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30节

  至于大同左卫的历年亏空,王禄一口咬定是前任所为,他不过是萧规曹随,拿些惯例的孝敬,对操控粮价和勾结粮行诸事,则是推说一概不知。

  不过在方既明的恐吓下,王禄虽不敢攀咬三大粮行和大同总兵府,却也含糊提到所有经他手的账目,最终都要由指挥佥事赵炳过目核销。

  赵炳乃是林怀恩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现任大同左卫指挥佥事,掌管卫所粮饷后勤,正是王禄的顶头上司。

  此外,王禄还透露一个细节,每次核销账目后,赵炳总会让他去城东广聚源的后巷,找一个姓钱的管事结清尾数。

  线索看似断在王禄这里,却又指向左卫指挥佥事赵炳和粮行广聚源。

  方既明好歹挖出了一些线索,吴振之和葛存义两人却几乎一无所获。

  他们持着薛淮的钦差关防前往大同府衙调取账册,大同知府卫允自然不敢阻拦,但是大同府这部分的账目可谓混乱不堪。

  许多关键年份的商税记录缺失严重,尤其是涉及那三家粮行大宗军粮采买的原始契约,几乎寻不到几份完整的。府衙的户房书吏推说边镇动荡,卷宗多有损毁遗失。

  至于富户乡绅名录,府衙倒是给了,洋洋洒洒数百人,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一时难以甄别。

  葛存义又补充道:“大人,下官以兵部职方司名义,要求调阅三家粮行与卫所往来的军需批文存底,府衙推说需总兵府用印确认方能调阅,而林总兵那边的回复还是病中需要静养。”

  薛淮神色淡然,点头道:“诸位辛苦了。”

  林怀恩和卫允的手段让他想起当年刚到扬州时的处境,只不过相较于所谓扬州四大姓的自以为是,大同这两人更高明一些。

  他们制造的阻力不在明处,而在看似配合的敷衍、推诿和信息的庞杂混乱之中,让钦差行辕有劲无处使。

  局面看似复杂,但薛淮早已不是吴下阿蒙。

  历经这么多年的磨砺,这桩案子于他而言即便不算易如反掌,也不至于让他无处下手。

  只不过……

  薛淮隐隐觉得林怀恩的反应有些古怪。

  属官们的调查没有刻意遮掩隐瞒,林怀恩身为地头蛇不可能毫无察觉,但他现在除了装病推诿之外,并无强硬有效的应对。

  火烧眉毛之际,他依旧不紧不慢,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便是早有准备。

  一念及此,薛淮看向方既明说道:“方郎中,继续深挖王禄,把他所知的所有线索,特别是与赵炳的每一次接触细节全部挖出来,要形成详尽的供状。既然他骨头不硬,那就让他知道,若供词详实可靠,本官保他妻儿性命无忧,甚至可酌情减其罪责。若再有隐瞒,立斩不赦。”

  方既明点头道:“下官明白!”

  “吴郎中,葛郎中。”

  薛淮转向吴振之和葛存义,吩咐道:“你们带人重点核对近三年来,大同府及周边州县粮价波动记录与大同左卫采买账目的时间点对应关系,特别是粮价异常飙升时的种种不寻常表现,要形成图表对比。与此同时,彻查王禄供词中提到的广聚源管事钱某,以及常盛隆、永丰泰这两家粮行类似的接头人,账目可以篡改甚至毁尸灭迹,人证的口供却未必能堵死。”

  吴、葛二人齐声领命。

  薛淮沉思片刻,最后对陈观岳说道:“陈主事,梳理林怀恩在大同镇这二十年培植的核心班底,特别是掌握粮饷、仓场、屯田、军械等要害位置的将领名单,以及他们与大同三家粮行的关联。另外,查访大同军中是否有对林怀恩及其亲信不满,或因正直而受排挤打压的中下层军官,特别是那些可能了解粮饷内情却苦无门路者。”

  陈观岳拱手道:“大人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薛淮点点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冷静地说道:“林怀恩这会还能稳如泰山,多半是因为这桩案子触及不到他的根基,或者说他没有在里面上下其手,眼下摆出这般不合作的态度,无非是想做给麾下的将官们看。”

  众人凝望着薛淮的侧影,对他的判断深以为然。

  薛淮忽地笑了笑,转头看向他们说道:“既然如此,我等更要将此案办成铁案,借此看清大同这张网的经纬脉络,摸清这些人的深浅底细,至于何时才算真正收网,主动权永远掌握在我们手中。”

  “大人高瞻远瞩!”

