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率部来此已经半月,依旧未能打开突破口。
他看向面前的案卷,又看向长桌两侧的属官们,开口问道:“关于大同左卫这桩案子,诸位有何看法?”
这次薛淮巡查九边带着一群精兵强将,除江胜率领的薛家护卫和依旧由石震统领的一千精锐禁军之外,还有来自吏部、户部、工部、兵部和都察院的能吏,且都是薛淮的熟人。
他们是工部营缮司郎中方既明、户部山西清吏司郎中吴振之、兵部职方司郎中葛存义和吏部文选司主事陈观岳,此外还有几名直属于薛淮的都察院监察御史。
这其中方既明和葛存义是薛淮当年在协查工部贪渎案时的同僚,吴振之是他任职通政司右通政时的下属,陈观岳则是薛淮的同年,当初薛淮是庚辰科一甲探花,而陈观岳是二甲传胪。
在先前清查三镇军务的过程中,这些人和薛淮已经建立起足够的默契,也对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打心底敬服。
此刻听到薛淮的问询,性情稳健的方既明轻咳一声,当先开口道:“大人,大同左卫这桩亏空表面看是卫所仓大使王禄监守自盗,以陈粮和沙土掺兑新粮,虚报损耗侵吞军饷。王禄已认罪画押,人证物证看似确凿,但下官仔细核验卷宗与账册,发现其中仍有蹊跷。”
薛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方既明翻开手中卷册,不疾不徐地说道:“这桩亏空数额巨大,远超王禄一个小小仓大使所能独吞。历年账目显示,大同左卫的粮饷亏空并非一朝一夕,而是逐年累积手法老练,痕迹抹得颇为干净,若非此次大人严令彻查,几乎难以察觉其规模。王禄不过是前年才上任,凭他一人之力,绝难在短时间内造成如此窟窿,更遑论延续数年。”
坐在他对面的吴振之接话道:“下官核对过大同府及周边州县近三年的粮价波动与军粮采买记录,发现每逢大同镇向朝廷请拨粮饷,或卫所自行采买军粮前后,大同府乃至临近代州、朔州的粮价,总会出现异常波动,尤其是优质新麦和粟米的价格,会被几家大粮行联手抬高。而左卫上报的采买价格,往往紧贴甚至略高于当时的市面高价。”
众人不约而同地朝他望去。
吴振之拿出一份整理好的清单,递给薛淮说道:“大人请看,去岁八月,大同府新麦市价每石应在八钱至九钱银子之间波动,可是大同左卫上报的八月采买新麦五百石,单价竟高达一两一钱。更巧的是,就在采买前半月,市面上几家大粮行突然收紧出货,粮价应声而涨,采买完成后,粮价又迅速回落。下官怀疑,有粮商与卫所内部勾结,通过操控粮价,虚增采买成本,从中牟取暴利,这恐怕才是亏空的大头。”
薛淮的目光扫过清单上刺眼的数字,沉吟道:“操控粮价?哪几家粮行有如此能量,能左右一府乃至数州之地的粮价?”
葛存义开口说道:“大人,大同地处边陲商路复杂,但若论及粮行,首推常盛隆、广聚源、永丰泰三家。这三家根基深厚,分号遍布晋北各州县,掌控着大同府近六成的粮食流通。更关键的是,这三家背后似乎都与本地的几家大族关系匪浅。”
陈观岳也适时补充道:“大人,下官查阅近五年来大同左卫及大同镇相关武官的迁转记录,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凡是在粮饷、仓场、屯田等要害位置上出过纰漏或办事不力被查办的官员,其继任者要么是林总兵极力举荐之人,要么就是与上述几家粮行东家过从甚密者。譬如大同左卫那位引咎去职的管屯千总,他卸任后并未归乡,反而举家迁入大同府城,其子在常盛隆粮行谋了个掌柜的肥差,日子过得甚是滋润。”
薛淮眼中寒芒一闪。
从眼前这桩案子便能看出,大同和蓟辽宣三镇的不同,此处和地方势力勾连过深。
得益于这些精明能干的属官们提供的信息,薛淮很快便洞悉这桩亏空案背后更深层的权力运作链条,一个由边镇将领、卫所蠹吏、地方官绅共同编织的利益网络粮商提供资金和渠道,将领提供权力庇护和订单,蠹吏负责具体操作,共同吸食着边军的血肉。
“王禄一个小小的仓大使,不过是这链条末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浑水之下。”
薛淮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肃然道:“此案的关键就在于那几家能操控粮价的大粮行。存义,你方才提到的那三家粮行,其东家背景可有更深入的线索?”
