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薛淮的冷声质问,张弼嘴巴微张,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唯有跪下磕头请罪。
薛淮见状皱了皱眉,堂堂京畿知县,好歹也是三甲同进士出身,没有骨气也就罢了,连能力也如此低劣,真不知吏部那边负责考封的官员收了他多少好处。
赵百川一直在观察薛淮的神色,见状便上前将张弼拖到一旁,并且让其闭嘴。
薛淮这才转向王老五,缓缓道:“王老五,谁给你的胆子,敢在京畿重地假借河工之名,行强占民田毁苗夺命之实?你背后究竟是谁在撑腰?”
王老五眼神闪烁,迟疑道:“钦差大人,草民只是听东家吩咐办事。”
薛淮上身微微前倾,问道:“你东家姓甚名谁?”
王老五陷入一阵沉默,似乎在天人交战,然而他看向薛淮的眼神却有些怪异。
薛淮懒得和他废话,道:“来人,用刑。”
“钦差大人,草民愿意说!”
王老五见状不再犹豫,立刻说道:“大人,安源号的东家有两位,草民只见过其中一位,他叫苏永桂!”
苏永桂?
薛淮确定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只不过下一刻他便听到身侧的江胜轻咳一声。
他转头望去,瞧见江胜的面色很复杂。
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在薛淮脑海中蹦了出来。
江胜的身世和背景很简单,他在京城的交际面很窄,在投效薛淮之前,他只和云安公主府的人比较熟悉。
再联想到“苏”这个姓氏,薛淮不由得想起姜璃身边的苏二娘。
望见薛淮投来的征询目光,江胜微微点头,近前低声道:“大人,苏永桂是苏二娘的兄长,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
这一刻薛淮忽然明白,王老五这个青皮为何敢在他面前装模作样。
此人必然清楚苏永桂和苏二娘的关系,也知道薛淮和云安公主交情不浅。
在他想来,安源号既然是苏家的产业,本质上也等于是公主府的产业,这位钦差大人既然是公主殿下的座上宾,难道连这点情面都不给,非要让云安殿下脸上无光?
随着王老五报出苏永桂的名号,薛淮陷入沉默,堂内登时一片死寂。
众人心思各异,王老五眼中泛起一抹喜色,张弼和陈福多少也见识过官场上的风波,猛然间意识到事情可能有转机,心情犹如过山车一般起伏不定,面上浮现希冀之色。
那些站在廊下的乡民们不懂官场规矩,可是他们并非痴傻,多少能从薛淮的沉默中发现几分古怪,一时间人人面色发白,苦涩尽显。
唯有领头的赵四微微低着头,眼珠子乱转个不停。
薛淮自然清楚堂内氛围变化的缘由。
他抬眼扫过堂下跪着的数人,心中冷笑一声。
京中的老朋友们还真是重视他,他人还没到京城,就送来这样一份不算严重,但足够恶心人的礼物。
工部的案子,牵扯到姜璃身边的人,或许此刻便有人在驿站外窥视,就等他薛淮徇私枉法?
这也未免太小瞧他了。
沉寂之中,薛淮冰冷的声音响起:“此案案情分明,安源号工头王老五勾结永济县衙官吏鱼肉百姓纵行不法,本官按大燕律判之。”
此言一出,王老五神情剧变,张弼和陈福更是面露惊惧。
薛淮当先看向张弼,不容置疑道:“张弼,尔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不思报效,反而贪赃枉法,纵容豪强残民,遇民冤而不查,渎职枉法,收受贿赂,败坏官箴,御下不严,致使胥吏横行乡里!数罪并罚,即刻褫夺官服顶戴,押入囚车,随本官进京,交都察院与刑部议罪!”
两名禁军将士立刻上前,粗暴地扒下张弼的官服,摘掉他的乌纱帽。
“陈福,尔身为县衙吏员,勾结奸商盘剥百姓,伪造文书威吓良善,罪无可赦!就地杖责八十,若不死,押送永济县大牢,待新任县令到任,依律严惩!”
另两名禁军将士立刻将瘫软的陈福拖到外面庭中,长棍高高举起,沉闷的击打声和凄厉的惨嚎顿时响彻夜空。
薛淮最后看向浑身发抖的王老五,一字一顿道:“王老五,尔为虎作伥,强占民田,毁坏青苗,煽动民怨,扰乱钦差公务,罪不容诛!杖责一百,生死由命!若侥幸存活,与陈福同罪论处!”
“大人”
王老五才刚刚张嘴吐出两个字,便被赵百川一记凶狠的耳光抽得说不出半个字,随即被禁军将士拖到外面。
又一阵更凄惨的嚎叫响起。
与此同时,廊下十余名百姓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喊声。
“青天大老爷啊!”
“谢钦差大人救命之恩!”
“大人公侯万代!”
薛淮遂站起身来,来到这些百姓面前,安抚道:“乡亲们,你们被毁的青苗,本官会责令永济县衙从速按上等田亩市价双倍赔偿,由禁军亲督发放,分文不得克扣。被占河滩地若确系非法侵占,一律归还。朝廷河工本为利民,岂容蠹虫借机肥己?今日起,永济渠工程暂停,待朝廷派员厘清积弊,另委贤能,再行复工。”
百姓们一个个磕头不止,满口谢恩。
江胜等亲卫不需薛淮吩咐,上前将他们搀扶起来。
薛淮对江胜吩咐道:“安排人手,护送他们安全回村。传令下去,仪仗暂歇永济驿,明日再行启程。”
江胜朗声应下。
村民们将要行礼告退之际,薛淮又看向其中一人道:“赵四,你且暂留,本官有几句话问你。”
赵四面露忐忑之色,但是钦差大人下令,他岂敢违逆?