  听罢薛淮这番分析,众人心中豁然开朗。

  薛淮颔首道:“诸位再加把劲,莫要让林总兵小瞧了我们。”

  众人站起身来,齐声应道:“是!”

  接下来的几天,钦差行辕变得愈发忙碌。

  方既明对王禄的审讯取得突破性进展,在他反复的心理攻势和妻儿性命的威压下,王禄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不仅详细供述自己如何听从赵炳的指示,在粮秣入库时做手脚,更坦白交待了那条隐秘的利益输送链。

  每次粮饷拨付或采买完成后,赵炳会给王禄一个密封的信封,里面写着此次收益中他应得的分成数额以及一个暗号。

  王禄需持此暗号,在指定的时间前往城东广聚源粮行后巷,找一个脸上有疤、人称钱老四的管事。

  待钱老四验看暗号无误后,会交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便是他的好处。

  王禄从未见过钱老四的上线,只知道此人极其谨慎行踪不定。

  王禄还供出,类似他这样的仓鼠还有数人,都由赵炳这条线控制。

  与此同时,吴振之和葛存义带领精干吏员,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大海捞针,他们依据薛淮的指示,重点梳理粮价与采买的时间差和价格差。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张清晰的图表逐渐成形。

  连续三年,每逢大同镇向朝廷请饷或卫所计划大规模采买前夕,大同府及周边州县的粮价必有一轮异常飙升,涨幅往往高达两三成。

  根据卫所的采买账目显示,其采购时间点几乎完美契合粮价峰值,采购价格更是紧贴甚至略高于市价最高点。一旦采买完成,粮价便如退潮般迅速回落。

  这种精准的踩点和溢价绝非市场自发行为,而是人为操控的铁证,再结合王禄的口供,操控者呼之欲出正是以常盛隆、广聚源、永丰泰为首的大粮行!

  吴振之继续顺藤摸瓜,根据王禄提供的线索,在大同府三教九流中秘密查访,竟真查到了钱老四的踪迹。

  此人本名钱雄,曾是边军逃卒,脸上那道疤是在一次走私械斗中留下的,后投靠广聚源,因其心狠手辣行事隐秘,深得东家信任,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和交接。

  陈观岳那边同样取得不俗的进展。

  根据他的明察暗访,常盛隆掌柜周德昌的真面目逐渐浮出水面。

  此人出身代州周氏,但并非旁支,而是当代周氏家主周鼎元的堂侄。

  在周氏庞大的商业版图中,周德昌负责的正是晋北边镇这条利润最丰厚也最敏感的商路,是周氏在晋北事实上的代言人,地位举足轻重。

  他与大同知府卫允是乡试同年,与山西布政使司某位参政有姻亲关系,在晋商行会中担任理事,其能量远超一个普通粮行掌柜。

  而林怀恩核心班底的名单也摆在了薛淮案头。

  大同中卫指挥使吴世忠、大同前卫指挥使郑林、游击将军李振武、大同左卫指挥佥事赵炳、大同右卫管屯千总孙茂才、总兵府中军官冯坤,这些人构成林怀恩掌控大同镇的核心骨架。

  薛淮看着陈观岳呈上的厚厚一叠材料,眼神愈发深邃。

  “石震。”

  薛淮看向肃立一旁的雄阔武将。

  石震踏前一步,拱手道:“大人请吩咐!”

  薛淮正色道:“你即刻调兵遣将兵分两路,缉拿大同左卫指挥佥事赵炳和广聚源管事钱雄,另外从现在开始,行辕所有官员外出之时,身边护卫禁军不能少于二十人。”

  石震满面振奋道:“末将领命!”

