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淡淡道:“宣。”
魏国公谢与镇远侯秦万里并肩步入,躬身行礼道:“参见陛下。”
“平身,坐吧。”
天子抬了抬手,示意曾敏看座,然后看向秦万里问道:“镇远侯一路辛苦,京营将士可安顿妥当了?”
“谢陛下关怀,京营主力已按兵部行文,各回驻地休整。”
秦万里并未落座,而是神情沉重地说道:“陛下,臣此番误判敌情,轻信塞外眼线传回之伪报,以为鞑靼主力意在宣府,故率京营精锐驰援。此乃臣之失察昏聩,致使京畿守备空虚,贼酋图克方得趁虚而入直薄京师,几酿滔天大祸。臣身为五军都督府右都督兼五军营提督,难辞其咎,罪该万死!恳请陛下严惩,以正军法,以儆效尤!”
早在获悉鞑靼主力一夜攻破古北口的时候,秦万里就知道自己犯了极其愚蠢的错误。
他埋伏在草原上的眼线送回来一个假情报,或者说情报本身是真的,却是图克刻意放出来的假消息。
情报表明鞑靼人佯攻辽东,真正的目的是宣府,图克对所有鞑靼头人都是这般说的,他也是这般做的,在辽东战局焦灼之际,率鞑靼主力直扑宣府,强攻野狐岭得手,并以此地为根基对宣府展开强势压迫。
因为这个情报,秦万里直接奏请天子调拨京营兵马前往宣府,当时被谢拦了一下,最终没有倾力而为,只派过去一万五千步骑精锐。
等鞑靼主力兵锋直指宣府的消息传回京城,秦万里愈发坚信自己的判断,图克是想在宣府洗刷十六年前其父留下的耻辱,这一次他更加坚定,最终说服天子,率领京营最强的两万步卒和五千骑兵驰援宣府。
后面的事情不必赘述。
如果没有薛淮力挽狂澜,秦万里无法想象自己的下场朝廷被迫签订城下之盟,天子颜面尽失,京畿百姓惨遭屠戮,届时他就算不会身死名灭,这一生荣耀只怕也会化为泡影。
如今的局面还不算太坏,但是秦万里不敢大意,面圣第一件事便是请罪。
因为他这个举动,谢也不便落座,只在一旁肃立,但是并未趁势落井下石。
天子抬眼望着身躯魁梧的秦万里,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二十年前那桩往事。
这是他登基之后力排众议亲手提拔的虎将,一如他这几年对薛淮的器重。
“坐下吧。”
天子放缓语气,感叹道:“此事也不能全怪你,朕也有责任,低估了贼酋图克的隐忍和果决。不光是你没有料到,朕也想不到赵怀礼会投敌叛国,若非如此,古北口不会轻易陷落,朝廷也不至于如此左右为难。”
“谢陛下恩典!”
秦万里郑重一礼,转身请谢落座,然后才有些拘谨地坐下。
天子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继而平和地说道:“朕今日召你二人来,不是议功过是非,是想听听你们对我大燕军制和九边防务,有何肺腑之言。”
精舍内一时陷入沉默,唯有窗外太液池的水声隐约可闻。
两位军方巨擘心中的压力极大,天子没有处置他们失察之罪,并不意味这件事已经揭过,相反只会是更加严肃的议题。
这一刻两人隐约有种错觉,仿佛面对的是十多年前那位洞悉人心的君王。
再联想到昨日朝会上天子的表态,谢忽然明悟,天子这次不仅是敲打,而是对军中的乱象不满到了极致,下定决心要拾掇一批人。
想到这儿,谢正色道:“陛下,黄榆沟一役虽胜,然古北口一夜失陷如利刃悬顶,至今思之,臣犹觉汗颜。此非刘威一人之过,实乃九边积弊之冰山一角。军备废弛,武库空虚,兵员空额,将官懈怠,乃至与地方官绅豪强勾连走私,已成触目惊心之状。老臣拙见,当严查彻查之。”
“臣附议。”
秦万里顺势说道:“陛下,都察院薛左佥清正廉明,且仍是钦差大臣,臣以为可由薛左佥继续巡查九边,肃清军中积弊。”
他的态度很明确,以薛淮在朝中的地位和这次的显赫军功,清查军务可谓易如反掌,无论蓟镇、辽东还是宣府大同,谁敢跟薛淮较劲?
然而天子神色沉肃,缓缓道:“你们当真觉得薛淮能办成此事?”
