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23节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几辆青帷马车便驶出大雍坊,旁边跟着数十名精锐剽悍的骑士。

  马蹄声,碾过京城犹带夜露的青石板路,朝着城西方向而去。

  中间那辆最宽敞的马车里,薛淮撩开车帘一角,初夏微凉的风带着市井苏醒的烟火气瞬间拂面而来。

  早点摊子热气腾腾的叫卖声,挑着时鲜果蔬的农人身影匆匆,这些喧嚣与他隔着一层车壁,难得的闲适浸润着四肢百骸。

  他靠着软垫,看着对面沈青鸾正细心地将温热的茶水注入青瓷盏中,氤氲的热气模糊她清丽温婉的眉眼,而徐知微则安静地坐在另一侧,膝上摊着一卷书,目光却不时投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带着一丝期待与难得的放松。

  这趟西山之行虽然起于姜璃的邀请,但是薛淮也想借着这个机会陪伴自己生命中最亲近的家人。

  因为沈青鸾去年年底在西山置办了一处宅子,薛淮本想将家里所有人都带来,可是崔氏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只说让他们年轻人散散心,连带着墨韵也不肯来,非说府中还有很多杂事要处理。

  最终薛淮只好作罢,在去都察院招呼一声之后,便带着沈青鸾和徐知微踏上郊游的路途。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还是薛淮第一次完全放松,先前他在姜璃跟前自嘲是驴子的劳碌命,这也并非全是玩笑,这几年他确实没有清闲的时候。

  车马辘辘,驶出巍峨的西直门,官道两旁的景致豁然开阔。

  鳞次栉比的屋舍渐渐被绿意取代,大片平整的农田铺展向远方,田埂上野花星星点点。

  远处,西山连绵起伏的轮廓已在天际线上清晰可见,犹如一道青黛色的屏风,横亘在碧空之下。

  随着时间的流逝,距离西山越来越近,空气愈发清冽湿润,道旁溪流潺潺水声清越,岸边的垂柳枝条柔曼,拂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几只白鹭在水边优雅地踱步,偶尔振翅飞起,掠过澄澈的天空。

  “这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舒坦了。”

  薛淮长长舒了口气,眉宇间积攒大半年的风霜与紧绷,在这山野的清风里一点点化开。

  他索性将车窗的帘子完全卷起,让满目苍翠毫无保留地涌入视线。

  沈青鸾递过一盏温茶,笑意盈盈道:“夫君喜欢便好。前些日子听庄子的管事媳妇说,西山的槐花这几日开得正好,香气能飘出几里地去。庄子里也移栽了几棵老槐,想来此刻也该是如雪如云了。”

  “槐花?”

  徐知微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清冷的眸子望向窗外,带着一丝向往道:“槐花清甜,入药可凉血止血,清肝明目。若是新鲜,无论蒸糕入羹,或是晒干了泡茶,都是极好的。”

  沈青鸾眼睛一亮,笑道:“那到了庄子上,我们便去采些新鲜的槐花,让厨房做些槐花糕尝尝?姐姐若有兴致,也教教我们如何用它入膳入药可好?”

  徐知微看着沈青鸾真诚的笑脸,再瞥见薛淮投来的温和目光,唇边不禁漾开浅浅笑意,点头应道:“自无不可,只是采摘槐花需得清晨露水未干时最佳,那时香气最浓。”

  “那便说定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去!”沈青鸾兴致勃勃,又转向薛淮说道,“夫君也一同去,只当是活动筋骨。”

  薛淮看着眼前两位佳人笑语晏晏,商议着这等寻常却充满生活意趣的小事,心中一片温软宁和。

  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乃至权力争斗中的人心鬼蜮,此刻都遥远得如同前尘旧梦。

  “好,都依你们。”

