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微浅浅一笑,虽说提到家人的时候心中涌起一抹黯然,但她不愿沉湎于这种情绪,岔开话题道:“对了,半月前有一位太医装作路过来了一趟济民堂。”
“哪位太医?”
“他叫郑康,专司太医院大方脉,尤擅针灸调理之术。想来他是因为听说我帮魏国公诊治旧疾一事,对我的医术有些兴趣,所以借故登门试探。”
薛淮微微颔首,这是他和徐知微早就定下的策略,以徐知微的医术早晚能在京城扬名,又有薛淮在朝中帮她撑腰,届时她便可以在不引人怀疑的前提下接触太医院的太医们,尝试探寻当年的隐秘。
这个法子比较笨拙,无法一蹴而就,但是胜在安全,不会惹来意料之外的麻烦。
“这件事急不得,无论最后能否查出来,我都不希望你陷入险地。”
薛淮格外认真地叮嘱着。
徐知微心中一暖,应道:“我明白,你放心。”
两人正说着,沈青鸾的脚步声伴着轻快的笑语由远及近。
“夫君醒了?”
她步入屋内,神态颇为轻松:“苏二娘是来传话的,云安公主邀我们明日巳时过去小聚,说是备下了西山特产的泉水,还有新摘的野茶,要一起品茗赏景。”
薛淮点头道:“好,明日我们同去。”
沈青鸾走到徐知微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姐姐,原想着明日一早我们去采槐花,但是公主有约,只怕时间来不及,不若我们下午就去?”
徐知微看着沈青鸾期待的眼神,点头道:“好。”
夕阳西下之时,三人换上轻便的衣衫,庄子的管事媳妇早已备好竹篮和小巧的钩镰,由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仆妇提着,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后山行去。
穿过庄子后的小园子,沿着一条被踩出小径的缓坡向上,槐树林便出现在眼前。
“哇!真美!”沈青鸾忍不住赞叹,提起裙摆快走几步,仰头看着缀满花朵的枝桠,像个小女孩般雀跃,“这香气比城里的槐花浓烈多了!”
徐知微也被眼前的景象触动,清冷的眉眼舒展开来,她走到一棵老槐树下,伸手轻轻触碰一串低垂的洁白花穗,说道:“此树怕是有百年树龄了,花气醇厚,入药更佳。采撷时当取将开未开或初绽之朵,香气和药性都是最佳。”
薛淮站在她身侧,笑道:“徐神医金口玉言,那我们今日就专挑这样的采。”
徐知微被他这声“神医”叫得微窘,嗔了他一眼:“莫要取笑。”
沈青鸾在一旁掩口轻笑。
仆妇们得了指令,用钩镰小心地钩下低处的花枝,或是爬上梯子采摘高处品相好的。
沈青鸾和徐知微也挽起袖子,加入采摘的行列。
薛淮则倚着另一棵老槐粗壮的树干,含笑看着眼前这一幕。
清风拂过,槐花如雪片般簌簌飘落,落在沈青鸾乌黑的发髻上,缀在徐知微素净的肩头,也沾了他一身。
“夫君,别偷懒!”沈青鸾回头,见他悠闲,便指着一串开得尤其繁盛的花穗笑道:“快来帮忙,你个子高,帮我把那枝头的勾下来。”
薛淮笑着应声,接过仆妇递来的钩镰,长臂一伸,轻松地勾住枝条,沈青鸾连忙提着篮子过来接。
两人配合默契,薛淮小心翼翼地将花枝压低,沈青鸾则灵巧地剪下那串沉甸甸的花穗。
众人忙碌小半个时辰,于日落之前满载而归。
厨房里早已得了吩咐,沈青鸾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厨娘们处理槐花,一部分准备用来蒸槐花糕,一部分则打算晾晒些做槐花茶,还有一部分则按照徐知微的指点入膳。
薛淮本想参与进来,却被沈青鸾用沾着面粉的手推开:“夫君且去歇着,或去书房看看书,待会儿做好了叫你。”
薛淮看着厨房内忙碌有序的景象,见没人搭理他,只好笑着踱步去了书房。
晚些时候,一顿简单却充满山野意趣的槐花宴,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进行。
虽不是山珍海味,但或许是因为亲力亲为加上食材新鲜的缘故,三人吃得很开心,席间氛围无比轻松。
夜幕降临,山庄各处点起灯笼,晕黄的光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薛淮与沈青鸾、徐知微在临水的凉亭里坐下,丫鬟端上新沏的槐花茶和几样山庄自制的果脯点心。
亭外虫鸣唧唧,繁星初现,山间的夜晚静谧而深邃。
“明日去见公主殿下,夫君可想好带什么手信?”
沈青鸾捧着温热的茶杯,看向薛淮问道:“我们今日采的槐花,还有晾好的槐花茶,倒是新鲜别致。”
薛淮看着亭外沉沉的夜色,星光落入他眼中:“这槐花茶确实不错,清新雅致,殿下应当会喜欢。再包些我们今日做的槐花糕,让她也尝尝这山野风味,至于别的……那位殿下什么珍奇没见过?心意到了便好。”
沈青鸾在夜色中微微颔首道:“我晓得了。”
一时无言。
风过林梢,月照清溪。
三人坐在亭中欣赏西山的夜景,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
翌日清晨。
薛淮醒来之后并未起身,只是拥着薄被,听着窗外婉转的鸟鸣。
过了片刻,他才慢悠悠地起身。
推开窗,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庭院则被清洗得格外干净。
沈青鸾和徐知微已经梳洗完毕,正在庭院里活动筋骨。
沈青鸾穿着一身利落的杏色练功服,跟着徐知微在学一套简单的导引术,动作舒缓,姿态优雅。
徐知微一身素白衣裙,身形舒展,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美。
薛淮倚在窗边,静静看着。
沈青鸾学得认真,偶尔跟不上节奏,徐知微便停下来耐心地指点,动作轻柔地帮她调整姿势。
两人一个温婉,一个清冷,在这晨光熹微的山庄庭院里,构成一幅和谐动人的画面。
“夫君醒了?”