两人心中一凛。
天子继续说道:“据朕所知,先前薛淮在蓟镇和辽东一圈走下来,只抓了一个永平卫的守将赵德柱,此外一无所获,两镇的账册几乎无懈可击。朕原本以为这并非薛淮能力欠缺,而是军中确实比较干净,可如今看来嘛……呵呵。”
最后的笑声很干,又有些冷厉。
天子的言外之意很明确,军中上下沆瀣一气相互遮掩,即便薛淮尽心竭力,没有军方将帅的主动配合,他也很难深入其中。
倘若换作以前,无论谢还是秦万里都有充足的理由为下面的武勋开脱,但是眼下两人完全无法开口。
究其原因,鞑靼兵围京城是事实,朝廷颜面尽失是事实,这意味着军方内部的隐患很严重,这不是一个赵怀礼就能遮掩的问题。
秦万里的过错在于做出错误的战略判断,谢的责任在于古北口被破之后,蓟镇兵马压根挡不住鞑靼主力长驱直入,从始至终没有让鞑靼人感到压力从而收敛一些。
事实摆在面前,他们哪里还有底气在天子当面强辩?
天子越是和颜悦色,他们越得夹着尾巴做人,若不把握天子递过来的台阶,等待他们的就不会是和风细雨。
谢当先起身,行礼道:“陛下,老臣深知军中积弊非一日之寒,亦非薛左佥一人之力可涤荡。老臣恳请陛下,允准薛左佥以钦差大臣、参赞九边戎政之权,从蓟镇始,彻查到底。凡有不法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靠山是谁,皆由薛左佥按律法办!各镇当全力配合,所有账册悉数开放,绝无隐瞒!”
秦万里随之表态道:“陛下,臣附议!军中积弊已深,非猛药不可去疴。薛左佥有胆魄,有谋略,更难得是心怀社稷不徇私情。陛下命其参赞九边戎政,正当其时!臣愿倾力配合,凡薛左佥所需,莫敢不从!”
天子静静听着,锐利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
良久,他缓缓颔首,面露赞许道:“好。薛淮年轻,资历尚浅,但有你们二位鼎力支持,这九边整饬和强军之路便能走得稳当。至于具体章程,朕会命薛淮与你二人详议。望尔等记住今日之言,朕拭目以待。”
谢和秦万里齐声道:“臣遵旨!定不负陛下厚望!”
天子抬手虚按,示意两人坐下,而后看向谢,语重心长地说道:“国公,蓟镇乃京畿门户,堪称大燕第一重镇。刘威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且经此一役威望已损,只怕难当大任了。”
秦万里心中一震。
他知道天子对军中格局必然有大动作,让薛淮继续巡查九边只是解决中下层的陈年积弊,高层也会迎来一轮调整。
原以为天子会冲他来,却没想到这第一刀居然砍在蓟镇,砍在谢的根基上。
不知为何,秦万里心中并无欣喜之意。
说来也怪,他和谢斗了十余年,好不容易一点一点站稳脚跟,如今谢羽翼被剪除,他理应感到喜悦,可是他的心情反而变得凝重。
或许是因为这位谢老公爷总能做出出人意料的应对,兼之眼光十分毒辣。
谢并未表露慌乱或不忿,他迎着天子深沉的审视,正色道:“陛下圣明烛照。刘威御下不严,失察之责难逃,更兼年事渐高,精力不济,确已不宜再担蓟镇重任。臣恳请陛下另择贤能,以固京畿!”
天子看着谢坦然接受的态度,心中的顾虑逐渐消散,遂问道:“那依国公之见,蓟镇该由何人接掌?”
谢毫不犹豫地说道:“老臣举荐蓟镇副总兵王培公。”
于公于私,这都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王培公在重夺古北口和黄榆沟大捷这两场战事中立下汗马功劳,且他本来就是刘威的副手,而今上位顺理成章。
只不过对于谢来说,王培公统领蓟镇兵马意味着老谢家的自留地被人横插了一手。
天子欣慰地说道:“好,蓟镇总兵由王培公接任,至于刘威……他这次算是将功折过,调他回京吧,问问他想去五军都督府还是兵部,再不济三千营还少个坐营都督,让他自己决定。他为国尽忠数十年,朕不亏待他。”
谢闻言站起身来,感佩道:“陛下恩德如海,老臣代刘威叩谢天恩。”
天子摆摆手,温言道:“大抵先这样吧,你们要好生配合薛淮,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二人遂领旨,继而行礼告退。
离开西苑之后,秦万里主动向谢行礼告别,接着转身大步离去。
谢望着他雄阔的背影,老迈的双眼中泛起一抹精光。
看来这次的错误决断对秦万里的打击不小,他显然还没有领悟到天子这些安排的真正用意。
599【进退之间】
夕阳熔金,将魏国公府历经岁月洗礼的朱漆大门染上一层沉郁的暖色。
谢的马车辚辚驶入府邸,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暮色渐浓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尚未停稳,长子谢钧、次子谢锐和长孙谢骁便已上前恭迎。
“免了吧。”
谢抬手示意儿孙们免礼,继而吩咐道:“去书房说话。”
谢钧和谢锐对视一眼,立刻意识到今日老父奉召入宫没那么简单。
片刻过后,书房之内。
谢坐在太师椅上,谢钧和谢锐分列左右下首,谢骁则在末位坐着。
“今日陛下召见我与秦万里,着重提了两件事。”
谢抬眼看向长子,平静地说道:“其一,天子命薛淮继续巡查九边肃清积弊。其二,刘威即将卸任蓟镇总兵,由副总兵王培公接任。”
短短两句话让其余三人心头一震。
“父亲,刘威就这么轻易被撤了?”