葛存义道:“回大人,这三家粮行皆是大同府乃至晋地北境的老字号,传承数代,树大根深。其东家行事低调谨慎,极少亲自出面,多由得力掌柜操持。下官等初来乍到,又受诸多掣肘,深入探查其底细颇为不易。不过,下官在核查账目时,曾以查验商税为由,传唤过常盛隆的掌柜周德昌问话。”
薛淮颔首道:“此人如何?”
葛存义回忆道:“此人约莫四十许,言语圆滑,滴水不漏。对粮价波动,他只推说行情使然,提及军粮采买,更是满口为朝廷分忧、保边军粮秣之语,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但当下官问到他们与卫所具体经办人员的往来细节时,明显有回避之意。此人虽只是个掌柜,但气度沉稳应对老练,绝非普通商人可比。他自称是代州人氏,口音也确是晋中北一带。”
“代州……”
薛淮沉吟不语。
代州位于大同东南,扼守雁门关,是晋地通往大同乃至塞外的咽喉要道,自古便是商旅云集之地。
“林怀恩对此案是何态度?”
薛淮话锋一转,问向负责与总兵府联络的吴振之。
吴振之皱眉道:“林总戎表面上一再强调要严查到底,以正军法。但每当我们要提审关键证人,或是调阅涉及粮行往来的旧档,总兵府那边总是推三阻四,要么说卷宗年久遗失,要么说相关人等已被派往边堡巡哨,一时无法召回。今日下官再去催问涉及广聚源的一笔旧账,中军官竟说林总戎偶感风寒,需静养几日,暂不见客。”
“缓兵之计罢了。”
薛淮语调微冷,然后起身走到悬挂的大同镇舆图前,目光落在大同府城与代州之间的广袤地域上。
粮行、豪商、边将、卫所乃至地方官府,一条条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
看来大同的问题远比账面上的亏空复杂得多,这背后牵扯的是盘踞在晋北的地方商业与军事利益集团的结合体。
对于前世深入了解过这一群体的薛淮来说,“晋商”二字已然呼之欲出。
610【风起】
晋商这个名称并非官定,却如地脉般深植于晋地山川的肌理之中。
薛淮的思绪如同沉入幽深的古井,水面之下映照出这个独特商帮的成因与脉络。
自太祖朝开中法颁行,朝廷以盐引为饵,诱使商贾远赴九边,输纳粮草以济军需,晋地便因其地利之便和民风之坚韧,趁着这个天赐良机发展壮大。
无数晋地子弟靠着祖辈积累的微末本钱与敏锐嗅觉,如同潮水般涌向边塞。
他们在这片黄沙与烽烟交织的土地上扎下根来,从最初肩挑背扛风餐露宿的行商,到后来车驼相接设立分号的坐贾,百十年间,血脉与商路一同蔓延滋长。
然而根系一旦深扎,汲取的便不止是官府的雨露。
边镇本身就是一个吞噬着海量物资的无底洞,朝廷的供给常如杯水车薪且经层层盘剥,抵达边关时往往十不存三,这巨大的空缺便成了晋商滋养壮大的沃土。
他们凭借对地方风物、道路乃至边情军需的了如指掌,织就一张细密而坚韧的供应网络。
这张蛛网早已渗透进边疆每一处关节,将朝廷的军资源源不断地转化为私囊中的金银。
如今晋商这棵大树早已枝繁叶茂,其根系深深扎入晋北的每一寸土地,甚至越过太行,蔓延至富庶的京畿和繁华的江南。
薛淮心里清楚,常盛隆、广聚源、永丰泰等粮号不过是晋商浮在水面的冰山一角,其背后是代州、祁县、太谷、平遥等地那些传承数代、声名不显却富可敌城的豪商巨贾。
他们以血缘、乡谊、姻亲为纽带,结成牢不可破的商帮联盟,彼此扶持互通有无,其势力范围早已不局限于粮秣。
从塞外的皮毛、药材、牲畜,到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再到关系国本的盐铁军需,乃至那令人闻之色变的私盐和铜铁走私凡有巨利可图处,必有晋商的身影穿梭其间。
他们的驼队络绎于雁门关内外,车马喧阗于官道之上,商号分店如星罗棋布,其资本之雄厚,流通之迅捷,已然构成一张能够影响国计民生的巨网。
更重要的是,历经百余年发展,晋商早已不再是单纯的逐利之徒。
他们深谙朝中有人好办事的铁律,与地方官府、卫所将校乃至朝中某些势力的勾连,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甚至形成了一套稳固而默契的共生体系。