沈青鸾做完一套动作,额角微微见汗,转身看到窗边的薛淮,便笑着挥手招呼。
徐知微也收了势,气息比沈青鸾平稳许多,看向薛淮微微颔首。
“早。”
薛淮笑着回应道:“看你们练得投入,不忍打扰。这山间清晨练练导引,确是养生之道。”
沈青鸾莞尔道:“那往后夫君也跟着我们一起练?”
薛淮看了一眼她红扑扑的脸颊,又看向微露羞意的徐知微,欣然道:“求之不得。”
604【纷至沓来】
三人用过早膳,沈青鸾便指挥着丫鬟将昨日准备好的礼物装盒。
几罐精心挑选晾制的槐花茶,一食盒还温热的槐花糕,还有一小篓清晨刚摘的新鲜瓜果。
薛淮换上一身稍显正式的云纹锦袍,沈青鸾是一身水蓝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徐知微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只在发髻间簪了一支白玉簪,更衬得气质清雅出尘。
马车早已备好,江胜带着护卫们精神抖擞地候在庄门外。
一行人登上马车,沿着山道向数里外的栖云苑驶去。
山路盘旋,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发苍翠,松树渐多,空气中松脂的清香也愈发浓郁。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马车在一处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院落前停下。
早有身着宫装的侍女在门前等候,见薛淮等人下车,连忙上前行礼,恭谨地引着他们入内。
一进院子便觉豁然开朗,庭院极为开阔,青石板地面光洁如洗,几株苍劲古松虬枝盘曲,如撑开的碧绿巨伞,投下大片沁凉的浓荫。
沈青鸾和徐知微自然不会左顾右盼有失礼仪,不过一路走来,她们仍旧能感受到这座别苑的疏阔大气,倒也符合姜璃的身份和性情。
薛淮的目光扫过这里的一草一木,思绪不由得回到那个暴雨之夜。
这世上有些事注定会发生,只是时间早晚的区别,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即便没有那场暴雨,他和姜璃之间也注定会走到那一步。
至于今日的小聚,薛淮并不担心,姜璃是一个很骄傲的人,正因为这份骄傲,她不会也不屑于做那些无聊且下作的举动。
侍女引着薛淮三人穿过庭院,沿着一条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向东边行去。
“薛大人、薛夫人、徐姑娘,殿下已在拂云阁恭候多时了。”
苏二娘在月洞门前等候,她笑容得体姿态从容,视线在薛淮三人身上迅速而礼貌地掠过,只在徐知微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有劳二娘。”
薛淮颔首致意。
众人步入月洞门,眼前是一座临崖而建的精舍。
飞檐翘角,白墙黛瓦,门窗皆用上好的楠木打造,敞开一半,任由山风穿堂而过。
精舍前的平台延伸出去,用粗粝的青石围栏护着,视野极佳,远眺层峦叠嶂,云雾缭绕,近观松林如海,碧浪翻涌。
只有站在这里,才能明白这座别苑为何取名叫做栖云苑。
一身绯红宫装的姜璃正临窗而立。
她今日未施浓妆,只薄薄敷了一层珍珠粉,唇上点了些许口脂,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堕马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首步摇。
绯红的裙裾被风拂动,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在这苍翠山色中,如同一簇灼灼盛放的火焰耀眼夺目。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浅笑道:“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本宫这别苑难得如此热闹。”
“参见公主殿下。”
薛淮等三人依礼拜见。
“不必多礼。”
姜璃挥了挥手,姿态随意地走向茶桌,“都坐吧,山野之地没那么多规矩。”
众人落座之后,在薛淮的示意下,沈青鸾温婉道:“听闻殿下雅居西山,臣妇与知微姐姐想着山间清寂,便带了些庄子里自制的粗陋点心和新采的花茶,还有几样时鲜果子,给殿下尝个新鲜,万望殿下莫要嫌弃。”
她随即示意随行丫鬟将礼盒呈上。
苏二娘带着公主府的侍女上前接过,然后站在姜璃身旁,打开其中一个精致的竹篾食盒,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块点缀着洁白槐花的糕点,另一罐则是密封好的槐花茶。
“哦?”
姜璃挑了挑眉,笑道:“瞧着倒比御膳房那些花里胡哨的点心顺眼些。这茶想来也不错,二娘,沏一壶来尝尝。”
“是,殿下。”
苏二娘应声,立刻有伶俐的侍女端来茶具和滚水。
姜璃看着沈青鸾说道:“薛夫人有心了,这山野之物确实比那些金玉珠翠更合本宫此刻心意。”
沈青鸾微微欠身道:“殿下喜欢就好。这是昨日在庄后新采的槐花,槐花糕则是今晨新蒸的,按照知微姐姐的提议,用的是山泉水,殿下若不嫌弃,可尝个新鲜。”
姜璃的目光转向徐知微,语气平和并无居高临下之态:“原来是徐姑娘的巧思。本宫听闻徐姑娘医术精湛,想不到对山野风物也这般精通。”
徐知微神色平静,淡然道:“殿下谬赞。槐花性凉味甘,确有清心明目之效,山野之物,取其天然本真罢了。”
“天然本真,说得好。”
姜璃赞许地点点头,随即看向薛淮,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微笑道:“薛大人倒是好福气,身边皆是兰心蕙质的妙人,连这山居避暑也过得如此风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