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件事便是林怀恩背后究竟还有没有隐藏的主使。
三百八十余万两赃银,其中四成被大同粮商和山西地方官员瓜分,这部分赃银的追讨还算顺利,光是周德昌等三人的产业折银便有将近七十万两,其他乡绅富户和涉案官员的产业一并查封,最终得银应在两百万两以上。
除了填补原先的亏空,还有七十余万两的结余罚没归公。
问题出在林怀恩和他麾下将佐身上,他们这些年集体贪墨将近二百三十万两雪花银,然而方既明等人这些天夜以继日地盘查,最终能够追回来的金额只有不到一百万两,包括这些人名下的所有产业和现银。
另有一百多万两银子不知所踪。
以此审问林怀恩等人,得到的答案大多是被他们挥霍一空,要么就是想不起来。
薛淮当然不相信。
大同不是京城,虽说城内不缺消遣之地,然而林怀恩等人是什么身份?
说一句土皇帝不为过。
文官或许还会顾及名声,这些飞扬跋扈的武将可是真敢翻脸杀人,大同乃至周边府县哪个不长眼的商贾敢打这些军爷的主意?
简而言之,一百多万两去向不明。
再结合那日林怀恩欲言又止的表现,薛淮心中已经大致判断出来,这笔消失的赃银应该就是暗中给了站在幕后的那个人。
只不过他有些想不明白,林怀恩好歹是一镇节帅,到了这种关头都宁愿自己担责,那人究竟是何等身份?
“大人。”
江胜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打断了薛淮的思绪:“汤总兵和卫知府到了。”
薛淮点头道:“请他们正堂相见。”
片刻过后,薛淮来到行辕正堂,大同代总兵汤令山和知府卫允连忙迎上前行礼。
“二位不必多礼,请坐。”
薛淮来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道:“汤总兵,卫知府,圣旨已至,林怀恩及其主要党羽和涉案奸商,不日便将由本官亲率禁军押解进京,交三法司论罪。此案至此,大同府衙及边军之责,便尽数托付二位了。”
汤令山神色沉稳,当先应道:“末将受朝廷简拔和大人举荐,代掌大同军务,深知肩上干系。现今末将已着手整肃,首要严查军中空饷虚额,重造兵册,确保每一份粮饷皆入士卒之手。其次整饬武备,清点库储,严控报损,绝不容军械再失。最后清查屯田,凡被私占侵吞者,一律追回,分予无地军户耕种。”
薛淮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卫允。
直到此时此刻,卫允仍然有些庆幸,虽说他没有直接参与这桩贪墨大案,但是也有懒政和渎职之嫌,是薛淮高抬贵手放了他一马,或许是看在他这段时间尽心尽力的份上。
但他心里清楚,如果自己的差事没做好,无法让薛淮满意,说不定就会被秋后算账。
故此,他郑重地说道:“薛大人,常盛隆等三家粮行被查封后,其名下存粮连同晋商行会自罚的三万石粮食,已陆续投入市面。下官已严令各州县,务必确保粮价平稳回落常价,并严厉打击任何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行径。府衙已派出干员分赴受灾最重的左、右卫及周边堡寨,核实因粮价腾涌而破家的民户情况,朝廷罚没的赃银中,已预留专项用于赈济抚恤,助其重建家园,购置春耕籽种农具。”
见薛淮神情温和,卫允连忙补充道:“至于涉案的地方官吏,下官已遴选清正干员暂代其职。吏治澄清乃长治久安之本,下官定当以此为鉴,整肃属僚严查积弊,重塑大同官场风气。”
“很好。”
薛淮微微一笑,随即看向汤令山说道:“朝廷深知边镇将士之苦,故而圣谕明示,追回之赃银优先补发大同镇历年所欠之饷银及阵亡、伤残将士之抚恤。汤总兵,此事由你主理,方主事等人会全力协助清点造册,务必保证每一两银子都要发到士卒手中,绝不容许再有任何克扣盘剥。这是陛下对边军将士的体恤,亦是重振军心之根本。若有人敢在此事上伸手,本官临行前,尚可再斩几颗头颅祭旗!”
汤令山神情一凛,肃然道:“末将遵命!若有差池,提头来见大人!”
