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珩之依旧端坐,眼帘低垂,对欧阳晦这番几乎将晋商推向“通敌资敌”的言论置若罔闻。
“欧阳阁老此言未免过于诛心。”
户部右侍郎石秀海身为王绪的得力臂助,眼见局势朝着极其危险的方向发展,立刻出言反驳道:“晋商行商天下以诚信为本,乃朝廷赋税之重要来源,岂能因几个败类管事所为,便臆测其本家通敌?至于军械流向,薛淮奏章中并未提及查获有军械外流之实据,此等无端猜测恐寒了天下商贾之心,亦非朝廷待士之道!”
“石侍郎此言,请恕下官不敢苟同。”
李素看向石秀海,凛然道:“若晋商真以诚信为本,其管事在大同勾结边将祸乱民生时,其本家在何处?是毫不知情,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享其成?薛大人查抄三名管事便得银数十万两,可知其本家能分润多少?若说毫不知情,三岁孩童亦不能信!此非诚信,乃纵容包庇,坐地分赃!”
石秀海眉头紧皱,这些科道言官以清流为名,向来胆大包天,被他们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尤其是当下随着欧阳晦的引导,晋商这两个字已经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
李素见堂堂户部侍郎沉默不语,遂看向另一位高官说道:“敢问侯部堂,今年边镇军械管理是否确有如薛大人提及的损耗异常之况?这些异常损耗的军械最终又去了哪里?难道不该顺着大同这根藤,好好摸一摸吗?”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兵部。
兵部尚书侯进面色沉肃,缓缓道:“据兵部职方司历年勘合,大同镇军械报损率确为九边之首,尤以甲胄弓弩损耗为甚。报损理由多为训练损耗、风沙锈蚀、库管失当等,兵部曾派员核查,大同方面总能自圆其说,且路途遥远难以深究。薛淮此番雷厉风行,一举揭开大同盖子,其所查获之证据,与兵部过往疑虑颇多印证。”
李素却不肯就此罢休,他满面不解地道:“既有疑虑,为何不查?”
侯进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接过这个话头。
李素还要再问,蔡璋轻咳一声,加重语气道:“李给谏,莫要偏离正题!”
李素虽然心中不服,但蔡璋既是他的座师又是顶头上官,当下也不敢太过恣意。
不过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他对户部和兵部在这桩案子里扮演的角色极度不满,此刻多半已经在心里构思弹章的腹稿。
而这都被欧阳晦看在眼里。
老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沈望的视线,只面色平静地盯着王绪。
盯着这位大燕财神爷。
627【斗转星移】
文渊阁内,氛围几近凝滞。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大燕朝堂是首辅和次辅两派角力的场所,其他官员则站在岸上冷眼旁观,如吏部尚书房坚、户部尚书王绪和翰林学士林邈,但是他们并非墙头草,而是始终紧跟着天子的步伐,同时适当地为自身和家族谋取一点利益。
后来欧阳晦昏招频出,失去天子的倚重,次辅一派很快失势,而以沈望为首的清流官员迅速上位。
如今沈望是内阁中排名最靠后的大学士,但也是唯一实领尚书之职的大学士,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前程远在段、韩二位阁老之上,这两年有不少官员主动向他靠近。
但无论是宁党、欧阳党还是清流一系,这三派不会无缘无故地招惹那些中间派官员。
眼下局势显然发生了不可预知的变化。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户科都给事中李素的发言就代表了他座师蔡璋的态度,而蔡璋是沈望最坚定的盟友,他们这是看上了户部尚书的位置?
至于当先挑起话头的次辅欧阳晦,此刻已经被很多人下意识地遗忘,毕竟这两年他在朝中的存在感愈发降低。
沈望和蔡璋却不会这样轻视堂堂次辅。
从过往来看,欧阳晦和王绪、侯进这两位重臣的关系虽然不算亲密,但也没有放不下的仇怨,没有理由在这种场合公然开炮。
难道是因为晋商?
