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珩之旋即话锋微转,平稳道:“欧阳阁老、侯尚书和王尚书所言,皆有道理。边镇积弊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军械粮秣流转环节众多,牵涉甚广,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恐难收根治之效,反易生新乱。”
“依本阁之见,当务之急乃速结大同现案。着三法司即日派员,会同钦差薛淮核实罪证,将林怀恩及一干重犯速速押解进京,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抄没之赃银赃物,悉数充公,优先补发大同镇历年欠饷及抚恤,此案务必于两月内审结。”
“至于欧阳阁老所虑军械流向、边镇损耗根源乃至其中是否另有隐情,此非大同一案可尽括,更非仓促可查清之事。内阁当会同五军都督府、户部、兵部、都察院,详议九边军需转运、核销、监察新规,务必厘清权责堵塞漏洞,杜绝贪蠹再生。此为要务,各部须于三月内条陈切实方略,上奏御览。”
堂内重臣静静听着首辅大人的安排。
王绪的表情终于有所缓和。
虽然宁珩之没有帮他开脱,但对方将清流点出的军械流失等致命问题,轻描淡写地归为边镇积弊,然后将其从查案的范畴,巧妙地转化为制定新规的行政流程。
用“详议新规”这个看似积极,实则无比庞大复杂的官僚程序,将大同案这个火药桶暂时封存,并且纳入可控的轨道。
如此既回应了欧阳晦和清流一派的激烈诉求,又避免在证据不足、牵涉过广的情况下贸然掀起惊天巨案,引发朝野震荡甚至边镇不稳,同时让所有相关衙门都参与进来,谁也别想独善其身或借机生事。
沈望心中凛然,却又暗暗有了计较。
这场由欧阳晦掀起的风波,最终被宁珩之四两拨千斤,引到朝争这件事上。
目前沈望还不清楚欧阳晦为何要点火,不过他已经猜到宁珩之下一步的动作,遂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御座。
想来真正的厮杀还是在御前。
一念及此,沈望并未出言反对宁珩之的提议。
欧阳晦眼帘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阴沉。
宁珩之的应对几乎堵死他借薛淮之手重创王绪和晋商的可能,不过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沉寂两年一朝出手,岂会只有这点筹划?
另一边,魏国公谢、镇远侯秦万里和武英侯严端肃仿若局外之人,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表态,即便大同案和五军都督府有关,即便林怀恩和他们这些军中巨擘有着牵扯不断的关联。
谢双眼半闭半张,心中暗道宁老狐狸这一手倒是有点意思,不知沈望能否应付得过来。
秦万里则意味深长地看了身边的严端肃一眼,这位向来不显山不露水,但是大同副总兵汤令山可是他的至交。
严端肃似乎没有察觉到秦万里的视线,双眼聚焦于前方虚空一点。
“诸公,可还有异议?”
宁珩之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堂内十分安静,欧阳晦、沈望、蔡璋、王绪、侯进等各方大佬心思电转,最终都选择了沉默。
此刻再争已无意义,反而显得不识大体。
“既无异议,便照此办理。”
宁珩之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不过是午后一场寻常的议政。
“沈阁老,薛淮处由你行文嘉勉,嘱其善始善终,速结大同现案,押解人犯回京。蔡总宪,周廷尉,卫尚书,三法司会审人选由你们速定。王尚书,户部需确保大同镇欠饷抚恤之银尽快发放。侯尚书,兵部需会同五军都督府,议定沿途押解及大同镇军务暂代章程,确保交接平稳,不生哗变。”
一条条指令清晰且具体,众人唯有应下。
这场看似凶险的廷议最终平稳结束,重臣们相继离开文渊阁。
宁珩之依旧坐在原处,当中书舍人奉上廷议全程的详细记录,他便逐字逐句地看过去,确保中间没有任何疏漏。
片刻过后,宁珩之站起身来,对中书舍人说道:“去西苑。”
中书舍人抱着记录恭敬应道:“是,元辅。”
宁珩之当先而行,步伐沉稳。
他知道这个时候西苑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廷议的详细情况,以他对天子的了解,那位至尊当下的心情多半不会太好。
而他必须要在其他人之前去承担天子的怒火。
虽然这把火不是他挑起来的,他也必须要去灭火。
顺带让天子明白,这朝堂之上终究要讲究一个平衡,凡事过犹不及。
如今的大燕不需要第二个薛淮。
629【当年事】
西苑,临水一处精舍。
大燕天子靠在榻上,双眼微微闭着,左手不轻不重地叩着边沿。
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轻声细语,将文渊阁廷议现场的细节如实转述。
当他说到袁诚质问兵部尚书侯进那一段,天子忽然睁开了双眼。
曾敏连忙停下,微微躬身询问道:“陛下?”