薛淮的语气沉凝几分,对二人叮嘱道:“此案虽了,然其遗毒非朝夕可清。军械流失之隐患,虽暂无确凿证据指向塞外,但不可不防。汤总兵,边墙各口和关隘哨卡务须加倍警惕,对过往商队携带铁器,尤其是形制可疑之兵刃甲片,严加盘查,发现线索,即刻飞报朝廷。卫知府,地方上亦需严控铁器流通,尤其是大同以北诸州县,对相应工坊和车马行要登记造册,加强巡查,防微杜渐。”
二人对视一眼,齐声应下。
“最后一事。”
薛淮的声音稍稍放低,沉吟道:“林怀恩等人贪墨之巨款虽已追回大部,然仍有百万两之巨去向成谜。二位乃地方大员,若有关于此款去向的任何蛛丝马迹,或地方上对此案尚有隐情和线索,望二位能以密信直呈本官。此非为邀功,只为彻底肃清流毒,以安陛下之心,以固大同之本。”
汤令山当先表态道:“大人放心,末将定当留心暗查,若有发现,必不隐瞒!”
卫允紧随其后道:“下官谨记大人嘱托,府衙上下亦会留意地方风闻,但凡有所得,定及时密报。”
薛淮缓缓点头,缓缓道:“善后事宜千头万绪,辛苦二位了。大同经此一劫,犹如大病初愈,需精心调养。军心要稳,民心要安,吏治要清,边防要固。望二位精诚协作,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大同军民之望。待本官回京复命,亦当向陛下陈奏二位之功。”
汤令山与卫允不由得面露喜色,连忙起身行礼道谢,随即再次行礼告退。
薛淮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起身走到廊下,轻轻呼出一口气。
目光投向遥远的京城方向。
632【归途】
三月中旬,京畿北境。
寒冬的余威虽未散尽,但春风已然裹了几丝暖意。
向阳的坡地上,几丛嫩黄的草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官道两侧的杨柳褪去深冬的枯槁,透出几分柔韧的鹅黄。
钦差仪仗在八百禁军精锐的护卫下,押解着二十余辆特制的坚固囚车,自大同启程已近二十日。
过了宣府,距离京城不过三四日的路程,官道愈发宽阔平整,沿途驿站也多了起来。
囚车里的林怀恩和周德昌等人,经过长途颠簸和前途未卜的煎熬,早已没了昔日的雍容气度,个个形容枯槁眼神麻木。
薛淮坐在宽敞的马车内,案几上摊着几份大同后续事务的简报和几封京城传来的密信。
汤令山和卫允办事还算得力,再加上薛淮将方既明、石震等人和五百禁军留在大同继续监管,各项善后措施得以顺利推行。
京城这边的消息则有些耐人寻味,种种迹象都表明,大同案犹如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改变着京城权力格局的微妙平衡。
老师沈望的密信言简意赅,只让他“速归,勿节外生枝”,字里行间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大人。”
车窗外传来江胜低沉的声音,“前方十里便是永济驿,今夜可在此处歇息。过了永济驿,再行一日半便可抵京。”
“嗯。”
薛淮应了一声,撩开车帘一角。
天色尚早,官道蜿蜒向南,远处依稀可见村落轮廓。
田野间已有农人零星劳作的身影,为沉寂一冬的土地带来生机。
然而这看似平静的画卷中,一丝不和谐的景象闯入薛淮的视线。
只见官道前方约一二里处,黑压压地聚集着一群人,约莫有百余之众。
他们衣衫简朴扶老携幼,不似寻常行旅商队,倒像是逃荒的流民,可此地已近京畿,且未听说今春有灾情,怎会突然冒出来一群流民?
“江胜。”
“卑职在!”
薛淮吩咐道:“看看前方这些人从何而来,为何聚集于此。大队放缓速度保持警戒,传令下去,非必要不得与百姓冲突,但若有人冲击囚车或队伍,格杀勿论。”
虽然还不清楚为何会有一群百姓拦在官道上,但是多年的历练让薛淮对任何异常都保持着本能的警惕,尤其是在押解重犯临近京畿的敏感时刻。
袭击钦差是愚蠢至极的举动,但煽动流民制造混乱,却也可能是某些人隐蔽且恶毒的手段。
“遵命!”
江胜神色一凛,立刻策马前去安排。
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铁甲铿锵马蹄踏踏,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缓缓向前推进。
前方的人群显然也注意到这支规模庞大的队伍,骚动声隐隐传来。
距离拉近至百余步时,人群中的景象愈发清晰。
只见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大多穿着单薄的破棉袄。
几个领头的是三四十岁的汉子,穿着稍好一些,但也打着补丁,此刻正站在人群最前方,对着越来越近的钦差队伍指手画脚,大声嚷嚷着什么,引得身后的乡民也跟着躁动起来。
“冤枉啊!”