沈望终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仙,他不清楚欧阳晦和晋商有怎样的过节,他只知道当下的局面已经越来越复杂。
好在蔡璋及时开口将李素按了下去,不让他继续强硬进逼,这也是隐晦地向王绪和侯进表明立场,今日所议对事不对人。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素才退回去,另一位中年官员便站了出来。
其人年约四旬,面廓瘦削,眉骨嶙峋,正是都察院河南道掌道御史袁诚。
他曾任正七品监察御史,因协助查办工部贪渎案有功,于太和十八年十二月升任工部都水司郎中,为沈望肃清工部沉疴立下了汗马功劳。
去年秋天,随着吏部调令的到来,袁诚平迁都察院河南道掌道御史,虽然品级依旧是正五品,但按照大燕官场上的规矩,这份调令基本可以视作很快被重用的讯号,极有可能下一步就是升任左佥都御史。
更不必说在都察院内部序列中,河南道专管都察院本院和京官考核,带管工部、光禄寺和京营,在十五道之中号称“诸道之首”。
此刻袁诚望向兵部尚书侯进,肃然道:“侯部堂,兵部职方司既有疑虑,为何历年勘合依旧照准?一句‘路途遥远难以深究’,便能搪塞军械流失、边防空虚之责?下官斗胆请问,薛钦差奏章中提及大同武库甲胄,账册所载与实存竟短缺四成,兵部对此难道毫无察觉?”
侯进可以无视李素,却不能将一位掌道御史当做空气。
他那张惯常沉稳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愠怒,但更多的是凝重,旋即抬眼看向袁诚,缓缓道:“袁御史,兵部行事自有规矩,勘合核销依的是边镇呈报,以及地方监察御史复核之文书。大同镇历年报损文书,皆有总兵林怀恩签押画诺,有监察御史协勘之印,兵部依规办事,何错之有?”
袁诚长眉紧皱,沉声道:“侯部堂,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兵部掌九边军务,稽核勘合是其分内之责,而大同镇近年报损冠绝九边,年年如此岁岁递增,兵部职方司官员对此等异常难道视而不见?即便文书印信齐全,如此明显且远超常理的损耗,兵部作为中枢主管,竟无一丝深究根由的责任?”
侯进脸色微沉,强压怒意道:“袁御史,边镇军务千头万绪,损耗成因复杂,岂是坐在京衙之内,仅凭纸面数字便可轻易断言?林怀恩乃朝廷钦命总兵,其签押画诺代表一镇最高军务长官的确认。监察御史驻节地方,负有监察之责,其复核之印便是朝廷监察体系在地方的延伸。”
他顿了一顿,环视堂内众人,道:“兵部若仅因损耗偏高,便越过边镇总兵、越过监察御史,动辄派员深入边镇核查,非但靡费公帑耗费时日,更易动摇军心,使边将疑惧,反生掣肘。此中轻重缓急与制度权衡,诸公想必也深有体会。兵部行事非不尽责,实乃权衡全局,依制而行。”
这番话倒是引起一些人的共鸣,大家同朝为官,当然清楚衙门运作的复杂和困难,像薛淮那种有天子绝对信任和支持的官员终究是特例,绝大多数人想要做事都必须经历反复的博弈。
袁诚不为所动,反而踏前半步,语气愈发锐利:“部堂所言权衡全局,下官倒要请教,这全局之中可包括边防之安危?可包括将士手中兵甲是否堪用?可包括朝廷巨额军费是否打了水漂?”
“据薛钦差所查,大同武库甲胄实存短缺四成,此乃骇人听闻的巨窟。兵部历年勘合照准,无异于为这巨窟盖上朝廷认可的印章。部堂所说的制度,难道就是放任总兵与监察御史可能存在的勾结、坐视国器流失的制度?若制度成为渎职的护身符,这制度本身就该被审视!”
