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是迟迟无法入主东宫的皇长子,宁珩之是朝中声名渐起的新贵。
对方的主动投靠让天子颇为惊喜,而他能在最后时刻成为储君,宁珩之的座师也就是先帝朝威望极高的内阁首辅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正因那位首辅大人的进谏,先帝才下定决心,立皇长子为太子。
这里面自然有宁珩之的功劳。
一晃之间,他们的人生竟然走到了垂暮之年。
良久,天子轻轻叹息一声,带着一丝感慨。
“元辅,坐吧。”
天子复又望向窗外,琼华岛覆着薄雪的亭台楼阁在晴光下静默,“你从吏部尚书到内阁大学士,不知为大燕举荐了多少人才,当初薛明章脱颖而出也有你的举荐之功。每个人都有自身的际遇和转变,若是将那些官员堕落的责任归到举荐之人身上,房坚只怕会立刻辞官归乡。朕方才说那些也非问责于你,只是觉得这世上最难看透是人心。”
“谢陛下体谅。”
宁珩之依言缓缓落座,面上浮现一抹怅惘,轻声道:“不怕陛下笑话,臣的确是老了,有时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一些往事。”
天子收回视线,望着这位内阁首辅,笑道:“元辅老当益壮,何故做杞人之忧?”
宁珩之亦笑了笑,恳切道:“陛下,臣非托辞,而是已然垂垂老矣,如那老树根须已朽,虽勉力支撑,却难再如当年洞若观火。这江山万里终究要靠陛下慧眼如炬,更要靠一代代如薛淮这般锐气未折的后来者,方能涤荡沉疴,不负陛下二十年励精图治之宏愿。”
精舍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微风拂过枯枝的轻响。
630【过犹不及】
“元辅对薛淮的评价很高。”
天子微微一笑,若有所指地说道:“但是元辅应该知道,朕的案头上有不少弹劾薛淮的折子,几乎每天都会送进来几份。”
当今朝堂之上,一般人不会刻意针对薛淮,无论是他自身的能力和名望,还是他在清流中的地位和沈望的庇护,乃至这些年立下的功劳,都足以给他织就一道牢固的护身符。
唯有宁党中人和那些以弹劾为进身之阶的言官们不在乎。
听闻天子此言,宁珩之不慌不忙地应道:“陛下,不遭人嫉是庸才。”
天子忍俊不禁道:“是这么个道理。”
场间的气氛变得轻松缓和。
宁珩之顺势说道:“陛下,老臣此言非仅出于对后辈的期许,更源自对薛淮其人行止作为的切实观察,此子确是我朝难得的栋梁之材。”
“哦?”
天子仿佛有了兴致,道:“元辅不妨细说。”
宁珩之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从薛淮协助沈望查办工部贪渎案开始,到春闱舞弊案,再到他去扬州整治盐漕,连薛淮在通政司短短一年的历程都没遗漏,至于去年薛淮力挽狂澜匡扶社稷的功绩更是给予极高的赞誉。
到最后,这位和天子君臣相谐二十余年的首辅大人感慨道:“陛下,综观薛淮所历,扬州显其治世安民之经纬,通政司见其厘清积弊之务实,九边烽火则彰其运筹帷幄之胆略。其才具之全面,心志之坚韧,眼光之长远,实为陛下拔擢于微末而成就的栋梁。老臣观其行事,既有霹雳手段以正乾坤,亦怀菩萨心肠以济苍生,更难得的是,其志虑纯一,唯社稷百姓是念。”
“陛下得此良才,实乃天佑大燕。假以时日,多加历练,待其锋芒内敛格局愈宏,必能承国家之重,为陛下分忧,为万民造福,其前程未可限量。老臣深以为,此等国之干城当珍之重之,使其才得尽展,方不负陛下慧眼识珠,亦不负其一身报国之热血肝胆。”
宁珩之的声音平和有力,言语之间满是对薛淮能力、品格与担当的认可,以及对这位年轻重臣未来能肩负更大责任的深切期许。
天子不免有些动容。
他对宁珩之知根知底,当然听得出这番话不是明褒实贬,而是发自真心的赞许。
若是让旁人知晓此事,或许会赞一声不愧是当朝首辅,胸襟如斯广阔,毫无门户之见。
但天子想得要更深一层,宁珩之主动称赞薛淮,显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隐隐透出退让之意。
确切来说,是在薛淮主导的开海一事之上,宁珩之愿意予以配合。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宁珩之这样的表态无疑是想说宁党和清流可以共存。
“这话可不能让那小子听见,朕可不想看到他变得趾高气扬。”
天子没有掩饰他对薛淮的喜爱和赞赏,旋即感叹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薛淮少年得志锋芒过盛,行事有时难免失之刚烈。其心忠耿为国,但其手段之狠辣,牵连之广泛,亦易招致非议,树敌过多。此番他在大同软禁林怀恩,虽事急从权,终是逾越常规,授人以柄。今日廷议之上,科道言官虽有过激之处,却也非全然无因。”
宁珩之迟疑道:“陛下是说,今日廷议上,都察院掌道御史袁诚和户科都给事中李素等人言辞激烈,是因薛淮之故?”