  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攀行,两侧的树木愈发高大葱郁。

  阳光被茂密的枝叶筛过,点点碎金落在骑士们的衣襟上。

  周遭一片静谧,偶尔能听到林深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衬得山野幽静。

  约莫又行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岔路口转向一条更清幽的支路。

  路面虽窄,却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显然常有人打理。

  马车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向阳的山坡上,依山势错落建着一片雅致的院落。

  白墙青瓦,掩映在苍翠的林木之间。

  院墙不高,爬满碧绿的藤蔓,几枝粉白的蔷薇从墙头探出,开得正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一条清澈的溪流自更高的山涧引下,绕着庄子半圈,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又汇入下方一个小小池塘,水声淙淙,平添几分灵韵。

  庄前开辟出一片平整的空地,种着几株高大的槐树,果然如沈青鸾所说,此刻正是花期,满树洁白如雪层层叠叠,浓郁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引得蜂蝶飞舞。

  “到了。”沈青鸾看着薛淮眼中闪过的讶异与满意,笑容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夫君觉得这庄子如何?”

  薛淮由衷赞叹道:“好一处清幽所在!青鸾,你费心了。”

  西山颇多权贵府邸的别苑,价格自然不菲,沈青鸾能找到并置办这样一处既便利又隔绝尘嚣的佳地,更将环境打理得如此清雅宜人,自然费了不少功夫。

  沈青鸾嫣然道:“我可不敢居功,要不是有夫君的名头在,想要买下这座庄子可没那么容易。”

  薛家不缺钱,沈青鸾的嫁妆更是无比丰厚,但是光靠银子很难在贵人遍地的西山畅通无阻,也就是薛淮的名声足够响亮,天子对他的倚重与日俱增,因此没人会刻意为难。

  马车驶入庄门,早有管事和仆妇恭敬相迎,江胜率领的护卫们立刻在外围布置岗哨。

  庄子内部布局简洁大方,主院居中,几处厢房分列左右,回廊相连。

  庭院里铺着青石板,角落种着修竹和芭蕉,绿意盎然。

  最妙的是主屋后面引了一股小小的山泉,在嶙峋的山石间形成一道微型瀑布,下方是一个石砌池子,池水清澈见底。

  “这后面还有个小园子,种了些瓜果时蔬,还有个小花圃。”

  沈青鸾引着薛淮和徐知微参观,介绍道:“想着夫君若在此小住,总要有些自给自足的野趣。厨房也是依着山势建的,旁边特意砌了个烤炉,做些山野点心也方便。”

  徐知微细细看着,目光落在那些精心侍弄的花草上,情不自禁地赞道:“妹妹心思灵巧,这庄子布局合宜,一草一木皆见用心。尤其这引来的活水最是滋养身心,夏日里也清凉。”

  “姐姐喜欢就好。”

  沈青鸾笑道,又指着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说道:“那花圃里,我还让人移了些京城不易见的草药,像金银花、薄荷、紫苏之类的,想着姐姐或许用得上。”

  徐知微一怔,看向沈青鸾的眼神里愈发多了几分暖意:“多谢青鸾妹妹。”

  薛淮在一旁看着二女的交流,嘴角不由得勾起。

  众人安置妥当,已是午后。

  简单的午膳后,薛淮换了一身轻便的细麻长衫,斜倚在主屋窗边一张宽大的竹榻上。

  榻边小几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沈青鸾正用庄子后山泉烧开的水,为他冲泡今年的新茶。

  徐知微则坐在对面的绣墩上,姿态相比之前明显放松了许多,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槐花,神情恬淡。

  窗外,槐花如雪,香气馥郁。

  薛淮接过沈青鸾递来的茶盏,茶汤清亮碧绿香气清幽。

  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薛淮忍不住低声喟叹道:“偷得浮生半日闲,真好……”

  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只想沉浸在这片刻的山光水色之中,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争。

  沈青鸾和徐知微对视一眼,眸中不约而同地浮现笑意。

  屋内一时无人言语,只有山风穿过回廊的低吟,溪水淙淙流淌的轻响,以及窗外鸟儿清脆的啁啾。

  时间仿佛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只余下宁静与安然。

  “夫君”

  沈青鸾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薛淮已经闭上双眼,呼吸平和绵长。

  望着他难得一见的轻松睡姿,沈青鸾轻叹一声,对徐知微低声道:“这半年奔波不休,总算能歇一歇了。”

  “嗯。”

  徐知微宽慰道:“你不必担心,今早我帮他把过脉,他身体的底子很好,只需休养一阵就能生龙活虎。”

  沈青鸾正要说话,她的贴身大丫鬟芸儿忽地出现在门边。

  “噤声。”

  沈青鸾朝榻上的薛淮看了一眼,然后示意芸儿进来。

  “怎么了?”