  薛淮站起身来环视一众属官,徐徐道:“此案脉络已经清晰,待案犯落网之后,还望诸位尽快梳理案情与证据,莫要给他们任何机会。”

  众人肃然道:“谨遵大人教诲!”

  薛淮点了点头,看向江胜道:“备车,去总兵府。”

612【直取中军】

  大同总兵府,节堂之内。

  薛淮被引至上首落座,江胜和白骢一左一右,肃立于他身后。

  片刻过后,沉重的脚步声自后堂传来。

  大同总兵林怀恩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貂裘,脸色带着灰败,在两名亲兵搀扶下缓步踱出。

  他朝薛淮拱手,沙哑道:“钦差大人亲临,林某有失远迎,抱恙在身,还请恕罪。”

  “林总戎为国戍边积劳成疾,本官岂敢怪罪?”

  薛淮起身虚扶,温言道:“只是边务繁杂,有些关节还需总戎定夺,冒昧打扰总戎静养了。”

  “大人言重了。”

  林怀恩在主位坐下,接过亲兵奉上的热参茶啜了一口,才缓缓道:“大同地处边陲,军务冗沉,积弊非一日之寒。林某深知大人奉旨清查夙夜匪懈,若有林某能效劳之处,定不推辞。”

  薛淮不接这模糊的台阶,单刀直入道:“总戎既言效劳,眼下确有一事棘手。大同左卫粮饷亏空一案,仓大使王禄已然招供,据其供述,关乎粮秣采买和账目核销等环节,多有指向贵部指挥佥事赵炳。本官欲提审赵炳,详查此中关节,奈何数次行文总兵府皆无回音。听闻总戎贵体微恙,莫非是下面的人惫懒,未曾及时禀报?”

  话锋如刀,直指核心。

  林怀恩脸色微微一沉,旋即诧怒道:“竟有此事?这帮混账东西!”

  他转向身旁一名亲兵,厉声道:“冯坤呢?叫他立刻滚来见我!钦差行文竟敢怠慢,该当军法处置!”

  薛淮神色如常,静静地看着他这番唱念做打。

  亲兵领命匆匆而去,林怀恩这才转向薛淮,痛心疾首地说道:“钦差大人,林某驭下不严,竟致如此疏漏,实在惭愧!赵炳平日还算勤勉,掌理左卫粮饷亦有年岁,不想竟也牵涉其中?若真如此,林某绝不姑息!只是……王禄乃戴罪之身,攀咬上官以求脱罪亦是常情,赵炳身为卫所佐贰,核销账目乃其本分,若仅凭王禄一面之词便贸然提审大将,恐寒了将士之心,不知大人手中可有其他确凿佐证?”

  薛淮淡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放在两人之间的几案上。

  “总戎所虑不无道理。王禄口供在此,其所述与赵炳往来细节,包括何时核账、何处交接、所获尾数几何,皆有明确时间地点人物,可谓丝丝入扣。据查,王禄每次所得尾数,皆来自广聚源粮行一名唤作钱老四的管事。此人行踪诡秘,专司此类交接,在边城暗道上亦小有名气。”

  薛淮顿了一顿,仿佛故意留给林怀恩思考的时间,见其没有太大的反应,便继续说道:“更紧要者,户部吴郎中与兵部葛郎中对近年大同府粮价波动与左卫采买账目做了详实比对。凡粮价异常飙升之时,左卫必有大规模采买之举,且购入价必紧贴甚至高于市价峰值,此事绝非巧合,亦非王禄区区仓大使所能操控。总戎掌军多年,当知粮秣乃军心所系,如此异常,岂能不察?”

  他语气平静,只将矛头精准锁定在赵炳、王禄、钱老四这条线上,以及粮价异常这一无可辩驳的现象上。

  林怀恩沉默片刻,脸上那层病容似乎真切了几分,长叹一声道:“唉……钦差大人洞若观火,所言切中要害。粮价腾贵,军粮采买艰难,确乃大同多年痼疾,林某为此亦是忧心如焚。边地商情复杂,粮行彼此勾连,操纵市价牟取暴利,此风由来已久。林某身为武臣,于地方商贾之事,实难强力干预。每每思及将士粮饷被层层盘剥,林某亦是痛心疾首夜不能寐啊!”

