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35节

  “黑心烂肺的东西!为了赚钱,连我们老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

  “钦差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不能放过那些大粮商!”

  “对!不能放过他们!”

  薛淮听着商贾们声泪俱下的招供,听着周围百姓愤怒的控诉,眼神深处一片冰寒。

  “乡亲们的话,本官都听到了。”

  薛淮抬手虚按,待声浪稍稍平息,他转头看向卫允问道:“卫知府,你可听清楚了?”

  在孙有福率先将永丰泰抖露出来的时候,卫允便已经意识到薛淮的手段之凌厉和心机之深沉。

  毫无疑问,薛淮早就料到那些人会使出怎样的手段,这几日钦差行辕那般安静也是他刻意为之他要那些人主动跳出来,然后再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若非如此,他怎会及时拿出丰裕记的底档一举击垮王德财?

  事已至此,卫允明白自己没得选,从他今日踏入钦差行辕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会被薛淮绑上船。

  眼下只能跟着薛淮一条道走到黑。

  理清楚这些关节,卫允下定决心,正色道:“回大人,下官听清楚了。”

  薛淮颔首道:“甚好。本官之意,审问王德财等人并落实证据之事,便交由卫知府负责,不知你是否愿意?”

  卫允立刻拱手道:“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薛淮面露满意之色,旋即朗声道:“江胜,立刻持钦差关防前往总兵府,告知代总兵汤令山,即刻起,大同府城四门封闭,全城戒严!无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凡街面之上,除巡逻官兵及持有本官特许者外,闲杂人等一律归家,违令者以乱民论处,格杀勿论!”

  江胜轰然应诺道:“卑职遵令!”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镇住。

  他们只是想讨口饭吃,从未想过会卷入如此可怕的局面,恐惧瞬间压过愤怒,许多人开始瑟瑟发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薛淮环视众人,不容置疑地说道:“尔等指证奸商有功,本官承诺必还尔等一个公道!现在立刻归家,紧闭门户,静待消息。若再滞留街头,视为乱民同党!”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百姓们立刻在禁军的引领下快步离开。

  卫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全城戒严?

  薛淮这是疯了不成?

  这已经不是查案,这是要掀桌子,是要把大同的天彻底捅破!

  卫允一想到那三家大粮行背后的势力,想到林怀恩可能的反应,想到朝中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只觉得眼前发黑。

  “薛大人!”

  卫允再也无法坐视,劝谏道:“大人,使不得啊!那三家粮行牵一发而动全身,城中商铺皆以其马首是瞻,若强行处置,恐激起更大变乱!下官愿即刻召集各家粮行东主前来,责令他们平价售粮”

  “卫知府。”

  薛淮打断他的话头,目光如电直刺卫允心底:“你到现在还想着息事宁人?百姓所指句句血泪,奸商所为人神共愤!他们敢在钦差驻跸之地制造恐慌,敢在本官眼皮底下裹挟民意,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谋逆”二字惊得卫允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薛淮不再理会他,转身看向相继赶来的石震和一众属官。

  “石将军,即刻调拨精锐分赴常盛隆、广聚源、永丰泰总号,控制所有掌柜、管事、账房及库房,有阻挠者就地拿下,若遇武力抵抗,格杀勿论!”

  石震高声道:“末将领命!”

  “方既明、吴振之、葛存义!”

  “下官在!”

  三位能吏肃然出列。

  “尔等各带一队吏员及护卫,随禁军进驻三家粮行总号,首要任务乃是封存所有账册文书,务必做到片纸不漏!本官要看到他们库房里到底有多少粮,账面上又损耗了多少粮!”

  三人齐声道:“下官遵命!”

  “陈观岳!”

  “下官在!”

  “你以钦差行辕名义发出正式传唤,命周德昌、祁万年和谷裕丰等三人,一个时辰之内至钦差行辕回话。若敢延迟不至,以抗命论处!”

  陈观岳沉稳应道:“下官明白!”

  卫允听到这最后一条命令,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不可谓不果决,一连串的决定稳准狠,尤其是全城戒严的命令能将事态控制在一城之内,不会在晋北大地造成大规模的混乱。

  可是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为何不直接派兵将周德昌等人捉拿?

  确切来说,难道不该是先去把那三人抓回来,再去搜查三家大粮行的总号并且全城戒严?

  卫允满心不解,却又不敢直言相问。

  薛淮扭头看向他,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心思,只淡淡道:“卫知府,王德财等人的供述和他们能够提供多少证据,关系到那三家大粮行会否认罪伏法,希望你莫要让本官失望。”

  卫允心中一凛,恭谨道:“下官必定竭尽全力!”

  ……

  汤令山的行动十分迅速,或者说薛淮早就嘱咐过他,这几日一直在暗中准备,因而在收到江胜传达的钦差钧令之后,他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完成大同镇城的戒严事宜。

  但是有人比他更快预料到这一幕的发生。

  早在王德财等人被带往钦差行辕的时候,城内那处宅邸的氛围就变得极其压抑。

  祁万年来回踱步,谷裕丰神情阴沉。

  周德昌则是站在窗边,久久不发一言。

  “德昌兄,你得赶紧拿个主意啊!”

  祁万年停步,望着周德昌的侧影说道:“薛淮那厮肯定是疯了,他现在见人就抓,王德财之流根本扛不住事,他们虽然攀咬不到我们身上,但是只要他们说出各家粮行的名字,薛淮一定会对我等下手!”