  “夫人,外面有客到访。”

  沈青鸾微微一愣,不解地问道:“什么客?”

  芸儿小心翼翼地回道:“云安公主府的管事苏二娘。”

  早在薛淮提议来这里散心的时候,他便对二女说过姜璃也会在西山,因此二女对姜璃派人过来招呼早有心理准备。

  “知微姐姐,我去去就来。”

  沈青鸾对徐知微说一声,遂带着芸儿离去。

  “好。”

  徐知微起身目送。

  片刻过后,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徐知微下意识地看向薛淮,却见薛淮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603【流年】

  徐知微被薛淮捉个正着,只觉耳根微热,面上却强作镇定,淡淡瞥他一眼:“醒了?青鸾妹妹去迎客了。”

  薛淮伸了个懒腰,骨节舒展的声响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松弛。

  他坐起身,目光落在徐知微身上,好奇问道:“知微方才是在看我?”

  徐知微避开他过于直白的视线,道:“云安公主打发人过来,我想着是否该叫醒你,却不知你在装睡。”

  薛淮起身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窗外带着清香的空气,笑道:“苏二娘此来无非是替公主传个话,或约个时间地点。左右我们这几日都在山上,有的是工夫。”

  他回头看向徐知微,打趣道:“你在青鸾面前那般自若,怎么对着我反倒拘谨了?”

  徐知微抬眸,不解道:“我何曾拘谨?倒是你,好端端地装睡做什么?”

  薛淮低笑出声,走到她面前,抬手帮她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不是装睡,是闭目养神,恰好听见你们说话,不忍打断这份宁静。”

  他指尖的温度传来,徐知微不由得垂下眼帘,声音也轻了几分:“你是该好好歇息。”

  薛淮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温言道:“距离大喜之日不到十天,府中已经准备妥当了,你那边是否还有需要添置的物事?”

  两人的正日子定在六月初三,而薛淮五月初七才回京,时间看似很紧,但实情并非如此。

  早在去年薛淮和沈青鸾大婚之际,薛家便在准备迎徐知微进门,与此同时沈秉文和杜氏也特地为徐知微备好了嫁妆,虽然不及沈青鸾那般丰厚惊人,但也绝非小门小户可比。

  薛淮原本想着开年就办,未曾料到天子会让他巡查九边,这件事只能暂时搁置,不过沈青鸾也趁着这段时间为二人的婚事做好万全准备,只待薛淮有了空闲。

  崔氏对沈青鸾此举愈发满意,在世交圈子里逢人便赞儿媳之好,甚至都快将薛淮比了下去。

  沈青鸾当然不是为了特意讨好婆母,一者她知道以薛淮的地位和肩上的责任,纳妾是早晚的事情,二者相较于其他人,她对徐知微的性情足够了解,且不说她的医术能给薛家带来多大的好处,光是她的为人就注定不会搅乱后宅。

  而对于徐知微来说,济民堂就是她的事业,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在她帮魏国公谢治好旧疾后,她和济民堂在京中的名声已经逐渐打响,求她治病的人越来越多,她依旧坚持一贯的原则,不会因为病人的身份有所偏向。

  至于婚事是否足够豪华,这并非徐知微在意的事情。

  故此,她迎着薛淮关切的目光,柔声道:“已经很好了。”

  薛淮牵着她的手来到榻边坐下,略微迟疑道:“关于你的家人……我让人打探过,太和二年那桩案子过后,凌家和柳家都败落了,或许还能找到一些旁支或远方亲戚,但我觉得你未必想见到他们。”

  “嗯。”

  徐知微点了点头,坦然道:“二十年过去,世间早已物是人非,还是不见为好。”

  薛淮宽慰道:“从今往后,我和青鸾都是你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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