“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活不下去了!官府逼死人啊!”
断断续续的哭喊声随着寒风飘过来,薛淮不由得眉头微蹙。
这显然是拦道喊冤,但是钦差仪仗的行程是高度机密,这些乡民怎会知晓?
除非他们一直等在这条前往京城的官道上。
就在这时,一个领头的方脸汉子推开劝阻他的同伴,“噗通”一声跪倒在官道中央,双手高高举起一张皱巴巴的状纸,嘶声力竭地喊道:“钦差大老爷,小民有冤!永济渠的河工要逼死我们全村了!求大老爷救命啊!”
随着他这一跪一喊,身后百余乡民呼啦啦跪倒一片,将宽阔的官道彻底堵死。
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禁军将士刀枪出鞘半寸,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跪倒的人群,囚车里的林怀恩等人也惊疑不定地抬起头,茫然地望着车外混乱的景象。
薛淮端坐车中,并未立刻现身。
他透过车窗缝隙,平静地审视着跪在最前方的那个方脸汉子。
其人看似悲愤,但眼神闪烁不定,不像是被冤屈压垮的绝望,倒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表演。
他身后的乡民则显得真实得多,那种走投无路的困苦和恐惧,装是装不出来的。
“大人,是否要驱散他们?”
负责统领这支禁军的赵百川策马来到车旁低声请示,对精锐禁军而言,驱散一群乡民并非难事,但难免会有损伤,传出去只怕对钦差名声不利。
薛淮沉吟片刻,缓缓道:“不必驱散,取我的钦差节牌立于此地,你将为首喊冤那人带过来问话。告诉其他人,稍安勿躁,不得喧哗。”
“是!”
赵百川立刻翻身下马,高举那面象征天子权威的钦差节牌,大步走到队伍最前方,高声道:“钦差大人在此!肃静!”
场间哭喊声为之一滞。
赵百川望向那个方脸汉子,肃然道:“钦差大人有令,着你上前回话!其余人等退至官道两侧等候,不得喧哗,不得冲撞仪仗!若有违令喧哗冲撞者,以冲击钦差仪仗论处,格杀勿论!”
冰冷的杀气伴随着“格杀勿论”四个字弥漫开来,瞬间压下人群的躁动。
乡民被那慑人的气势所迫,惶恐地向官道两侧退去,让出中间的通路,只留下那个高举状纸的方脸汉子孤零零地跪在路心,脸色有些发白。
赵百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你随我来。”
汉子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爬起来,紧紧攥着那张状纸,亦步亦趋地跟着,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到薛淮的马车前。
车帘被站在旁边的江胜从外面掀起一角。
薛淮端坐车内,看向车外那诚惶诚恐的汉子,只见他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手指关节粗大,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但指甲缝里却不算太脏,眼神里的狡黠也未能完全藏住。
“你有何冤情?状告何人?”
汉子被薛淮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扑通又跪了下去,双手将状纸举过头顶:“草民赵四,是十余里外赵家洼的里正。状纸在此,请大老爷过目!草民状告的是……是负责疏浚永济渠河工的工头王老五,还有县衙的户房司吏陈扒皮!”
江胜接过状纸,检查无异后,转呈给薛淮。
薛淮展开状纸,见纸张粗糙墨迹歪斜,显然是仓促写成。
此事并不复杂,乃是去年秋末,工部拨款疏浚永济渠的一段淤塞河道,这是京畿北面重要的灌溉和漕运辅助水道。
工程由永济县衙发给一个叫“安源号”的商行,商行派了个叫王老五的大工头,带着一帮河工进驻赵家洼附近。
起初两边倒也相安无事,商行按地契征用沿河一些滩涂地堆放土方物料,也付了些青苗钱。
谁知开春后工程加速,王老五突然变卦,以“河道改线,需拓宽取土”为由,在里正赵四和村民毫不知情、也未见官府正式文书的情况下,强行圈占赵家洼赖以生存的近百亩上好河滩地。
他们不仅毁掉了即将返青的麦苗,更扬言这些地以后就是工地的堆料场和工棚用地,不再归还。
村民们去县衙告状,却被户房司吏陈福百般刁难推诿,甚至威胁他们若再闹事,就以“阻挠河工,贻误漕运”的罪名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