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扫视儿孙们沉重的神色,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老子还没死呢,你们一副死了爹的表情作甚?”
谢钧轻咳一声,解释道:“父亲息怒,儿子只是一时惊诧。只要父亲在,谢家自然能在风雨之中安然无恙。”
谢锐和谢骁也连忙点头。
谢冷哼一声,看着长子问道:“说说看,你有什么应对之策。”
谢钧陷入沉思之中,谢锐见状便鼓起勇气说道:“父亲,陛下就算下定决心要对军务动手,可是京营和九边各镇总得有人统兵吧?依我看,不如趁着薛淮巡查九边的机会,再丢出一些伤不到家中筋骨的问题给他查,如此应该能让陛下满意。再者,陛下拿走了蓟镇总兵一职,接下来是不是该朝辽东下手了?”
谢斜了他一眼,对这个回答显然不太满意。
“不妥。”
谢钧则摇摇头,沉稳地说道:“陛下不动则已,一动必然不会是小打小闹,至于祸水东引之策未必奏效,盖因陛下的目的不只是敲打我们谢家和镇远侯府,而是要将军权收回去,至少是京营、辽东、蓟镇和宣府这几处的军权,所以抓几个贪官、杀几个蠹虫并不能让陛下感到满意。”
谢开口问道:“那依你的意思,我们谢家要一退到底?”
谢钧徐徐道:“父亲,这个时候自然是要退的,但是也要退中谋进。”
谢仿若来了兴致,追问道:“如何退?如何进?”
谢钧逐渐理清了思路,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要的不只是换一两个总兵,而是要打破军中将门盘踞、兵为将有的格局,薛淮就是天子手中锋利的神剑。其锋芒所指,绝非仅限贪腐积弊,更深层的是要斩断将门私相授受的根基,弱化我等将门在军中的世袭影响力,故此,若想维持谢家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决不能用一些小鱼小虾糊弄,而要敢于朝自身开刀!”
“唯有主动砍去依附在谢家这棵大树身上的枝蔓,才能保住这座国公府的圣眷!”
听到长子这番果决的话语,谢终于微微颔首,脸上浮现一抹赞许,温言道:“那要如何才能退中谋进?”
谢钧道:“父亲,我们要舍卒保车,也要借刀换血。明面上丢出去的人要够分量,才能显出父亲您的公心与魄力,暗中则借此机会安插那些被压制和闲置的年轻俊杰,让他们在新的格局之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谢沉吟道:“难道陛下想不到这一点?”
谢钧沉稳坚定地回道:“可是陛下的夹带里没有那么多人。只要我们做的隐秘一些,且先满足陛下的需求,让军中风气焕然一新,让那些有能力但是缺乏靠山的武将升上来,陛下自然不会苛求,毕竟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谢苍老的面庞上终于浮现一抹满意的笑意。
长子虽然进取不足,但在他的调教下日益稳健,将来至少能保住谢家的基业。
如此也便够了。
“就按你说的办,注意该断不断反受其乱,行事要果断一些,但是不能牵连太广,尤其不能波及到那些千总和把总之类的中下层军官。”
“是,父亲,儿记下了。”
“你们下去吧,骁儿留下。”
谢钧兄弟二人行礼告退,谢骁顺势起身,敬佩又忐忑地望着自己的祖父。
谢抬眼望去,不冷不热地问道:“这几个月有没有见过云安公主?”
谢骁一猜就知道是这件事,愧然道:“祖父恕罪,孙儿无能,未有进展。”
“你啊……”
谢看着谢骁颇为出众的外表,忍不住啐道:“长得人模狗样,却是中看不中用,枉你身为谢家长孙,连这点魄力和勇气都没有!”
谢骁满心委屈,他倒是想去见姜璃,问题在于对方连正眼都不瞧他,难道他还敢恣意唐突天子最宠爱的公主?
