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踏着铺满红毡的道路,在鼓乐和欢呼声中,一步步并肩走向宾客盈门的正厅。
厅堂内,红烛高烧,喜气盈门。
崔氏端坐主位,慈祥且欣喜地看着眼前这对壁人。
在满堂宾客充满祝福的注视中,司仪高声道:“新人行拜礼”
一拜天地,感念天地造化,赐此良缘。
二拜高堂,感念父母生养之恩,感念崔氏慈心庇佑。
夫妻对拜,相视无言,情意尽在不言中。
礼成!
就在薛淮自然地牵起徐知微的手,准备引着她走向两人的新房时,管家李顺忽然快步走来,近前禀道:“太夫人,老爷,宫中传旨天使来了。”
李顺话音未落,厅堂内喜庆的喧闹声瞬间一滞,所有人都露出错愕之色。
今日只是薛淮纳妾之礼,纵使薛家再显赫,也断无宫中天使亲临颁旨的道理。
薛淮亦是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刻松开徐知微的手,沉稳地说道:“开中门,设香案!”
薛府中门大开,管家仆役动作迅捷地在正厅前的庭院中设下香案。
鼓乐早已停歇,方才还喧闹的宾客们此刻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望向大门方向。
只见一队身着绛紫宫服的内侍鱼贯而入,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面白无须气度沉凝,正是天子近侍、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
他手捧一卷明黄绫面的圣旨,站定在香案前,目光扫过庭院中跪伏一片的众人,旋即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国家隆恩,必酬勋劳;闺闱淑德,亦彰褒显。咨尔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靖远伯薛淮,忠勤体国,智勇兼资。朕心嘉悦,爵禄已酬,然念其夙夜匪懈,忠忱可鉴,特加恩眷,以示优隆。
尔妾徐氏,秉性端方,夙娴仪则。更兼身怀仁术,心系黎元。昔扬州大疫,汹汹如虎,生灵倒悬。尔不避秽恶,不辞辛劳,施妙手以回春,拯万民于水火,活人无算,功德昭彰。其仁心济世之德,堪为巾帼楷模。
今闻尔归薛门,克襄内助。朕念薛淮之功,嘉徐氏之德,特授尔为五品宜人,锡之诰命。尔其益励柔嘉,克勤内则,相夫教子,永光闺阃。俾薛淮得无内顾之忧,专心王事,以副朕倚畀之重。
夫荣妻贵,礼制攸崇;德懋功高,恩纶并沛。祗服休命,永荷殊荣。钦哉!”
圣旨宣毕,余音仿佛仍在梁间萦绕。
满庭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浩荡皇恩震住。
五品宜人是对一个女子本身功德的高度认可,而徐知微以妾室身份,在入门礼成之际直接被天子亲封为五品诰命,这在大燕开国以来可谓前无古人。
最重要的是,这并非全然是天子对薛淮的嘉许,圣旨中特地提到徐知微在当初扬州大疫中的表现,更能彰显出她本人的功绩。
张先合上圣旨,目光落在一身海棠红嫁衣的徐知微身上,声音温和了几分:“徐宜人,接旨谢恩吧。”
徐知微整个人都懵了,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红绸虽已揭去,但眼前的一切仿佛都笼罩在一层不真实的光晕里。
直到身旁的沈青鸾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她才猛地回过神来,郑重道:“臣妇徐知微叩谢陛下天恩!”
薛淮紧随其后,沉稳有力地说道:“臣薛淮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氏和沈青鸾同样激动得眼中含泪,天子这道突如其来的封赏让薛淮今日为徐知微准备的仪程名副其实,也让薛家的名望更上一层楼。
“恭喜靖远伯,贺喜徐宜人!”
张先将圣旨郑重地交到薛淮手中,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笑容:“陛下口谕:薛卿与徐宜人乃天作之合,徐宜人仁心仁术,当得此诰。望尔夫妇琴瑟和鸣,永沐皇恩。”
“谢陛下隆恩!”
薛淮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明黄卷轴,然后看向张先说道:“多谢张公公。”
张先含笑点头,不再多言,率领内侍们悄然退去。
天使仪仗离去,薛府大门重新关上。
庭院中短暂的寂静之后,骤然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热烈百倍的喧腾与恭贺声。
“恭喜徐宜人!贺喜徐宜人!”
“双喜临门!薛大人大喜!太夫人大喜!”
“陛下隆恩浩荡啊!徐宜人实至名归!”
“薛门双诰命,真乃天大的荣耀!”