天子点了点头。
宁珩之稍稍思忖,旋即正色道:“陛下,袁诚、李素等人皆忠直敢言之士,臣观其今日所论,虽言辞锋利,直指户、兵二部疏失,然究其根本,亦是痛心于大同暴露之积弊深重,欲求朝廷整肃,以固国本。”
天子缓缓道:“话虽如此,终究失于急切。”
“这……”
宁珩之没有太过刻意地帮清流说话,话锋如流水般悄然转向:“陛下,臣观袁诚等人慷慨激昂之态,颇有除恶务尽一查到底之势,恨不能立时将九边积弊连根拔起,将相关人等尽数绳之以法。然则边镇军务牵涉国本,若因激愤而失于审慎,恐非但难收肃清之效,反易激起更大波澜,令宵小有机可乘,使忠良之士亦感寒心。”
虽说他的态度转得有些快,但天子反而放下心来。
宁党和清流的矛盾源于权力斗争,这不是宁珩之或者沈望能够轻易抹平的。
薛淮终究只是一个特例,宁珩之对其赞赏有加可以理解,可若是他连其他清流官员都是类似的态度,甚至放着就在眼前的机会都不肯上眼药,那天子必然会怀疑这位老臣心里藏着怎样的算盘。
眼下宁珩之虽然没有明言清流之过,但他的潜台词已经呼之欲出。
这些清流官员在薛淮成功案例的鼓舞下,行事风格越发激进,开始试图将斗争扩大化。
天子在沉默片刻后,不疾不徐地说道:“元辅之意,这些科道言官不顾大局?”
宁珩之心中雪亮,正色道:“陛下,科道风宪纠劾不法,乃是朝廷不可或缺的耳目,臣绝无因噎废食之意。老臣所虑者非是科道职司本身,所忧者乃是一种势。”
“势?”
天子微微挑眉。
“是,一种势。”
宁珩之迎着天子的审视,镇定道:“一种因薛淮屡建奇功而悄然汇聚之势,此势之下,清流新锐视薛淮为圭臬,慕其锋芒,效其刚烈,言事论政愈发锐进,动辄以不避权贵为标榜,恨不能一日之间涤荡所有积弊。然而依老臣拙见,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朝廷犹如一架精密的仪象,各部衙司、各色人等自有其位置与作用。若一味以刚猛酷烈之风横扫,非但会使这架仪象运转失衡,更会使持此风者渐成一股难以制衡之力。”
天子的眼神深不见底,幽幽道:“说下去。”
“陛下明鉴。”
宁珩之微微垂首,神情凝重道:“今日廷议之上,掌道御史袁诚位在五品,然其直面质问正二品兵部尚书,言辞之锋锐,气势之凌人,几近逼问。李素身为户科都给事中,乃七品之身,亦敢直指户部堂官疏失。此非因其个人胆识,实乃其所代表之风宪清议,因薛淮之功勋与陛下之信重,而底气愈足声势愈隆。长此以往,此风若成主流,则六部堂官行事将束手束脚,唯恐被纠。内阁票拟亦需瞻前顾后,畏其锋芒。”
他终于将内心的担忧说出来,在薛淮这个标杆的引领和天子信重的加持下,清流集团正在快速坐大,其行事风格越发激进,其政治能量开始对朝廷现有的权力结构形成冲击和压迫。
这种势一旦失控,后果将不堪设想。
天子陷入长久的沉默。
关于今日这场廷议,他最在意的是两件事,其一是欧阳晦的突然发作,矛头直指户部和晋商,且在一众大臣之前反复诘问王绪。
这和他过去两年的表现格格不入,很显然其中存在不为人知的隐秘,天子已经安排韩佥去查。
另一件事便是清流官员的表现。
天子当初提拔沈望代替欧阳晦来平衡朝局,看中的便是他的能力和识大体的分寸,后者尤其重要。
岁月如白驹过隙,人生从无回头路,天子今年已经五十七岁,不知还有多少春秋。
他之所以重用薛淮,是因为朝廷内部的隐患已经很严重,这个时候需要一把绝世神剑来铲除枝蔓,如此方能保证天子百年之后,不会给新君留下一个烂摊子。
天子决不允许后世史书之上,给自己冠上昏君之名。
宁珩之明白此节,所以他在面对薛淮的时候处处退让,如今更是在天子面前毫不吝啬对薛淮的激赏。
但是话说回来,像薛淮这样的官员,大燕朝廷只需要一个。
这对君臣没有明言此事,但他们已经达成心照不宣的默契。
除了薛淮之外,天子不希望看到朝局一团乱麻,更不希望党争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宁珩之能够管住下面的人,沈望呢?
