力最强、地位最重要的蓟辽宣大四镇之中,蓟镇属于魏国公府一系的自留地,除了王培公这个特例之外,从刘威到下面的守备和把总,至少六成以上武将都和谢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镇远侯秦万里在十六年前起势之后,他没有将目光停留在宣府,反而独辟蹊径经营辽东,如今从总兵霍安到下面的中低层将官,很多人身上都有镇远侯府的烙印。
在这次的京畿兵灾之中,谢、秦两人的表现都不算好。
谢虽然早早就提出要严防鞑靼主力偷袭京城的概念,但是刘威麾下兵马的表现让他颜面无光,古北口一夜被破,长驱直入进逼京城,险些迫使朝廷签订城下之盟。
秦万里则是因为过于信任他在草原埋伏的眼线,从而做出错误的判断,将过半京军主力带去宣府,导致京畿守备力量空虚。
按照常理而论,天子最好的处置是各打五十大板,然后维持军中现有的格局,以免各方势力失衡。
一念及此,薛淮谨慎地说道:“陛下,刘总兵身为蓟镇主帅,对于古北口失陷确有失察之咎,按律当罚。但在此役后期,刘总兵顾全大局不计毁誉,全力配合臣于黄榆沟设伏,调度精兵、输送物资皆无差池,左光部五千精锐更是功不可没。此乃将功折过,亦是知耻后勇。若此时骤夺其职,恐寒边将用命之心,亦令后来者遇事瞻前顾后,不敢担责。”
天子笑着摇头道:“你这滑头,朕并未说过问罪刘威,即便他交出蓟镇军权,朕也会妥善安置他。”
薛淮逐渐反应过来,天子并非是单纯因为古北口失陷而动怒,他是想利用这个机会调整九边布局?
也就是说,天子不是在敲打他,而是真心想借助他在这场战事中的阅历做出更加合理的安排。
更进一步说,天子不太认可刘威的能力,他不想再看到异族骑兵长驱直入威胁京城的场景。
“陛下。”
薛淮心念电转,缓缓道:“刘总兵大节无亏,纵有御下不严之责,但在臣看来,这世上并无完人。”
“朕知道了。”
天子点了点头,他要的只是一个肯定的答案。
刘威身为谢的心腹嫡系,在家国大义的问题上肯定不会含糊,只是他的能力确实有所欠缺。
不谈古北口失陷这个意外,后续几天时间里,蓟镇兵马没有对鞑靼主力造成丝毫危险,几支勤王之师在鞑靼骑兵面前竟然支撑不了半天时间,这让天子如何接受?
朝廷每年花费巨额军饷,结果是对鞑靼人没有一战之力,刘威身为主帅岂能置身事外?
“这件事朕会同魏国公、镇远侯详谈,你不必有心理压力。”
天子宽慰一句,随即叮嘱道:“关于巡查九边一事,这是桩水磨功夫,没有个一年半载难以完成。你这次来回奔袭数千里,想来已经疲惫至极,朕准你一月假期,在京城好生休养,然后再出京办事吧。”
这算是难得的恩典,薛淮连忙起身谢恩。
天子摆摆手,又对曾敏道:“你们都退下吧。”
曾敏立刻带着内侍离开御书房,自己亲自守在外间大门之外。
看到这等架势,薛淮不免有些紧张。
天子定定地看着他,肃然道:“薛淮,你有没有话对朕说?”
这应该算是审问?
薛淮面露茫然,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您问得是哪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