“说下去。”
“是。”
曾敏继续一丝不苟地转述,不掺杂任何自身的判断和念头。
说完之后,他恭敬肃立一旁。
“呵……”
天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隐隐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
“都是朕的股肱之臣啊。”
天子又发出一句感慨,然后缓缓起身。
曾敏亦步亦趋地跟着,见天子朝窗边走去,遂示意内侍将挑窗打开。
天子负手立于窗边,望着窗外被晴光笼罩的琼华岛,目光仿佛穿透虚空,落在千里之外那座风雪交加的大同城。
治国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坦途,天子在二十多年前登基之初就已明白这个道理。
那时他励精图治,一方面的确怀着青史留名的宏大抱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一母同胞的弟弟齐王给他带来不小的压力,毕竟他的太子之位是在先帝去世前一年才定下来,在那之前有很多人已经主动投奔至齐王门下。
太和二年,齐王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夺去性命,只留下有孕在身的王妃孑然一人。
从太和二年到太和十三年,将近十二年的时间里,天子自问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先帝在弥留之际的嘱托。
至于后来……
每天一睁眼就要面对亿万里江山数不尽的麻烦事,人总有疲乏懈怠之时,随之便是放权、收权再制衡。
天子当然知道宁党里面有很多人屁股下面不干净,也知道欧阳晦的门人弟子没有几个老实的,而以沈望为首的清流们,未必就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般大公无私,同样有不少人心里藏着奸。
对于天子而言,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能办好差事,很多时候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从今天这场廷议来看,局面似乎有些偏离他预定的方向。
关于大同案,天子很早就从韩佥那里知晓大概情形,这次薛淮手中的密旨并非奏禀得来,而是他去年途中返京,天子特地赐给他的,为的就是让他解决那边的贪腐积弊。
天子之所以让百官廷议此案,无非是想看看林怀恩和那三大粮商背后站着什么人。
结果让他很不满意。
“陛下,宁首辅求见。”
内侍谨慎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天子的思绪。
他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说道:“宣。”
片刻过后,内阁首辅宁珩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虽已年过六旬,宁珩之依旧步履沉稳,丝毫不见老态。
他趋步上前,在距离御座约五步处停下,一丝不苟地行叩拜大礼。
“老臣叩见陛下。”
“免礼。”
天子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目视曾敏道:“给元辅赐座。”
“谢陛下恩典。”
宁珩之双手举起记录廷议过程的题本,道:“陛下,此乃今日文渊阁廷议之实录,句句皆依诸公所言,字字俱按实情所载。大同案之始末、诸臣僚之奏对、议定之章程,尽在其中。老臣不敢有丝毫增删遗漏,谨奉御前,伏乞圣鉴。”
天子微微颔首。
曾敏遂上前接过,宁珩之这才在锦墩上坐了半边身子。
天子虽然已经从曾敏口中知晓了廷议的细节,但此刻仍旧细致地翻阅着。
不能相信任何单方面的信息,这是他在登基之初便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时间静悄悄地流逝着。
约莫一刻钟后,天子将题本放在案上,看向宁珩之说道:“这件事,元辅处置得四平八稳。”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宁珩之微微欠身道:“陛下明鉴。林怀恩辜负圣恩自当严惩,涉案将佐和奸商亦需明正典刑,此乃朝廷法度根本。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速结此案,安定大同军心民心,补发欠饷抚恤,消弭隐患,至于其中牵扯的诸多关节……”
他略作停顿,目光低垂,仿佛在斟酌措辞。
天子淡淡道:“如何?”