谢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终究没有再训斥,轻叹一声道:“罢了,下去吧。”
“是,孙儿告退。”
谢骁躬身一礼,缓步退下。
谢望着他的背影,花白的眉毛逐渐皱了起来。
这桩姻缘只是一份给谢家的保障,如今他一退再退,只盼天子能够体谅臣下的苦心。
600【倾心】
“当时陛下一道天雷降下,我险些被吓得魂飞魄散。”
薛淮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格外认真,脸上的表情犹如将要上刑场一般严肃。
而在他对面的贵妃榻上,大燕云安公主殿下轻咬下唇,似笑非笑。
“继续。”
姜璃眨了眨眼,似乎对薛淮提到的事情一点都不担心。
薛淮轻咳一声,正色道:“陛下一语点明,斥我胆大包天,竟敢和天家公主纠缠不清。我不敢否认更不敢辩解,只能回禀我与殿下从无逾越之举,一切举止皆发乎情止乎礼。”
“呸。”
姜璃啐了他一口,白皙的耳垂微微泛红,没好气地说道:“吃干抹净就想不认账?”
薛淮无奈道:“殿下,我若不这般说,只怕你今日见到的便是一具尸首。”
“那后来呢?”
姜璃深知天子的性情,自然不会提心吊胆大惊小怪,只好奇地问道:“皇伯父又说了什么?”
薛淮一本正经地说道:“陛下问我此事内情,我便说虽无逾越之举,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姜璃闻言忍不住伏臂而笑,边笑边说道:“你这人……脸皮可真够厚的。”
“陛下也是这般说的。”
薛淮亦笑道:“或许是因为被我的坦诚打动,陛下没有责怪我,只让我滚出皇宫。”
姜璃收敛笑意,缓缓坐直身体,悠悠道:“皇伯父这个人历来如此,他要用你的时候,你犯再多小错误也无伤大雅,可若是哪天你没有利用价值,一个轻微的过错就能要了你的命。”
薛淮知道因为齐王之死存在的疑点,姜璃对天子始终心存怨念,只不过平时她遮掩得极好。
一念及此,他认真地说道:“你放心,我明白。”
“我才不担心你呢。”
姜璃轻哼一声,徐徐道:“从目前的局势来看,你身上的价值还能用上几十年,所以只要你不蠢到造反,他肯定会一直庇佑你。”
薛淮遂问道:“那依你之见,陛下特意向我挑明这件事是何用意?”
“很简单,敲打敲打你。”
姜璃从容道:“你年纪太轻,功劳太大,成长得太快,他怕你迷失本心,所以就用这件事让你清醒一些。此外,你以前自比为驴,我就是吊在你眼前的萝卜,现在仍旧是那么回事,否则他就不会只让你滚蛋,却压根不提要如何处置此事。”
薛淮点了点头,笑道:“所以我若敢胡来,勾搭天家公主这件事就会传扬出去,我若一直用心做事,说不定哪天就能云开月明抱得美人归?”
姜璃轻声问道:“那你想么?”
薛淮言简意赅地说道:“不想。”
“嗯?”
姜璃眉尖微蹙,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薛淮疑惑道:“难道你希望我们的关系一直偷偷摸摸,一直处在陛下的控制之下?”
“那又能怎么办呢?”
姜璃摇摇头,喟然道:“我是公主,你又有家世,难道要我给你做妾?”
“事在人为。”
薛淮给出一个坚定的回答,然后微笑道:“你能这么说,其实我心里很高兴。”
姜璃略显不解地看着他。
薛淮解释道:“你没有说让我休妻。”
姜璃微微一怔。
几息之后,她情不自禁地感慨道:“所以说,终究还是便宜了你这家伙。早知如此,我就应该和沈青鸾争上一争,大不了请皇祖母下一道懿旨,不许你和她成婚,这样我也不必一个人躲在别苑黯然神伤迎风洒泪,活脱脱像一个怨妇。”
以薛淮对姜璃的了解,她并不在意世人风评,确实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她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无非是情之一字。
见薛淮沉默,姜璃心中泛起一缕不安,嗔道:“说说而已,干嘛当真呢?”