“兵部手握稽核之权,面对边镇如此触目惊心的短缺,仅仅一句依规办事便可推脱得一干二净?下官斗胆再问,兵部究竟是畏难,还是畏人?是怕动摇军心,还是怕动摇自己头上的乌纱?”
堂内一片死寂。
侯进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怒道:“袁诚,尔身为御史,风闻奏事乃尔本职,然如此无凭无据妄加揣测,污蔑本官及兵部上下,是何居心?!”
“兵部行事上对得起天子,下对得起将士,本官问心无愧!大同之事,林怀恩已认罪,至于兵部是否有失察之处,自有圣心明鉴,岂容你在此以臆测之词行构陷之实,扰乱廷议,动摇国本?你今日若拿不出兵部官员收受贿赂、故意放纵的确凿证据,本官定要上本弹劾你狂妄悖逆扰乱朝纲之罪!”
袁诚面无惧色,当年他还只是七品御史的时候便敢弹劾庙堂重臣,更遑论如今是掌道御史。
他当然知道今日廷议的风向有点不同寻常,最显著的特点是宁党大员几乎都在沉默,但大同案是板上钉钉的积弊,兵部和户部的监管职能几近失效,旁人或许不敢这趟浑水,他袁诚不会坐视。
不过还没等他继续驳斥,主位那边忽然响起轻敲桌案的声音。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宁珩之神色沉静,看向袁诚说道:“袁御史,你身为河南道掌道,恪尽职守直言敢谏,本阁深表嘉许。御史风闻奏事乃朝廷耳目,然今日廷议旨在厘清大同案实情,非为追责各部过失。”
袁诚的眉头并未舒展,但是在庙堂诸公面前,内阁首辅开口缓和气氛,他也不能毫无上下尊卑之念,当下只能拱手应下。
宁珩之微微颔首,旋即转向侯进说道:“侯尚书,兵部执掌九边军务,制度权衡确有其难处,边镇勘合依规而行亦非懈怠。然袁御史所询关乎国器存亡,你既言问心无愧,便该以兵部视角,详析大同损耗异常之因果,助廷议明辨是非。军务繁复非推诿之由,当务之急是协同诸公,就薛淮所奏短缺四成甲胄等情,共商善后之策。”
侯进眼底闪过一抹感激,恭谨道:“是,元辅。”
兵部的账有没有问题?
自然是有的。
但是朝中哪个部衙没有烂账?
若是锱铢必较地查下去,就连沈望治下的工部都无法幸免。
侯进并不担心这件事会影响到天子对他的看法,他只是不愿和袁诚这种又臭又硬的石头当众争执,两人身份地位的差距摆在那里,即便他将袁诚驳倒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他必须要领宁珩之的情,虽说这不会导致他直接倒向宁党,但人情便是这样累积的。
其余重臣神色各异,沈望并不在意宁珩之和侯进的眉来眼去,而是冷静地分析今日这场廷议。
李素和袁诚相继强硬表态,很容易让人建立一种印象,今天清流是借薛淮之势冲着户部和兵部而来,问题在于这不是实情。
倘若最开始挑头的不是欧阳晦,而是任何一位宁党大员,袁诚等人都未必会这样做,他们固然清正耿直,却也不会连最基本的敏锐都没有。
对于沈望来说,户部和晋商的问题必须由天子乾纲独断,在这件事上持续进攻颇为不智,可他不能在这种场合强行扭转麾下干将的想法。
清流和宁党有本质上的区别,至少袁诚和李素等人内心是这般想的,他们是君子群而不党,宁党自然是党而不群的小人。
既然是君子,当面对大同案这种危害社稷安稳的积弊,怎能不挺身而出?
沈望可以在私下对袁诚等人面授机宜,却不能在一群重臣面前公开训斥。
便在这时,沉默许久的次辅欧阳晦再度看向户部尚书王绪,缓缓道:“王尚书,关于此案,老朽尚有一言,不知当讲否?”