宾客们争相向薛淮道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惊叹、羡慕与由衷的祝福。
纳妾之礼竟成诰命加封,这传奇般的一幕足以成为京城未来数月茶余饭后最震撼的谈资。
徐知微的脸颊因激动和羞涩染上动人的红晕,她下意识地看向薛淮,正对上他眼中盛满的温柔笑意与毫不掩饰的骄傲。
那目光仿佛有千钧之力,瞬间抚平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与恍惚。
……
入夜,新房之内。
红烛高燃,跳跃的光晕在崭新的锦帐上投下暖融的光影,将满室喜庆的红色晕染得更加柔和。
喧嚣已彻底褪去,只余下窗外偶尔的虫鸣,衬得新房内格外静谧。
徐知微静静地坐在床沿,她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嫁衣的袖口,心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徐知微的心骤然提起,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门扉被轻轻推开,带着一丝夜风微凉的气息,薛淮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合上,隔绝外界的最后一点声响。
他没有立刻走近,而是站在几步之外,面带微笑地望着徐知微,温言道:“知微。”
徐知微抬起眼睫,迎上他的目光。
千言万语堵在她喉间,最终只化作唇边一抹无比动人的笑意,按照规矩唤道:“老爷。”
薛淮一步步走近,在她面前站定,摇头道:“这个称呼不好。”
徐知微当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稍稍迟疑之后,轻轻说出两个字。
“夫君。”
“这就对了。”
薛淮关切道:“今日累不累?”
徐知微回道:“不累。”
薛淮冲她眨了眨眼:“那我帮你卸下妆容可好?”
徐知微脸颊微红,轻轻颔首道:“嗯。”
薛淮扶着她起身走到妆台前,亲手为她卸下沉重的步摇与珠花。
乌发如瀑般披散下来,卸去繁复的装饰,更显出她清丽出尘的本色。
薛淮又拿起温热的湿帕,仔细地为她擦拭掉脸上淡淡的脂粉。
整个过程之中,两人都未再言语,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和彼此间无声流淌的温情。
薛淮扶着徐知微的肩头,让她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徐知微只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那双在帮病人施针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薛淮唇角勾起,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站起来,不等徐知微开口,他忽地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然后一步步走向床榻。
徐知微的心猛地一跳,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仿佛融化的雪水一般清澈见底。
薛淮温柔地将她放在床上,低头看着她略带一丝妩媚和娇羞的眉眼,安抚道:“别怕。”
徐知微轻咬下唇,柔柔道:“嗯。”
薛淮凝望着她的双眼,低声道:“愿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徐知微回应着他的注视,终于按下心中的羞涩,鼓起勇气一字一顿道:“愿如松柏枝,经霜犹青青。”
薛淮一笑,朝她俯身凑过来。
徐知微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红帐落下,人间风情莫过于此。
……
……
(书友们好,第五卷《白简凝霜》已结束,明日开启第六卷《龙蛇起陆》。)
第六卷 龙蛇起陆
609【晋商】
太和二十四年,正月下旬。
大同镇,钦差行辕。
薛淮合上面前的案卷,面色颇为沉肃。
案卷封皮上,“大同左卫粮饷亏空核查”几个墨字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重。
一晃之间,大半年时间悄然流走,从去年六月初他与徐知微喜结连理,到如今塞上春寒料峭,整整七个多月的光阴,尽数付予这万里边墙。
这趟差事远比去年年初那次走马观花的巡查辛苦百倍。
当时薛淮明面上的职责是巡查九边,实则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鞑靼大军造成的边关忧患之上,从蓟镇到辽东只查办了一个小小的永平卫守将,天子并未因此见责于他,因为当时的局势根本不允许大燕挥刀剜去自身的腐肉。
而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刮骨疗毒,是天子赋予薛淮参赞九边戎政之权后,对边军积弊沉疴的深度清算。
在这七个多月的时间里,薛淮只做了两件事,其一是远程遥控扬泰船号的发展,不断深化和优化漕海联运,让海运的利弊直白地展现在文武百官面前。
其二便是巡查九边整饬武备,不再是先前那般虚应故事,而是深入边军底层逐项梳理。
在离京之前,天子特地召见薛淮,向他挑明巡查九边的真正目的,那便是利用这次大捷的契机练兵,北边的鞑靼人虽然元气大伤,可是图克和博尔术等一众核心人物还活着,将来他们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所以大燕要尽可能锻造出一支精锐边军,以应对往后的边疆变局。
更进一步说,只有边军强大边关稳定,朝廷才有余力将治政重心放在内部,也就是薛淮心心念念的改革之上。
故此,薛淮不敢丝毫大意,竭尽全力地清查边军积弊。
自蓟镇始,赴辽东,过宣府,如今薛淮终于站在最后一站大同镇的土地上。
从辽东返回前往宣府的路途中,薛淮曾短暂回京五日,向天子述职并看望家人,但他的心始终悬在边疆的风沙与刀兵之上。
相比清查蓟镇、辽东和宣府军务的顺利,大同镇的局面犹如一块浸透油污又冻得梆硬的破布,撕扯起来格外费力。
大同镇总兵官名叫林怀恩,是一位在大同扎根近二十年的老将,面上对薛淮恭谨有加,口称“唯伯爷马首是瞻”,行事却滑不溜手,处处透着将在外的老辣与油滑。
之前在蓟镇时,因为谢家识时务主动退让,王培公能够顺利接掌军权,并主动配合薛淮刮骨疗毒。
辽东总兵霍安对薛淮的敬佩发自内心,而且他的恩主秦万里也被天子敲打过,薛淮整顿起来较为顺畅。
宣府虽然势力错综复杂,但也因靠近京畿,各方掣肘较多,加上总兵官老将杨洪足够顾全大局,薛淮一番雷霆手段分化瓦解,总算打开了局面。
唯独这大同远离京畿位置险要,林怀恩在此经营日久,俨然成了土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