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25节

  明知她是在打趣,薛淮自然不会较真,只是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忽然想到那首小诗。

  姜璃自然是懂诗词之道的,这是宗室子弟必须接受的教育,比如四皇子魏王姜晔就深谙此道。

  不过因为薛淮几次抛出来的诗词实在太好,姜璃在他面前羞于提及,唯有那首小诗是她有感而发一蹴而就,却不想被这厮抢了去。

  此刻听到姜璃的调侃,薛淮满含深意地望过去,似乎在说殿下缘何要吃醋?

  姜璃显然读懂了他的眼神,不由得耳根微红,却不愿在沈青鸾和徐知微面前露怯,因而继续强装镇定。

  薛淮顺势收回视线,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饮了一口然后从容道:“托殿下的福,能在这西山寻得片刻清闲,已是难得。这里景致壮观令人心胸开阔,确不负栖云之名。”

  姜璃倚着凭几,闻言望向窗外层叠的苍翠,语气也染上几分闲适:“栖云栖云,图的不就是这份远离尘嚣的自在么?一直以来,本宫都以为若要求得真自在,难免要离群索居,方能品得真味。可今日看来,倒也不尽然。”

  她抬眼看向沈青鸾和徐知微,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日惯有的孤高和清冷,多了几分真诚与平和。

  薛淮心中一动,忽地明白过来。

  姜璃的邀约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即便她是无比尊贵的天家公主,即便皇太后和天子对她格外偏爱,但是以薛淮在朝堂之上的地位和天子对他的倚重,她断无可能独占薛淮。

  更进一步说,如果姜璃想要和薛淮长相厮守,必须得保证薛淮的后院不起火。

  徐知微暂且不论,沈青鸾是天子亲封的三品诰命,而且她还有崔氏的庇护和支持。

  那位一品诰命太夫人是薛明章的遗孀,便是内阁首辅宁珩之和魏国公谢都要对她礼敬三分。

  姜璃自然知道崔氏已将管家大权交给沈青鸾,她很清楚这个举动象征的意义。

  简而言之,她如果用公主的身份欺负沈青鸾和徐知微,最后定然与她想要的结果背道而驰。

  姜璃是个聪明人,而且拿得起放得下,所以她邀请薛淮带着二女来西山散心,当面向二女表明态度。

  沈、徐二人这会也反应过来,她们对姜璃一直较为戒备,虽然谈不上厌恶,但也没有多少好感,此刻听出姜璃的言外之意,不免感到讶异。

  姜璃似乎对她们的心思了如指掌,淡淡一笑道:“薛夫人持家有道,将薛府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听闻西山别业也布置得清雅宜人,处处透着心思。薛大人能有你这位贤内助,是他的福气。”

  这话说得真诚,不带丝毫酸意。

  沈青鸾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微微垂首道:“殿下谬赞。”

  “薛夫人不必过谦。”

  姜璃神态真诚,又转向徐知微,略带敬意地说道:“徐姑娘医术精湛,连魏国公的沉疴都仰仗妙手回春。济民堂声名鹊起,惠及京中无数百姓,此乃大善。本宫虽为天家女,亦知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道理。你以一己之能行此功德,令人钦佩。”

  徐知微道:“殿下言重了,这是民女的本分。”

  “本宫性子向来直接。”

  姜璃微微坐直了些,眼神坦荡,直视着沈、徐二人,徐徐道:“以往我或许有些疏离,但今日看着你们,品着这山野清茶,倒觉得这所谓的自在,未必非得是独处。能与志趣相投、心性相合之人,共享这山光水色,即便只是闲话家常,亦是一种难得的自在与福分。”

  一席话说得沈徐二人心中暗伏。

  若说先前只是猜测,此刻她们已经能够确认,这位公主殿下今日的确带着最大的善意,只为将来能够友善相处?

  可是……

  她们不约而同地看着薛淮,难道天子允许公主下嫁有家室的臣子?

  对于薛淮来说,皆大欢喜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他也不希望看到姜璃和沈青鸾之间存在隔阂,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一名女官便面带歉意地走进拂云阁。

  姜璃微微蹙眉。

  女官见状连忙行礼请罪,然后禀道:“殿下,魏王殿下和代王殿下的车架离栖云苑只有一里多地,是否要开门相迎?”

  听闻此言,场间四人神色各异。

605【凤威】

  两位皇子到访的消息让精舍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姜璃心中尤其不悦。

  一如薛淮所想,她这次邀约是为缓和几女之间的关系,不求亲密无间,只要能维持相对和谐,不让薛淮夹在中间为难即可。

  眼看就要进入正题,不成想有人来搅局。

  薛淮则比姜璃想得更深一层,按照大燕朝堂的规矩,皇子一般情况下不得与朝臣私下接触,以防结党串联,所以之前四皇子姜晔大多会通过姜璃与薛淮联系。

  当然,规矩是规矩,现实中的皇子们未必这般安分,譬如已经被贬为庶人的二皇子楚王姜显,他便在暗中结交了不少大臣。

  只是薛淮不想和皇子们扯上关系,尤其是在天子年岁渐高,储君这个话题愈发敏感的时候。

  他连太子多次抛来的橄榄枝都能视而不见,更遑论其他人?