不多时,乡民们满心欢喜地离去,张弼连夜住进了他一直挂在心上的囚车,匆忙赶来的永济县丞则被薛淮委任暂代县令一职。
面对这等从天而降的大礼,县丞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在薛淮面前表态立誓,一定妥善解决此事云云。
至于陈福和王老五,这两人没有死在杖刑之下。
江胜和赵百川心里都清楚,薛淮下令当场行刑是要表明态度和立场,但是陈王二人还有用处,起码还得用他们来指证躲在后面的人。
赵四则惴惴不安地来到后堂,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端坐的薛淮,弓着腰赔笑道:“钦差大人。”
“赵四。”
薛淮饮了一口清茶,面无表情地说道:“本官问你,是谁鼓动你带着村民们拦驾喊冤?”
赵四一怔,本来想用先前那套偶遇的说辞糊弄,然而一看到薛淮深不见底的目光,以及旁边那些虎视眈眈杀气毕露的亲卫们,他的双腿就开始打摆。
“不肯说?”
薛淮又问了一句。
赵四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哆嗦道:“回大人,前日草民和乡亲们从县衙被打出来之后,有一中年文士私下找到草民,他说张县尊明显和王老五穿一条裤子,草民在他那里讨不到公道。草民想要活下去,必须要找钦差大人喊冤。草民不敢,他说钦差大人是朝中最有名最厉害的清官,一定会帮草民和乡亲们做主。”
“他又给草民说了钦差大人的很多事情,草民也知道,去年是大人您带着军队赶跑了鞑子,是您救了京郊的百姓们,您是青天大老爷,就算……就算你不肯出手,也不会跟草民一般见识。”
薛淮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开口问道:“那个中年文士给了你多少银子?”
赵四张大嘴,不敢置信地看着薛淮。
片刻后,他终于老老实实地回道:“大人,他给了草民五十两,让草民带着乡亲们找大人喊冤……”
“倒也大方。”
薛淮意味难明地笑了笑,继而道:“所以你不清楚他姓甚名谁,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来历,对吧?”
赵四诧异道:“大人怎么知道?”
薛淮不答,转头看向白骢道:“带他下去,把那个中年文士的画像弄出来,然后放他走吧。”
白骢领命。
堂内安静下来。
薛淮握着茶盏,神情渐趋冷峻。
635【师徒】
太和二十四年,三月二十二。
清早,内阁首辅值房。
宁珩之有一个习惯,除休沐之日以外,他每天卯时初刻必至值房,独坐静思半个时辰。
这习惯已持续十余载,自他初入内阁时便定下,乃是效仿其恩师、先帝朝首辅徐延和“晨省己身,暮察天下”的旧例。
值房内陈设简朴,唯紫檀案几、满架卷宗并一尊青铜瑞兽香炉。
炉中沉水香青烟袅袅,宁珩之端坐案前,身姿如古松挺拔。
年过六旬的他,鬓角霜白却目光如炬,望着面前那份近一个月前的廷议记录。
当日廷议现场,几乎所有人的反应都在宁珩之的计算之内,唯独算错了欧阳晦,但这并不影响大局,反而让宁珩之事先安排的手段避免了暴露的风险。
说到底,这是他针对清流的布局,只为让天子明白,清流可不像宁党那般温顺懂事,在他们弱势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一旦他们在朝堂上占据优势,天子便休想有一天清静的日子。
就拿大同案来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边军和地方官府狼狈为奸,中枢各部衙最多只是监管不力的责任,但是清流一派就敢在满堂重臣面前,毫不客气地质问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那两位可是人尽皆知的天子近臣。
假以时日,他们说不定每天都会直言进谏。
天子自然不愿看到这一幕,所以他最终默许宁珩之的提议,将大同案的影响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而据宁珩之对天子的了解,只要这位至尊开始忌惮清流,后续必然会有进一步的动作。
至于那日挑起纷争的次辅欧阳晦,宁珩之并未完全放松警惕,只是对方显然吸取了前些年的教训,这一次将心思隐藏得极深,饶是宁珩之动用各种水面下的关系和人力,也没有查出欧阳晦针对晋商的真正缘由。
“元辅。”
中书舍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谨道:“刑部尚书卫大人求见。”
宁珩之缓缓睁开双眼,淡然道:“请。”
今日没有早朝,又是钦差薛淮押送一干重犯回京的日子,很多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内阁这边倒是罕见地有些冷清。
刑部尚书卫铮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明显带着几分悦色。
“元辅。”
卫铮拱手一礼。
“坐吧。”
宁珩之朝旁边的交椅示意,旋即便有小厮奉上香茗。
值房的门被紧紧关上。
宁珩之看向卫铮问道:“你没去看看热闹?”
“元辅说笑了,下官去凑什么热闹?”
卫铮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下官和孙德懋交代过了,大同案要用心查,但也不能胡来。”
孙德懋便是刑部左侍郎孙茂,乃是这次负责会审大同案的主官,另外两位分别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范东阳和大理寺少卿纪信。
宁珩之微微颔首,旋即话锋一转道:“你今日气色不错。”
卫铮一喜,低声道:“元辅,下官昨日收到消息,薛淮途径永济县的时候,遇到一群乡民拦道喊冤。”
在宁珩之深邃目光的注视中,卫铮将他了解的细节娓娓道来,最后神情古怪道:“元辅,这桩案子简单得很,对于薛淮来说易如反掌,只不过……除了牵扯到工部都水司以及沈阁老,那安源号的来头也不简单,幕后东家有两个,其一叫苏永桂,乃是云安公主府家令苏二娘的嫡亲兄长。另一人名叫黄季荣,是四皇子魏王府上的关系。”
听闻此言,宁珩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缓缓道:“好快的布局。”
这下轮到卫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