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36节

  江胜走进房间,目光落在祁万年身上,面无表情地说道:“钦差大人要见你,随我来吧。”

  “且慢。”

  周德昌皱眉问道:“钦差大人只见他一人?”

  “当然。”

  江胜微微颔首,然后冷眼看向祁万年道:“莫非祁东家还想让薛大人亲自来请?”

  “不敢,不敢。”

  祁万年赔笑,不由自主地看了周德昌一眼,见他并未继续开口,便跟着江胜离开这个宛如囚牢一般的房间。

  待其离去之后,简陋的厢房内只剩下周德昌和谷裕丰,空气变得更加凝滞。

  谷裕丰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深沉的叹息,内心的忧虑显露无疑。

  周德昌依旧端坐,只是面色变得愈发阴沉。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刻钟都像一个时辰般难熬。

  谷裕丰起身踱步,又坐下,端起早已冰凉的粗茶抿了一口,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周德昌的目光落在墙壁一处细微的裂痕上,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学问。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再次响起脚步声。

  门被推开,祁万年走了进来。

  他的呼吸略显急促,眼神在接触到周德昌和谷裕丰探究的目光时,下意识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

  谷裕丰忍不住开口问道:“如何?”

  祁万年走到桌边坐下,故作轻松地低声道:“没什么,他就问了些粮价波动的事情,还有大同左卫采买的陈年旧账。我都按咱们之前商量好的,一概推说不知情,要么就是下面管事擅自做主,或者粮行之间正常竞争,市价波动实属寻常。他手里没证据,问不出什么名堂,脸色难看得很,最后让我回来好好想想,哼,想什么?老子行的正坐得直!”

  周德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谷裕丰则仔细打量着祁万年,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中寻找破绽,缓缓道:“他当真只问了这些?”

  “不然呢?”

  祁万年眉头皱起,沉声道:“谷老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我祁万年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吗?咱们三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我懂!”

  “万年老弟言重了。”

  周德昌终于开口,淡淡道:“裕丰兄也是关心则乱,你能顶住压力,按我们议定的应对,这便很好。”

  祁万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视线嘟囔道:“那是自然,他想离间我们,门都没有!”

  周德昌不再追问,只是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在闭目养神。

  房内压抑的气氛并未因祁万年的归来而缓解,反而因这份难以言说的猜疑而变得更加沉重。

  仅仅隔了不到半个时辰,江胜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外。

  “谷裕丰!”

  听到自己的名字,谷裕丰的身体微微一抖,随即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德昌兄。”

  “去吧,莫要太紧张,正常应对即可。”

  周德昌安抚了几句,祁万年则低头盯着自己的茶杯。

  谷裕丰只好点点头,沉默地跟着江胜离开。

  等待再次降临。

  祁万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几次想开口和周德昌说点什么,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次,谷裕丰离开的时间似乎比祁万年更长。

  当他终于被带回来时,嘴唇有些发干,眼神里透着一种疲惫和茫然,默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茶杯,手却有些抖,茶水洒出几滴。

  周德昌定定地看着他。

  谷裕丰张了张嘴,低声道:“薛钦差问的也是大同左卫的粮饷账目,还有永发钱庄催债的事。我按之前议定的说了,说钱庄生意是市场行为,永发号催债是按规矩办事,我们永丰泰只是借贷,不干涉具体经营。至于左卫粮饷亏空一事,和我没有半点干系。”

  周德昌道:“就这些?”

  谷裕丰迟疑道:“他还问了我一些别的事情,问我在老家的家眷,问我这些年在大同置办了多少产业,我没细说,只说都是些辛苦经营的微薄之资。”

  周德昌凝望着他的双眼,心绪越来越乱。

  薛淮这些问题很像某种暗示,表明他对己方三人的情况非常了解,说不定他已经掌握一些重要的线索和证据,只等某个人戴罪立功。

  周德昌知道这是薛淮分化瓦解的手段,问题在于薛淮压根不见他,让他准备好的应对之策没有用武之地。

  更重要的是,祁万年和谷裕丰显然有所隐瞒。

  谷裕丰自然知道周德昌的疑心很重,于是继续说道:“德昌兄,你放心,我和万年老弟始终以你为首。薛钦差的人这几天并未查到什么证据,我们的本家亦不会见死不救,只要熬过这一阵子,我们定能光明正大地离开钦差行辕。”

  祁万年连忙点头道:“没错,只要我等齐心,就没有熬不过去的坎儿!”

  周德昌脸上终于浮现一抹笑意,欣慰地说道:“如此甚好。”

  夜色降临,房内一灯如豆。

  三人简单洗漱之后各自安歇,周德昌熄灭烛火,摸黑走到自己的床榻边。

  这一夜似乎无比漫长。

  周德昌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直勾勾地望着黑乎乎的房顶。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旁边却始终没有响起鼾声。

  周德昌心里清楚,祁万年和谷裕丰都不曾入睡,两人这般辗转难眠,毫无疑问和日间去见薛淮有关。

  他们究竟谈了什么?又有多少隐瞒?

