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45节

  赵家洼几百口人,眼看就要失去活命的田地,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在赵四的带领下进京告御状,恰好听闻去年挽救京畿无数人命的钦差薛大人路过,便在此拦轿喊冤。

  这份状纸虽然条理不算清晰,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过倒也清楚。

  薛淮合上状纸,目光再次落在赵四身上:“赵四,你方才说,那王老五是安源号商行的工头?你可知道这安源号是何来历?”

  赵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钦差会问这个,忙道:“回大人,草民只知道安源号是京里来的大商行,包揽了好些官府的工程。那王老五手底下好几百号河工,凶得很……至于东家是谁,草民实在不知。”

  京里来的大商行……

  薛淮心中微微一动,看向江胜说道:“永济驿离此不远,你亲自去一趟,拿着本官的名帖,让驿丞立刻去把本县县令找来。告诉他,本官在此等他回话,只给他一个时辰。”

  “是!”

  江胜领命,立刻点了几名亲兵,快马加鞭向永济驿方向驰去。

  薛淮又对车外的亲兵吩咐道:“去取些干粮和饮水,分发给道旁的百姓。告诉他们稍安勿躁,本官既已知晓,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亲兵领命而去,赵四也被带了下去。

  薛淮重新靠了回去,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着。

  春风透过挑起的车帘钻入车厢内,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薛淮的目光投向官道两侧那些眼含期盼的百姓,又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川。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看来京中那些老朋友们不是很欢迎他回来。

  否则,怎会有这么巧的拦道喊冤呢?

633【狗咬狗】

  “禀大人,永济县令张弼带到!”

  不到半个时辰,江胜便将人带了过来。

  此刻日头西斜,余晖将官道两旁的枯草染上一层金边。

  一个穿着七品官服、身材微胖的中年官员,被两名禁军请到车前,只见他额头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下官永济县令张弼,叩见钦差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薛淮并未让他起身,只将那份状纸轻轻抛出车帘,落在张弼面前的地上。

  “张县令,看看这个。”

  张弼捡起状纸,只扫了几眼,连忙解释道:“禀大人,永济渠疏浚乃工部核准的紧要河工,安源号则是京城正经商行,是有工部批文备案的,王老五确是其工头,但说他强占民田,下官委实不信。至于户房陈福是否牵扯其中,下官回去定然严查。”

  仿佛什么都说了,又仿佛什么都没说。

  短暂的沉默过后,车厢内响起薛淮看似平淡却暗含冷意的声音。

  “本官奉旨押解重犯回京,行至贵县境内,却被百余乡民拦道鸣冤。状告你县衙户房司吏陈福勾结河工商行安源号工头王老五,强占民田毁坏青苗,且以官势威吓百姓,致其流离失所,聚众赴京告御状。”

  “张县令,你治下出了这等大案,倒是让本官这趟归途增色不少啊。”

  “大人明鉴!此事绝非如状纸所言!”

  张弼猛地抬起头,辩解道:“安源号承揽朝廷疏浚永济渠的工程,乃是奉工部勘合按图施工,河道改线拓宽,征用些许滩涂地堆放物料,亦属工程所需。县衙早已按律发放青苗补偿,绝无强占不还之说。此事定是那刁民赵四嫌补偿微薄,又见钦差仪仗过境,才妄图以此要挟,讹诈朝廷!”

  “哦?”

  薛淮的声音隐隐带着几分讥讽之意:“近百亩上好的河滩地被占,即将返青的麦苗尽毁,在你口中只是些许损失?工部勘合图纸何在?县衙行文征地的告示何在?补偿发放的账册凭据何在?张县令,你身为一县父母,对这些百姓的控诉,就只准备用‘刁民’二字来搪塞本官吗?”

  张弼愈发心慌意乱,车厢里那位年轻的钦差大人显然不是埋首故纸堆的清谈之流,对方这些年久居要职深入地方,对那些糊弄上官的手段了如指掌。

  当下他只能支支吾吾道:“大人,图纸、告示、账册都在县衙存档,下官即刻命人取来。至于陈福,定是那厮办事不力言语失当,下官定当严惩!请大人明察,下官对此中详情确、确实未能尽知啊!”

  “未能尽知?”