  因为这些考量,薛淮主动对姜璃说道:“殿下招待两位亲王要紧,我们暂且告退。”

  沈青鸾和徐知微自然会跟着薛淮的决定走。

  姜璃却摇摇头,苦笑一声道:“你只怕走不掉,我这两位皇兄摆明是掐着时间来的,估计你还没出门就会被他们拦下。虽说皇子不宜私联朝中重臣,但今日算是偶遇,又是在我的地盘上,他们不担心会引起朝中的非议。”

  薛淮沉吟道:“既然如此,那我就陪殿下见一见这两位贵客。”

  “嗯。”

  姜璃应了一声,转头对沈、徐二人说道:“薛夫人,徐姑娘,还请二位在这里稍待,我和薛大人去去就来。”

  沈青鸾和徐知微同时看向薛淮,见他微微颔首,遂起身道:“殿下请便。”

  姜璃亦站起身来,对苏二娘叮嘱道:“二娘,你留在此处,好生招待薛夫人和徐姑娘。”

  苏二娘恭谨应下。

  片刻过后,栖云苑正堂。

  魏王姜晔和代王姜昶联袂而至。

  这两位亲王的年纪和薛淮相差无几,一者温文尔雅,一者飞扬倨傲,走在一起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见到薛淮的那一刻,姜晔颇为惊讶地说道:“薛大人也在?”

  姜璃面容乖巧,心里却啐了一声。

  他若不在,你们二位会这般着急忙慌地跟过来?往常也没见你们对本宫的别苑如此好奇。

  还没等她开口解释,对面的代王便冷声道:“薛大人,你是朝堂重臣,又已有了家室,没事就往云安这里跑,这只怕有些不妥吧!”

  姜晔闻言忍不住轻咳一声。

  薛淮对代王夹枪带棒的一席话恍若未闻,上前面色平静地见礼道:“下官薛淮,见过魏王殿下、代王殿下。”

  姜晔笑道:“薛大人不必多礼。”

  代王则皱眉道:“薛大人,你是没有听见本王说的话吗?”

  “五皇兄,今儿莫非是心情不好?”

  姜璃笑着上前一步,站在中间说道:“薛大人素来谨慎自持,怎会举止无状?是我听说他携夫人来西山散心,所以特地请他们夫妇还有那位声名鹊起的徐神医,一起来我这儿小聚。一桩小事而已,哪里就论得上清议,皇兄不会因为此事去向皇伯父告状吧?”

  代王面露尴尬之色,闷声道:“云安说得哪里话,皇兄怎会去告你的状?我知道你们交情不浅,薛大人对你有救命之恩,往来交际乃是寻常事,但你毕竟是天家公主,总得顾及自身清誉。”

  “知道啦,皇兄莫要操心了。”

  姜璃语调柔和,又带着几分娇憨,继而道:“两位皇兄,薛大人,请坐。”

  众人依照位份落座,侍女们动作麻利地奉上香茗,然后行礼退下。

  姜璃身为主人,主动看向两位皇子笑问道:“两位皇兄今儿来得这么齐,我还以为自己下了帖子呢。”

  魏王姜晔端起茶盏,优雅地撇了撇浮沫,和煦道:“云安说笑了。我们兄弟二人也是难得清闲,且西山景致正好,便相约来踏青散心。路过栖云苑,想着云安素来雅致,此处定是观景佳地,便厚颜来叨扰一杯清茶。没成想竟能巧遇薛大人,真是意外之喜,薛大人此番力挽狂澜功在社稷,本王无比敬佩,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今日偶遇的合理性,又捧了姜璃的品味,更对薛淮表达了敬意,尽显其长袖善舞的本色。

  薛淮早就领教过姜晔巧舌如簧的本事,自然不会被他一句吹捧弄得找不着北,当下从容应道:“殿下盛赞,下官愧不敢当,只是尽人臣之本分罢了。”

  代王冷哼一声,幽幽道:“薛大人太谦虚了,现在只要提到薛大人的功绩,朝野上下谁能不竖起大拇指?父皇对你更是恩宠有加,整整一个月的假期,便是首辅宁大人和谢老公爷都不曾享有这等殊荣。在薛大人纵情山水之时,朝中的老大人们都在忙于正事,谁又能不羡慕你呢?”