“你误会了,我从来不认为你会那样做。”
薛淮郑重表态,而后有些好奇地说道:“我只是在想,殿下的怨妇之姿究竟是怎样的情形?”
“噗。”
姜璃失笑,随即清了清嗓子问道:“你真想知道?”
薛淮点头。
姜璃眼波流转间忽地凝住,指尖轻轻绞住袖口薄纱,肩头微微向内收拢,整个人便似一株被骤雨打蔫的海棠。
她侧过身去,只留给薛淮一道纤细落寞的侧影,颈项低垂,几缕青丝滑落颊边,遮住了大半神情,唯有那截雪白的后颈,在午后的微光里透着一股脆弱和寂寥。
“唉……”
一声幽叹如秋风扫过枯叶,带着细细的颤音,在寂静的室内荡开。
姜璃并未回头,声音却幽幽地飘了过来,带着仿佛浸透黄连水一般的哀怨。
“想我姜璃生来便是金枝玉叶,皇伯父捧在掌心,皇祖母疼在心头。这满京城的王孙贵胄,谁不是捧着奇珍异宝,只盼能博我展颜一笑?偏生被那薄幸的探花郎,迷了心窍,丢了魂儿。”
她肩膀轻轻一耸,像是极力压抑着哽咽,“他倒好,有了明媒正娶的贤惠夫人,便忘了这青绿别苑还有个为他牵肠挂肚的可怜人儿。白日里,他高坐庙堂,指点江山,受万人敬仰。入夜了,他自归家去,红袖添香,享天伦之乐。独留我一人,守着这空荡荡的楼阁……”
薛淮静静地看着,心中渐渐涌起怜惜之意。
姜璃终于缓缓转过半边脸,眼角似有晶莹一闪而过,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用那双蒙着水雾的凤眸,哀哀切切地瞥了薛淮一眼。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我倚遍这别苑的每一处栏杆,望断长街的每一缕烟尘,却盼不来他一个回眸。御花园的牡丹开了又谢,比不得沈家姐姐院里的清雅兰草,能得他日日拂拭。”
“我算什么?不过是个自讨苦吃、惹人笑话的怨女罢了。”
“这满心的委屈,又能与谁人说?只能对着这庭前冷月,阶下寒霜,默默垂泪到天明……这日子,真真是度日如年,生不如死啊……”
说到动情处,姜璃的肩膀微微颤抖,攥着衣袖的手指愈发用力,仿佛下一刻就要承受不住这滔天的悲苦,晕厥过去。
然而就在那最凄婉的尾音将落未落之际,她忽地一抬眼,眸中水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如狐的笑意,嘴角高高扬起,哪还有半分哀怨?
“如何?”
姜璃挑眉,略显得意地说道:“薛大人,本宫这怨妇之姿演得可还入木三分?眼泪虽没真掉下来,可这肝肠寸断的劲儿,够不够让你也心疼上一回?”
薛淮却仿佛入了戏,定定地看着姜璃,面色凝重悲伤。
“殿下”
“停!”
姜璃心知不妙,连忙出声打断,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我早就领教过了,不必特意展示。二娘今日让厨房准备了我爱吃的点心,我可不想被你恶心得吃不下。”
薛淮叹了一声,有些失落地说道:“我只是想配合一下殿下的演绎。”
“才不要呢。”
姜璃轻哼一声,心情却变得很轻松。
所谓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有时候身处局中很难分得清。
刚才她演得惟妙惟肖,但又何尝没有几分心酸藏在其中?
虽说不会像她表现得那般夸张,孑然独处却是事实,夜深人静之时,她也会感到伤感和孤独,也会后悔当初没有早些认清自己的本心。
薛淮看清了这一点,所以他才故作怨夫之态,只为抹平她心中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