  薛淮冷笑一声,终于从车内走出来,居高临下看着张弼说道:“尔身为县令,辖内河工扰民至此,逼得百姓扶老携幼拦钦差驾前喊冤,一句未能尽知就想脱了这失察渎职之罪?张县令,你这顶乌纱戴得未免太轻巧了些。”

  张弼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颤,心中叫苦不迭,伏在地上再不敢抬头:“下官该死!下官失职!请大人责罚!”

  薛淮不再看他,目光投向官道旁那些瑟缩的百姓,缓缓道:“百姓所求不过一方活命之土,田亩被毁告官无门,拦道鸣冤实乃迫不得已。朝廷兴修水利,本为泽被苍生,若反成豪强盘剥之工具,岂非本末倒置,自毁根基?”

  他顿了一顿,沉声道:“赵百川。”

  “卑职在!”

  “点齐两百禁军,由你亲自率领,持本官钦差关防,即刻赶赴赵家洼。一,勒令安源号所有河工立刻停工。二,将那工头王老五和县衙户房司吏陈福,即刻锁拿,押至永济驿。三,封锁安源号工地及县衙户房,所有工程图纸、征地方案、补偿账册、往来文书,一律封存待查。如有抗命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遵令!”

  赵百川抱拳领命,转身点兵,动作迅捷如风。

  两百精锐禁军翻身上马,在赵百川的带领下向着永济县城方向席卷而去。

  马蹄踏碎夕阳,扬起漫天烟尘。

  这一幕不仅让张弼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更让道旁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激动呜咽。

  钦差大人是真的要为他们做主!

  没等他们跪谢,薛淮便让江胜上前安抚,让大部分百姓暂且回家等待,只留下赵四和村中十余名有德行的长者作为见证。

  待乡民们离去之后,钦差仪仗再度启程,朝着南边的永济驿行去,只不过这次多了一个县令、十几名差役和十几名难掩激动之色的普通百姓。

  不知江胜有意还是无意,张弼和他麾下的差役们,被安排走在那些特制的囚车旁边。

  张弼抬眼望去,只见囚车内一张张木然死寂的面孔,几乎看不到半点生气,这仿佛就在预示着他的明天。

  一念及此,他只觉双腿如同灌铅般沉重,上下牙齿忍不住打架。

  车厢之内,薛淮重新拿起那份状纸,借着夕阳余晖细细看着。

  这桩突如其来的案子其实很简单,十分常见的豪绅勾结官吏欺压百姓之举,任何一个具备处事经验的官员都能解决,更遑论刚刚在大同查办了十几名实权武将的薛淮。

  但是这桩案子被拿到薛淮面前,又有几分不简单。

  首先这案子和工部有关,虽然工部只是拟定章程和拨款,具体执行则由永济县衙负责,但是不出问题还好,一旦出了问题,工部作为主管衙门定然无法置身事外。

  具体来说,河工工程归工部都水司主管,如今的都水司郎中是谭明光,他是薛淮在扬州任职期间的上官和至交。

  此外,工部尚书至今仍由阁臣沈望兼任,他是薛淮的座师和引路人。

  简而言之,一桩看似简单的河工案子便牵连到薛淮极为亲近的两个人。

  另外一点,这些乡民在赵四的带领下,精准地拦住钦差仪仗,这里面显然也有猫腻。

  至于那个安源号,薛淮以前未曾听过它的名头,但是能让一个县令装聋作哑,敢让王老五之流横行京畿乡野,这做派透着属于京城某些门阀勋贵的腐朽味道。

  薛淮眉眼微挑,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

  入夜,永济驿。

  灯火通明的正堂被临时充作公堂,赵四等十几位村民代表被安置在廊下候着,虽得了热汤饼子果腹,却仍惴惴不安地望向堂内那肃穆的身影。

  县令张弼像被抽了骨头般坐在堂下角落的椅子上,两个心腹官差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驿馆的驿丞更是缩在门边,恨不能隐身。

  雄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百川一身戎装,挟着夜风踏入堂内。

  在他身后,四名禁军将士押着两人,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穿着绸面夹袄却沾满泥点,正是安源号工头王老五。另一个身材瘦削穿着吏员皂服,此刻抖如筛糠,正是永济县衙户房司吏陈福。

  从两人的外表来看,他们在来时的路上显然已经被禁军将士关照过。

  “禀大人!”