如林怀恩这般坐镇一方的总兵官,又如朝中那位极得天子倚重的户部尚书王绪。
薛淮更不会忘记,当初沈家广泰钱庄欲在京城立足,便是晋商从中作梗,若非姜璃亲自出面,又说动四皇子魏王替广泰号站台,只怕广泰钱庄会步履维艰,最后不得不狼狈撤回江南。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棘手的难题。
若只查大同军镇的问题,以薛淮如今的威望和手中的权力,林怀恩独自一人很难阻止,可若是牵扯到晋商群体,阻力不知会上升多少倍,而且很有可能影响到薛淮的开海大计。
到了他现在这个位置,做事不能图一时痛快,必须要斟酌大局。
堂内众人目光灼灼地望着薛淮,耐心等待他的决断。
“王禄这条线不能断。”
片刻过后,薛淮转身看向方既明,沉声道:“方郎中,你亲自带人再审王禄。不要只盯着他贪了多少,要深挖这条线上的所有细节。告诉他,他贪墨的数额足以抄家灭族,但若能戴罪立功揪出背后主使,本钦差或可奏明圣上,饶他妻儿性命!”
“遵命!”
方既明神色一凛,立刻应下。
“吴郎中,葛郎中,你们二人持我钦差关防,绕过总兵府,直接前往大同府衙,调取常盛隆、广聚源、永丰泰三家粮行近五年的所有商税记录和大宗交易备案,特别是涉及军粮采买的契约凭据。同时以核查边饷流向为由,要求府衙提供与这三家有密切往来的本地富户乡绅名录。”
薛淮看向二人,不容置疑道:“我倒要看看这大同府的水到底有多深,府衙若敢推诿,以抗命论处!”
“是!大人!”
吴振之、葛存义齐声领命,眼中闪过一丝振奋。
“陈主事。”
薛淮最后看向这位精于人事的同年,吩咐道:“你负责梳理大同镇及大同府所有五品以上文武官员,特别是与林怀恩关系密切者,以及与粮商有联姻或同乡等关系的官员名录。还有,查一查那位常盛隆掌柜周德昌的底细,我要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观岳肃然应道:“下官明白!”
薛淮转身看向墙上悬挂的大同镇舆图,眼中闪过一抹锐利之色。
晋商确实不好相与,不过从时间进程来判断,他们此刻还不算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再者,薛淮没有想过一桩案子就能将他们连根拔起,而是要借助这次的机会,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摸清楚这群山西商人的底细。
……
在和钦差行辕仅仅两街之隔的地方,大同镇总兵府之内。
暖阁之中,大同总兵林怀恩靠坐在一张铺着厚重褥子的圈椅里。
他年约五旬开外,身形魁梧,一张方阔的国字脸棱角分明,浓眉下一双虎目半开半阖精光内敛,仿佛一头蛰伏于巢穴的苍狼,透着手握重兵者特有的沉凝与威煞。
他粗糙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圈椅光滑的扶手,幽深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那是一位身着石青绸面直裰的中年男子,年过四旬,下颌蓄着修剪得宜的短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内陷,眼神温润平和,乍看之下像是个饱读诗书却不得志的账房先生,正是常盛隆粮行那位应对过葛存义问询的大掌柜周德昌。
此刻在执掌大同军务多年的林怀恩面前,周德昌脊背挺直不卑不亢,丝毫不见平时的圆融谦恭。
只因他并非寻常掌柜,而是代州周氏在晋北商路乃至边镇利益网中,一位深藏不露的掌舵人。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塞上早春刺骨的寒意。
林怀恩终于打破沉寂,沉声道:“周先生,薛钦差必然会深查大同左卫那点破事,你常盛隆的尾巴扫干净了没有?”