宁珩之沉吟道:“陛下,边镇积弊盘根错节,若因大同一案骤然深究,恐牵动过广,易动摇九边根本。此非畏难,实为虑及大局之平稳。故臣斗胆,请陛下允准,将此案所暴露之积弊,交由内阁会同五军都督府、户、兵、工部及都察院,详议新规,厘清权责,堵塞漏洞,以求长远之效。”
他压根没提廷议上的激烈交锋,仿佛那只是程序上的必要讨论,而是将重心放在案子本身,将“速结现案”与“长远改革”切割得明明白白。
平心而论,这样的处置很符合天子的心思。
他端起手边的白玉茶盏啜饮一口,徐徐道:“元辅所言,是老成谋国之言。只是林怀恩在大同二十余年,从一个小小的千户爬到总兵之位,朕记得元辅曾数次夸赞过他的领兵之能和忠心耿耿,因而朕放心将大同镇交给他,即便过往有御史弹劾,朕也选择相信他。”
“二十年,足够让一棵幼苗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也足够让一个人的心变得面目全非。林怀恩纵容部属勾结商贾,把朕的边军当成他林家的私产,这些是他一个人就能做成的吗?”
宁珩之心底波澜不惊,面上浮现一抹凝重。
“陛下,老臣当年确曾赞过林怀恩。那时大同新败,鞑靼铁蹄踏过边墙,军心涣散如沙,是林怀恩领着残兵败卒,硬是在云川堡顶住鞑靼主力的三日猛攻,身被数创不退半步,为援兵争取到宝贵的时间。老臣观其行听其言,以为此子有大将之风,乃是不可多得的英才,故而力荐之。”
“然而自古人心易变。自太和七年宣大一战过后,我朝边疆得十余年太平,纵有零星战火,亦难比当年血火淬炼。林怀恩权柄日重,在大同坐拥十万虎贲,将朝廷法度和军纪国威尽皆抛诸脑后。其行径令人发指,更令老臣愧对陛下当年信任。”
说到这儿,宁珩之仿佛才想起天子的疑问,叹道:“陛下,林怀恩能坐大成势,必有党羽相助和地方呼应。此案之中,周德昌等奸商,大同卫所将佐,乃至可能涉及的地方有司,皆是其帮凶。三法司会审此案,定会深挖细查,绝不姑息一人。”
这是非常谨慎的应对。
虽说今天廷议上风起云涌,但是细究起来,也就清流和科道言官在发力,真正有分量的重臣几乎没有一人站出来表态。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大同案若彻查必然会牵扯出一大帮人,谁会莽撞地往这个坑里跳?
宁珩之这也是在隐晦地提醒天子,案子总归要查,但也要限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
天子对此心知肚明,思忖片刻之后说道:“就按元辅所言去办吧。”
“老臣遵旨。”
宁珩之这时却站起身来,微微躬身道:“这二十余年来,陛下宵衣旰食勤勉治政,然天下之大事务之繁犹如逆水行舟,稍有懈怠则沉疴暗生。林怀恩之变,是老臣识人不明、监察不力之过,更是这二十年承平之下,边镇军务监察之制渐弛,贪腐之风渐炽的警钟,老臣难辞其咎。”
天子微微一怔。
窗外晴光依旧,却仿佛带上了几分清冷之意。
天子静静看着眼前须发花白的老臣,不由得想起将近三十年前,他和宁珩之的初次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