  薛淮神色平静,淡淡道:“代王殿下,陛下体恤下官奔波劳苦,特赐一月假期休养。下官感念天恩,不敢懈怠公务,然医嘱静养,故携内子来此清净之地稍作调息。今日亦是应公主殿下相邀,前来品茗叙话。至于公务,下官每日皆有文书往来,不敢有丝毫懈怠。”

  姜璃适时接口,嗔道:“五皇兄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耽误了薛大人的正事似的。薛大人为国操劳身心俱疲,皇伯父都准他休沐了,难道还不许他松快松快?再者,我请薛夫人和徐神医来,也是想讨教些养生之道,五皇兄若觉得不妥,我下次不请便是了。”

  代王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也不好再揪着不放,只得悻悻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云安你何必较真。”

  姜晔见状立刻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薛大人劳苦功高,正当好好休养。说起来,薛大人不久便要继续巡查九边,此事责任重大,不知可有章程了?”

  薛淮看向这位贤名在外的亲王,虽说对方和军中关联极少,这句话像是随口一问,仍旧谨慎答道:“回殿下,九边积弊牵涉甚广,下官深感责任重大,不敢轻言章程。目前尚在梳理各方卷宗,待假期结束再行出京,当以蓟镇为始详查细究,务求稳妥,不负陛下重托。”

  姜晔很清楚薛淮为何如此谨慎,微笑道:“九边乃国之藩篱,军务积弊确需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本王虽不涉军务,但身为宗室,亦心系边关安宁。薛大人若有需要本王在宗室或京中略尽绵薄之处,尽管开口。”

  薛淮拱手道:“殿下心系社稷,下官感佩。然清查军务乃陛下钦命,下官自当秉公办理依律而行,不敢假手他人,亦不敢劳烦殿下。若有需协调之处,自会按朝廷规制,奏请陛下圣裁。”

  代王在一旁听着,见薛淮油盐不进,心中那股火又窜了起来,忍不住开口说道:“薛大人好大的官威啊!四哥一番好意,倒显得多余了。也是,薛大人如今手握重权,自然看不上我们这些闲散宗室。只是本王提醒你一句,九边水深,可不是光靠父皇的信任和几场胜仗就能摆平的,别到时候功劳没立下,反把自己折了进去!”

  听到这番话,姜璃就算涵养再好,脸色也不禁一沉。

  她很清楚代王和薛淮之间的恩怨,当初工部那桩案子本就有她的一份助力,只是代王没有察觉而已。

  这几年天子越来越倚重薛淮,代王虽心中不忿,可他一个没有实权的亲王终究不敢公然算计简在帝心的庙堂重臣,顶多就是在和狐朋狗友相聚的时候发几句牢骚。

  薛淮同样知道代王对自己积怨已深,但是从当初天子对工部贪渎案的处置便能看出,除非代王像楚王那样犯下欺君谋逆之类的大罪,否则天子不会施以重惩。

  故此,薛淮只当眼不见心不烦,只要代王不跳到眼前来,他不会也不能刻意去针对一位亲王。

  今天从见面开始,代王就横挑鼻子竖挑眼,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薛淮之所以没有还击,说到底只是看在姜璃的面上。

  到目前为止,姜璃仍然需要扮演乖巧体贴懂事的云安公主,不论是对皇太后、天子还是这些皇子们,她必须要长袖善舞彩衣娱亲,只有这样才能稳稳隐于幕后。

  薛淮不想让姜璃难做,可这不代表他软弱可欺。

  “五皇兄!”

  一个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直接抢在薛淮的前面。

  只见姜璃站起身来,目光直视代王,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水雾,眼圈微微泛红。

  “皇兄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从进门起就对薛大人横加指责!”

  “薛大人是皇伯父亲封的靖远伯,是力挽狂澜的功臣,他奉旨休沐,是皇伯父体恤他鞍马劳顿九死一生,他来我这儿,是应我之邀,光明正大!”

  “皇兄这般咄咄逼人,句句夹枪带棒,知道的说是皇兄关心则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薛大人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惹得皇兄如此动怒?”

  “若是因为当年的旧事,云安更不能理解,彼时薛大人是奉旨办案,并非针对五皇兄,而且还帮皇兄查出王府的奸佞之辈,皇兄素来大气爽朗,怎会因此记恨薛大人?”

  “难道……皇兄今日不是冲着薛大人,而是冲着云安来的?”

  “云安不知何处得罪了皇兄,还请皇兄直言相告,云安今日便回京城,去皇伯父和贵妃娘娘跟前请罪!”

  一席话犹如疾风骤雨倾泻,瞬间震得代王哑口无言面色发白。

606【虎啸】

  场间气氛变得十分压抑。

  因为柳贵妃的溺爱和天子的纵容,再加上母族柳家一群纨绔子弟的吹捧,代王姜昶向来眼高于顶,就连太子姜暄都不放在眼里。

  除了皇太后、天子和柳贵妃之外,代王最忌惮或者说最在意的人便是姜璃。

  其一是因为姜璃身份特殊,既有皇太后和天子的宠爱,又因为是齐王遗女,不会对任何一位皇子产生威胁。

  其二便是很多年前姜璃曾经救过代王一命,且后续的岁月中,两人的关系一直很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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