  “总戎拳拳之心,本官感同身受。”

  薛淮微微颔首,话锋陡然转利:“但在本官看来,难为并非不为之由。地方商贾纵然势大,亦需依托卫所签押、府衙批文方能成事。粮价异常至此,采买账目漏洞百出,负责核验签押的卫所官员,岂能一句受制于人便推诿干净?赵炳身为左卫佥事,专司粮饷诸事,若其对粮价异常毫不知情,是为失察渎职。若其知情不报,甚至参与其中,则为监守自盗。失察当罚,监守自盗当斩!此乃军法铁律,总戎以为然否?”

  厅内空气骤然紧绷。

  林怀恩避开薛淮的目光,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参片,似乎在权衡。

  他心里清楚,面前位高权重的年轻钦差是在逼他表态,而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遭。

  之所以表现得犹豫不决,无非是按照他先前和周德昌密议的策略,故意在薛淮面前做戏如果他轻易将赵炳交出去,难保薛淮不会觉得这份功劳来得太轻易,只有历经一些波折,薛淮才会有成就感。

  届时林怀恩再给薛淮一些体面,并且让他知道大同军镇的不易,或许就能将这尊大佛送走。

  片刻过后,林怀恩终于抬头,艰难地说道:“钦差大人所言极是,军法如山不容亵渎,若赵炳真涉贪墨,林某绝不包庇!只是赵炳毕竟跟随林某多年,亦曾于阵前浴血。恳请大人明察秋毫,务必查清其罪责轻重,若有苦衷,亦望体恤一二。至于提审,林某即刻下令,着赵炳卸去职司,至钦差行辕候审!若敢抗命,军法从事!”

  “总戎深明大义,本官钦佩。”

  薛淮语气缓和,却没有就此满足,正色道:“赵炳之事,本官自当依法秉公处置。然此案盘根错节,恐非赵炳一人之力可成。据查,类似王禄这般行事的仓吏,卫所之内恐非孤例。其所供述之联络人,亦非仅广聚源一家。总戎掌军多年,治军严整,麾下竟潜藏如此蠹虫,且能长期安然无恙,此中关节,总戎可曾深究?”

  林怀恩心头一凛,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胃口显然很大。

  他强压怒意,沉声道:“林某治军不严,致生如此大弊,实在惭愧!还请钦差大人放心,只要查实证据,无论牵涉何人,林某定当亲自清理门户,绝不让一条蛀虫玷污我大同边军清誉!”

  “有总戎此言,本官甚慰。”

  薛淮放缓语气,旋即抛出一个看似无关却暗藏玄机的问题:“本官在核查旧档时,发现大同镇近三年军械损耗,报损率远高于蓟镇和宣府。边军操练频繁,磨损自然较大,然此等差异亦颇为醒目。总戎久镇边关经验丰富,依您之见,此等损耗是否在常理之中?有无虚报冒领、监守自盗之虞?”

  这是陈观岳梳理出的另一个可能的突破口,粮饷和军械一直是边军两大命脉。

  薛淮双管齐下,意在试探林怀恩掌控的底线和可能存在的更多漏洞。

  林怀恩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心思电转,迅速组织语言道:“大人,大同地处北虏叩关最前沿,战事频仍虽不及往年,然小规模冲突乃至匪患袭扰从未间断。将士日日枕戈待旦,甲胄兵器磨损自然剧烈,加之塞外风沙酷烈,铁器保养不易,损耗较高实属寻常。至于虚报冒领,此乃动摇国本之重罪,林某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大同镇绝无此等丧心病狂之徒!若大人有所疑虑,林某可即刻命人调取所有报损勘验文书,供钦差详查!”

  薛淮凝视着林怀恩这张正气凛然的脸,心中泛起一阵冷笑。

  便在这时,总兵府中军官冯坤抢步闯入。

  只见他满头大汗,甚至没注意到端坐上首的薛淮,径直冲到林怀恩面前,惶然道:“大帅!不好了!”

  “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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