  赵百川声如洪钟,拱手道:“永济县户房司吏陈福、安源号工头王老五带到,县衙相关文书已悉数封存。末将赶到时,王老五正指挥河工连夜铲平麦苗,意图毁迹。陈福则在其姘妇家饮酒作乐,床下搜出纹银三百两并一片金叶子。”

  “好。”

  薛淮高坐主位,烛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沉声道:“王老五。”

  王老五强自镇定地抬起头,挤出一丝谄笑:“草民在!钦差大人,这都是误会,误会啊!草民是奉了工部勘合图纸办事,征用那点河滩地是工程所需,补偿都是按县衙定的数……”

  薛淮打断道:“图纸何在?”

  王老五噎住,眼神慌乱地瞟向陈福,后者把头埋得更低。

  “本官问的是,你强行圈占赵家洼九十八亩河滩地,此等行径在图纸上可有标注?”

  王老五瑟缩道:“这……图纸上画了要拓宽……”

  薛淮冷声道:“拓宽河道,图纸自有定规。圈占民田作堆料场,图纸上可有?还是你安源号能替工部改图,替朝廷圈地?”

  “大人冤枉!”

  王老五吓得一哆嗦,惶然道:“是张县尊和陈司吏说,这点小事按惯例办就成,补偿给点意思意思就行,不必大张旗鼓……”

  “王老五!你血口喷人!”

  张弼像被针扎了般猛地弹起,指着王老五,手指抖得厉害。

  “肃静!”

  赵百川一声断喝,张弼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薛淮不理张弼,目光转向抖得更厉害的陈福:“陈福,王老五所言可是惯例?”

  陈福面无人色,牙齿咯咯作响:“大人,下吏也是奉命行事……”

  薛淮追问道:“奉谁的命?”

  陈福眼神绝望地在张弼和王老五之间逡巡,最后猛地指向张弼:“是县尊!张县尊暗示下吏,安源号在京城有跟脚,工程要紧,些许滩涂地,按最低档的荒地补偿走个过场即可。”

  “至于那三百两和金叶子,这是王老五给的辛苦钱,说是疏通县衙上下……”

634【高人】

  “陈福!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张弼脸色涨红,嘶声尖叫道:“分明是你这蠹吏勾结奸商上下其手,本官是被你蒙蔽!”

  这一刻他的愤怒倒不是装出来的。

  他自然知道王老五的所作所为,这帮人在行事之前不可能不和本地的父母官打招呼,问题对方只是抬出安源号背后东家的名头,又打发了张弼一百两喝茶钱,后续便无好处。

  现在张弼得知陈福居然拿了三百两和一片金叶子,远远在他这个知县之上,他如何能不愤怒?

  要不是钦差大人在场,他一定会和陈福当面算个清楚明白。

  陈福没有理会张弼,只低着头跪在地上。

  薛淮冷眼旁边,发现一个很有深意的细节。

  先前他追问之时,陈福明显有些犹豫,最终却没有牵扯王老五,反而指控他的顶头上官。

  这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他和张弼有过节,其二是他根本不敢得罪王老五。

  从张弼不敢置信的表情来看,后一种可能性更高。

  薛淮遂转头望向跪在陈福身边的王老五,此人看似畏缩惊惧,但是从细节来看,他内心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惶然,这种厮混于市井之间的青皮闲汉按说不该如此,因为他们最清楚官府的手段。

  除非王老五觉得自己的靠山很强大,连薛淮都会高看他一眼。

  一念及此,薛淮拿起赵百川从永济县衙取回的卷宗,看向张弼道:“张县令,你县衙存档的所谓征地告示,墨迹半新,纸张崭然,落款日期是去年腊月,可那印泥色泽鲜亮未沉,分明是这两日内仓促伪造。补偿账册更是漏洞百出,领取人签字画押笔迹雷同,赵家洼村民竟无一人按过手印。你身为一县父母,纵容属吏伪造公文,侵吞补偿鱼肉乡里,事发后又妄图以刁民之说混淆视听。”

  “这就是你治下的惯例?这便是你口中的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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