628【举重若轻】
王绪知道欧阳晦来者不善,但是对方身为内阁次辅,无论手中还有多少实权,位次都在他这位户部尚书之上。
众目睽睽之下,他断然不能稍有不敬,遂恭谨道:“下官惶恐,阁老但问无妨。”
欧阳晦微微颔首,不疾不徐地说道:“王尚书,大同镇年年报损冠绝九边,户部年年核销的钱粮军械,最后落到边军士卒身上的,究竟还有几成?户部掌着天下钱粮的钥匙,难道只负责开门,从不管门里出去的货具体用在何处?那些被倒腾出去的甲胄弓弩,若是流入草原鞑靼之手,他日战场上射向我大燕将士的箭矢,穿透他们胸膛的刀枪,算不算户部的一份功劳?”
他的语气很平淡,然而这番话堪称狠辣至极。
谁都没有想到,沉寂多时的欧阳老大人竟然这般不留情面,他根本不屑纠缠于文书程序,直接撕开那层遮羞布,将矛头指向户部,而最后那句话更是将问题拔高到国本安危的层面。
当此时,宁珩之神情沉肃,沈望面色凝重,段璞和韩公宣无不正襟危坐。
欧阳晦这一击,显然要比李素和袁诚的咄咄逼人更致命。
王绪那张苦瓜脸上,肌肉轻微抽搐了一下。
所谓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他无法在面对这种指控的时候还装作风轻云淡。
今日明明是商讨如何处置大同案的廷议,可是从一开始就显得氛围古怪,真正的事主林怀恩仿佛成为局外人,风浪的焦点始终在户部和兵部。
这是一场围剿。
王绪心中下了定论,目光扫过沈望和蔡璋,最后落在欧阳晦那张苍老的面庞上,带着几分疲惫说道:“户部职在度支,核销依据的是兵部勘合与地方有司具结文书。边镇情势复杂,军资损耗核查之责任,岂是户部一衙独揽?”
欧阳晦双眼微眯,没有立刻开口。
王绪索性站起身来,环视全场,神色冰冷掷地有声。
“关乎本案,本官有几句话不吐不快。欧阳阁老独独质问户部之责,然而工部所制军械粗劣不堪,以致徒增损耗,岂能置身事外?”
“兵部对边军操演督导松懈,纵容虚报成风!”
“都察院手握风宪之权,却对大同积弊充耳不闻!”
“山西按察使司坐镇地方,竟容粮商蠹吏勾结横行!”
“五军都督府统辖天下兵马,对大同军纪废弛视若无睹!”
“内阁总揽朝纲,票拟疏漏,坐视边患滋蔓!”
“凡此种种,皆难辞其咎,户部不过循例核销,岂能独担其过!”
殿内陷入绝对的死寂,仿佛时间被冻结。
王绪的态度非常鲜明,他愿意承担户部在这桩案子里的失职之过,但是别想让他一人独自抗下所有,要扛大家一起扛。
想深挖?那就做好迎接更大风暴的准备!
欧阳晦浑浊的老眼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他今日对户部和晋商穷追猛打,当然不是心血来潮没事找事,只不过王绪反应之激烈略微超出他的意料。
宁珩之同样有些意外,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王绪,开口说道:“王尚书,且坐。”
王绪轻吸一口气,拱手道:“下官失状,还请元辅恕罪。”
“无妨。”
宁珩之心中有些失望,沈望稳如泰山倒也罢了,蔡璋居然也没有出手,不过李素和袁诚这两位清流干将的份量也够了。
他身为内阁首辅,最重要的把控大局,当然不能由着王绪点燃战火,遂平静地说道:“大同之弊触目惊心,林怀恩辜负圣恩,罪无可赦,涉案将佐和奸商自当严惩不贷。钦差薛淮不避艰险勇于任事,揭此巨蠹,其功当赏。”
先定调子肯定薛淮,将林怀恩一党彻底钉死。
这是共识,无人敢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