谢锐眉头紧锁,面露不甘之色。
蓟镇是谢家经营多年的根基,刘威则是谢一手提拔的心腹,是谢家掌控蓟镇最得力的臂助。
王培公虽也是能臣,但终究是外人,且此番崛起与薛淮关系匪浅。
谢转头看向自己的次子,面无表情地问道:“何谓轻易?”
谢锐小心翼翼地说道:“父亲,儿子并无它意,只是刘威此番固然有错,却也将功赎罪,薛淮更是在朝堂之上明言此节,父亲何不劝谏陛下收回成命?”
谢懒得理他,对长子问道:“你怎么看?”
谢钧沉稳地回道:“这次古北口一夜失陷,鞑靼兵临城下,对于陛下而言不啻于奇耻大辱。陛下心中憋着一股火,这股火不烧掉一批人,是熄不灭的。陛下没有直接问罪我们谢家,已是念及旧情给了台阶,若再不知好歹护短阻挠,那就是自绝于君前。”
“嗯。”
谢欣慰颔首,继而道:“蓟镇之事到此为止,王培公接任已成定局。此人虽非我谢家嫡系,但能力卓著忠勇为国,更难得的是他重情义也识大体。刘威与他交接要尽显大度,将蓟镇防务、军情、乃至积弊隐忧坦诚相告,助他尽快掌控局面,他自然会懂得投桃报李。再者,他若不知趣,刻意与我谢家为敌,他也坐不稳蓟镇总兵的宝座。”
最后那句话霸气十足,谢钧等人不由得纷纷点头。
谢又叮嘱道:“钧儿,你去和刘威说清楚,老夫和谢家决不会放弃他。陛下也说了,兵部、五军都督府或是三千营坐营都督,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父亲放心,儿子明白。”
谢钧应下,又冷静地说道:“父亲,陛下让薛淮以钦差大臣之身彻查九边,并要您与镇远侯鼎力支持,薛淮素来行事手段凌厉,又有天子撑腰和军功在身,此次巡查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腥风血雨?”
谢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幽幽道:“仅此而已吗?”
这个反问让谢钧有些不明所以。
在他看来,天子罢免刘威是为了发泄心中积压的怒火,让薛淮继续巡查九边则是针对这次鞑靼大举进犯的事后清算,目的应该很明确。
谢显然猜到了他的想法,淡淡道:“秦万里也是你这般想的。”
谢钧思忖片刻,试探道:“父亲,陛下此举是不是想要为薛淮乃至清流一派增加几分底气?如今漕海联运新政逐渐稳定,坊间传言开海势在必行,这必然会迎来宁党以及朝中守旧势力的反扑。昨日陛下在朝会上谈及祖制并非不可违,明显是在暗示海禁之策,而薛淮作为漕海联运的首倡者,纵有沈阁老照拂,只怕也难以应对千夫所指之局面。”
“你能想到这一点还算不错,但可惜想歪了。”
谢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王培公是何许人也?早在这场大战之前,他就已经在蓟镇当了七年的副总兵!这次他能立下大功确实沾了薛淮的光,但这不代表他就是薛淮的人,确切来说,王培公从始至终是陛下的人!”
谢钧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此刻他也醒悟过来。
天子对刘威动手不仅仅是惩罚或者单纯发泄怒火,而是军中大换血的讯号!
谢继续说道:“所谓撤职,所谓巡查,这些只是水面上的波澜,陛下真正的用意是要借着这次兵灾的契机,彻底打破九边数十年来盘根错节的军镇山头,是要将兵权尤其是京畿门户的兵权收回去!”
书房内一片死寂,众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如果谢的推断正确,那么接下来魏国公府的处境只怕会十分危险。
虽说秦万里这几年的势头很猛,在五军营和辽东镇大肆提拔心腹嫡系,但和谢家在军中数十年的经营相比,秦万里的根基还很稚嫩。
就拿蓟镇来说,即便被拿掉一个刘威,可是下面的副总兵、参将、游击和守备,不知有多少人受过谢家的恩惠和帮助,他们不会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帮谢家做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除此之外,他们都会卖谢一个面子。
如果谢不点头,王培公想要顺利接掌蓟镇兵马无异于痴人说梦,军中汉子的手段未必有文官那般阴狠,却依旧有能力给王培公制造无数麻烦,偏偏他还挑不出毛病。
而天子想要对军中势力格局进行大洗牌,谢家毫无疑问首当其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