今日廷议或许就是一个不太和谐的例子。
“元辅所言思虑深远。”
天子终于开口,看向宁珩之,只缓缓吐出几个字:“朕自有分寸。”
宁珩之神色如常,站起身来,躬身一礼道:“此事合该陛下乾纲独断。”
天子温言道:“大同一案要尽快完结。”
听闻此言,宁珩之心中大定,恭谨道:“老臣遵旨。”
旋即行礼告退。
天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愈发深邃。
631【尘埃未定】
圣旨于二月中旬送达大同,而薛淮这时已经大抵完成证据的归档,以及涉案官员和乡绅的初审。
此案以大同总兵林怀恩为首,其麾下心腹尽数卷入。
大同中卫指挥使吴世忠与前卫指挥使郑林把持屯田征调,游击将军李振武督管军械核销,总兵府中军官冯坤和右卫指挥佥事赵炳负责勾结粮商。
另一边以周德昌、祁万年、谷裕丰三人为首,涉案乡绅富户多达二十余人,背后更有大同府数名官员暗中疏通文书,山西按察使司两名佥事负责压下弹劾。
经初步统计,涉案军官十七人、粮商及账房三十七人、地方官吏十二人,皆已在供状上画押。
这帮人的贪腐手段狠辣刁钻,全在军资流转的关节上吸血,如虚报兵额、侵蚀军饷、倒卖军资、操纵粮价等等,涉案金额之巨更是令人心惊。
仅太和十七年到太和二十四年,在林怀恩担任大同总兵的七年之间,其麾下将佐和不法奸商贪墨折银总额高达三百八十万两。
其中军饷克扣占二百二十万两,粮秣侵吞和私占屯田折银九十余万两,倒卖军械牟利七十余万两。
这些赃银有六成流入林怀恩及其麾下将佐私库,三成由周德昌等人分润,余下一成贿赂山西地方官吏。
周德昌等人出身晋商豪族,账目早已被他们抹得干干净净,好在方既明等人都是京中各部衙的能吏老手,在薛淮破开荆棘之后,他们也用出色的成果回报了薛淮的信任,将这桩大案的账面证据相继固定。
至此,此案便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将涉案嫌犯、部分赃银和证据带回京城,移交给三法司。
薛淮坐在案前,静静地望着那一大摞卷宗。
这些年他查过很多案子,单论恶劣程度和严重性,大同案其实比不上工部贪渎案和漕督衙门窝案,前者涉案金额超过一千万两,后者更是牵扯到妖教乱党。
但是大同案还有两处未解之谜,始终萦绕在薛淮心中。
其一是那些制式军械的流向,无论是林怀恩及其麾下将佐,还是周德昌等乡绅富户,他们的口径出奇统一,那便是军械被无端报损之后流入了境内黑市,矢口否认和塞外各族有关。
他们心里也清楚,贪墨只是一人死罪,通敌资敌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从目前现有的证据和线索来看,军械流入黑市不假,问题在于数量对不上,而且流入黑市的军械很难继续追索。
薛淮经历过去年的边关大战,倒是没有听闻鞑靼主力骑兵手中出现了大燕的制式武器,但这并不能证明大同这边的军械没有被人倒卖给鞑靼人。
原因很简单,鞑靼人用不惯大燕的制式武器。
大燕边军惯用长枪、雁翎刀、环首刀和制式铠甲,这些兵器形制长,重心不适合马上劈砍,而鞑靼人更习惯使用弯刀、马刀、轻甲和骨柄铁刃。
此外,大燕官营军器局的精炼生铁、熟铁和夹钢料,远比塞外各族自己开采的粗铁纯度高,硬度和韧性都强,偏偏他们有成熟的锻刀工艺。
只要能拿到燕军的军械进行熔铸,鞑靼人完全可以用来打造制式弯刀、马斧、箭簇以及马具铁件。
一念及此,薛淮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燕对于盐铁的管控一直极为严格,每一笔原料都会有全流程的跟踪记录,塞外各族很难直接弄到精炼后的生铁等原料。
相比之下,他们谋求大燕边军各镇报废的军械要容易一些,至于这些报损的军械是真的不堪用,还是有人为了中饱私囊铤而走险,这其中的蹊跷便不得而知。
薛淮摇了摇头,提笔将这件事写在随身携带的小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