  三家同气连枝不假,但是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周德昌渐渐眯起双眼,心中泛起一个让他觉得很荒唐的念头。

  第二天清早,当江胜宣布三人要分开居住,周德昌敏锐地发现另外两人竟然悄悄松了口气。

  至此,他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620【收网】

  两天后,行辕内堂。

  薛淮端坐案后,听着卫允和方既明等人汇报这几日的进展。

  以常盛隆为首的三家大粮行确实存在诸多问题,譬如大同左卫那桩粮饷亏空案,无论赵炳如何抵赖,铁一般的证据都摆在那里,其中外号钱老四的钱雄便是穿针引线的关键人物。

  又如唆使鼓动城内的小商户囤积居奇操纵粮价。

  然而这些事无法和周德昌等三人形成强关联,几名管事主动认罪,并表明这是他们利欲熏心自作主张之举。

  众人的神情都有些复杂。

  眼下不能说没有收获,至少已经可以认定这三家粮号勾结军中败类贪墨军资,以及在大同城肆意操控粮价牟取暴利,光是这两条就足以杀一批人。

  即便周德昌等人推说不知情,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下面的管事身上,他们也有御下不严监管不力之罪,不说杀头抄家,起码是一个流放三千里的下场。

  问题在于薛淮起的调子太高,若最后只是治罪数人,必然会被朝中敌对官员大肆攻讦,对他的官声和清誉产生负面的影响。

  方既明等人想到此处,不约而同地露出惭愧之色,薛淮已经为他们创造尽情发挥的空间,只是他们没有从三家粮行的账册中发掘出更有力的证据。

  堂内气氛略显压抑。

  薛淮环视众人,微笑道:“诸位莫要有心理负担,查案本就不是容易的事情,我们面对的是处心积虑的对手,而且这一路从辽东、蓟镇到宣府,被我们查办的官员已经不少了,大同这边的某些人肯定早有防备。”

  葛存义叹了一声,愧然道:“下官无能,让大人失望了。”

  其他人亦是这般神色。

  薛淮笑着摆摆手道:“存义言重了。你们数日来废寝忘食,薛某都看在眼里,如今粮饷亏空案和囤积居奇案的证据已经完备,随时都可以结案,今天便暂歇半日,大家回去好生歇一歇。”

  众人感激又惭愧地应下。

  这时大同知府卫允鼓起勇气说道:“钦差大人,既然案子暂时告一段落,是否可以取消戒严令?大同居民二十余万,这几日封城已经出现不少骚动,下官担心时间一长会出乱子,还请大人明鉴。”

  “言之有理。”

  薛淮微微颔首,旋即看向石震道:“石将军,劳烦你亲自去找汤总兵,让他解除全城戒严,不过四面城防依旧要盯紧一些,城门处的搜检不能轻忽。”

  石震立刻起身应下。

  薛淮环视场间,温言道:“好了,就到这里吧,大家回去歇着。”

  众人齐声应下,然后相继告退。

  堂内安静下来,薛淮静静看着面前的案卷,仿若随口道:“那三人情形如何?”

  江胜应道:“回大人,昨日祁万年独自发过几句牢骚,周德昌和谷裕丰看起来心事很重。”

  薛淮应了一声。

  江胜见状便低声问道:“大人,他们真会狗咬狗吗?”

  薛淮闻言放下案卷,转头望着这个最忠心的下属,饶有兴致地问道:“当初我让你出去独当一面,你非要留在我身边,如今还是这样想么?”

  江胜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大人的安全最重要。”

  “再过半年吧,我会给你安排一项职事。”

  薛淮笑了笑,淡然道:“至于你的疑问……不知你有没有听过舟中敌国的故事?”

  江胜老老实实地摇头。

  薛淮便解释道:“千余年前吴越争霸,越国被吴国大军围困,国破家亡之际,越人同舟共济视死如归,连仇敌都能并肩御外,这便是外力如山压顶,反叫人拧成一股绳。可一旦风平浪静,舟至富庶之地,那满舱的金银珠宝粮米盐铁,便成了割裂人心的利刃。昔日同袍转眼反目,为争一斛米一锭金,能拔刀相向血染船舷。”

  江胜似懂非懂地说道:“大人是说,那三人现在是被形势所逼不得不报团取暖?”

  “可以这么理解。”

  薛淮对他极有耐心,不疾不徐道:“常盛隆背后是代州周家,广聚源背后是祁县乔家,永丰泰背后是太古曹家,这三家可谓晋地实力最强的三大商家。他们之间本就存在利益冲突,只不过在面对外力时能够搁置争议齐心对外,一旦局势风平浪静,他们就会陷入内斗。只不过这种内斗并非我们想象中的刀光剑影,更多是生意场上的较量。”

  江胜恍然道:“原来如此,所以大人先给他们施压,然后只单独召见祁万年和谷裕丰,却对为首的周德昌置之不理,为的就是让他们互相生疑。”

  薛淮微笑道:“孺子可教也。”

  江胜大受鼓舞,顺势追问道:“大人,您觉得这三人当中谁会第一个跳出来?”

  薛淮反问道:“你觉得呢?”

  江胜想了想,试探道:“祁万年?”

  “为何?”

  “卑职觉得此人心志软弱,虽然他没有坦白罪行,但卑职看得出来,他内心极为犹豫,似乎在等一个契机。至于永丰泰的谷裕丰,他看似比祁万年更加谦恭,却从未正面回应过大人的提问,一个劲地绕弯子,可见其心志较为坚定。”

  听到这个回答,薛淮笑而不语。

  江胜还要再问,一名亲卫迈步入内,近前禀道:“大人,周德昌求见。”

  薛淮双眼微眯道:“把他带过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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