周德昌微微一笑,从容道:“总戎大人勿忧。王禄本就是这条线上早已备好的一枚弃子,他胃口太大,手脚又不甚利落,去年那批以沙充粮的勾当做得太过扎眼,本就该清理门户。如今薛钦差查到他,倒是省了我们一番手脚。”
林怀恩浓眉一挑,语调微微上扬:“这枚弃子若是咬不住,他薛淮的刀可就顺着你们粮行摸到代州,甚至摸到……”
“摸不到。”
周德昌声音平稳,笃定道:“王禄只知他经手的那点勾当,也只知道他该知道的上线,至于我们这三家粮号,王禄连东家的面都没资格见,更遑论知晓其中真正的关节与流向。账面上那些采买的溢价和损耗,经手人签押俱全,层层分明,每一笔在明面上都经得起推敲,无非是卫所仓大使贪墨渎职,勾结您麾下几名将官和几个胆大妄为的粮商小掌柜,虚抬价格中饱私囊罢了。薛钦差就算把王禄剐了,也只能拿到这一层。”
林怀恩沉吟不语,似在斟酌评估此言。
周德昌见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总戎大人,大同左卫这桩亏空本就是我们送给薛钦差的一份功劳。他携雷霆之势来到大同,总要有些东西让他查办,让他有台阶可下,以便向朝廷和天子交差。王禄和他背后那些蛀虫份量正好,薛钦差需要这份功劳,我们也需要他拿走这份功劳,有些水面下的东西才能更安稳地流动。”
林怀恩的神色稍稍缓和,但语气依旧严肃:“薛淮不是寻常京官,他是真的敢动刀子也敢掀桌子。王培公、霍安、杨洪,哪个不是一方悍将?在他面前还不是服服帖帖?他若真认准了这潭水深,未必不敢掀个底朝天。”
“总戎大人,清查边军积弊是天子的旨意,薛钦差虽然身负皇命,但他终究是个外来人,而且……”
周德昌顿了一顿,仿若高深莫测地说道:“根据我们在京城和江南打探的消息,薛钦差真正想撬动的是海禁百年祖制。相比于此,我们这点边角料又算得了什么?薛钦差真正的敌人在朝中,而非我们这些安分守己的粮商,更不是您这位戍边有功的总兵大人。”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林怀恩微微颔首,他很清楚晋商的情报网络之深广,看来这些人对薛淮在京城和江南的动作早已了如指掌。
周德昌观察着林怀恩的神色,又道:“总戎大人,依学生浅见,眼下当务之急是让薛钦差没那么轻易地拿到一份功劳,让他有些辛苦地了结大同左卫这桩案子,届时您再忍痛拿出几个贪墨军资的将官,如此便足够让对方交差,不会继续盯着我们,尤其是我们和塞外……总之,想要送走这尊大佛,总得付出一些代价,您说对吗?”
林怀恩盯着周德昌的眼睛,缓缓靠回椅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然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周德昌心知对方已经认可这个计划,唇边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起身道:“还请总戎大人放心,这次无论薛钦差给您这边造成多少损失,敝号事后定会双倍奉还。”
听闻此言,林怀恩的面上终于浮现一抹满意,淡淡道:“本帅丑话说在前面,倘若你们自己出了差错,休怪本帅见死不救。”
“学生明白。”
周德昌躬身一礼,恭敬道:“学生这次带来了一些家乡风物,按惯例存放妥当,还请总戎大人笑纳。”
林怀恩不语,只是摆了摆手。
周德昌便笑道:“学生告退。”
611【按图索骥】
几天时间过去,各种消息不断朝着钦差行辕汇聚。
薛淮这次没有动用靖安司的人脉,虽然他和叶庆的关系极好,虽然这帮密探的手段很厉害,但薛淮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私下和靖安司走得太近是埋祸之举。
至于去年他请叶庆帮忙盯着宣府的动静,那是因为当时叶庆的出现本就代表天子的旨意,可谓不用白不用。
此番调查大同左卫的粮饷亏空案,薛淮手下这些精明强干的属官们便足以应对。
方既明那边的审问有了进展,仓大使王禄的骨头不算硬,只是他所知确实有限。
他承认自己贪墨了去年秋粮入库时做手脚的那部分,约莫两千两银子,手法便是以陈粮沙土掺兑,继而虚报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