  周德昌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缓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沉声道:“你待如何?”

  “他是臭水沟里的石头,我们充其量只能算鸡蛋,硬碰硬是肯定不行的。”

  祁万年咬牙道:“原以为众怒难犯会让他投鼠忌器,谁知他会不管不顾。依我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反正我们始终没有亲自出面,都是下面的管事去办的,不如趁薛淮还没有动手,我们先离开大同回晋中,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地盘!”

  谷裕丰虽未说话,但也露出意动之色。

  周德昌扫视二人,继而冷笑道:“薛淮巴不得我们这样做。”

  祁万年皱眉道:“此言何意?”

  周德昌沉默片刻,喟然道:“这样一来,他就有理由把手伸到晋中去。”

  祁万年悚然一惊,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说,那厮从一开始就不止想着对付我们?是想对付我们各自的本家?”

  谷裕丰的神情也变得极其严肃。

  周德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看来我们都小瞧了这位钦差大人的野心。”

  谷裕丰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件事牵扯到各自本家,必须要在我们这里斩断线索。”

  周德昌眼中浮现一抹狠厉,一字一顿道:“这会禁军多半在拿我们的路上了,我们便去钦差行辕走一遭,我就不信他薛淮真敢大开杀戒!”

619【裂隙】

  大同城内,风云突变。

  薛淮的戒严令下达之后,方既明等人立刻带着禁军直扑城内三家大粮行的总号,控制各家管事和封存账册。

  从行辕离去的数十名百姓则将王德财等人认罪的情形传扬开来,让所有人知道钦差大人这次要动真格,几乎是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城内诸多商铺的态度便来了一个大转变。

  他们终于认清一个事实,薛淮不是那位优柔寡断的卫知府,他既敢直接查办王德财之类的小商户,也敢在拿到线索之后直接对三大粮行下手。

  于是那些售罄的牌子不知去向,米面粮油的价格也悄悄降了下来。

  但是此事不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周德昌、祁万年和谷裕丰三人收到钦差行辕的传召,于申时末刻一同来到行辕的大门外。

  其时天色阴沉,北疆的寒风犹如刀子一般冷冽。

  三人在一名禁军什长冷漠的引领下走进行辕,一路行来只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士们身姿挺立如标枪,棱角分明的面庞上杀气凛然。

  周德昌尚且能够维持镇定,另外两人心里已然泛起惧意,尤其是平时性情急躁的祁万年,此刻亦步亦趋格外老实。

  过了垂花门,来到行辕二进的核心区域,三人见到很多官吏脚步匆匆,虽然他们看起来无比忙碌,但这里的氛围显得忙而不乱有条不紊。

  禁军什长将他们带到东厢一处较为简朴的房间,面无表情地说道:“钦差大人暂时没空见你们,且等着吧。莫要乱走乱看,否则后果自负。”

  周德昌连忙赔笑道:“这位兄弟,不知钦差大人何时能有空闲?”

  “等着便是。”

  那什长冷冷丢下四个字,旋即转身大步离去。

  祁万年和谷裕丰面面相觑,后者先是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发现外面站着四名禁军锐卒,遂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转身来到周德昌跟前,压低声音道:“德昌兄,薛钦差这是何意?”

  “听说过熬鹰吗?”

  周德昌冷静地环视屋内的陈设,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三张床,轻声道:“薛大人不怕我们逃,笃定我们会乖乖进这笼子,接下来便是受尽煎熬,任由他揉圆搓扁。”

  祁万年这会仿佛活了过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三杯茶,冷哼一声道:“钦差大人未免也太小瞧我们了。”

  这三人能够被各自本家选中,来大同打理最重要的生意,自然都非阅历浅薄的毛头小子。

  “他这是一边在外面查我们三家的问题,一边让我们承受不住压力,从而主动交待问题。”

  周德昌在祁万年对面坐下,用眼神示意谷裕丰也过来,然后压低声音道:“以前的事情已经处理干净了,我们只需稳住就行。薛淮固然位高权重,但他也做不到一手遮天,朝中有人盯着他呢。这次他若查不出真凭实据,到时候自会有人对付他。”

  另二人闻言放下心来。

  早在薛淮还在宣府整饬军中风气的时候,周德昌等人便已尽力解决过往的遗留问题,而在林怀恩疑似被薛淮软禁之时,他们更是尽一切可能扫除隐患。

  至于大同左卫那桩粮饷亏空案子,本是林怀恩和周德昌给薛淮准备的礼物,以免这位年轻的钦差来大同一趟却没有收获,难保不会大动干戈。

  只是他们小瞧了薛淮的胃口,一个赵炳显然无法让其满足。

  “那就走着看吧,看谁能熬得过谁。”

  祁万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然而这三人没有料到,薛淮整整晾了他们三天。

  这三天时间里,他们吃住都在这个简陋的房间里,无故不得走出房门,即便是去茅房也会有至少两名禁军跟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与他们交流。

  身处如斯环境,饶是三人久经风雨也有些撑不住。

  周德昌的表情越来越阴沉,谷裕丰不停长吁短叹,至于性子最为急躁的祁万年,脸上的表情颇为狰狞。

  直到第三天午后,外面终于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祁万年!”

  “在!”

  祁万年一个激灵,连忙起身朝门口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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