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这是面前这位首辅大人的手笔,用一桩案子波及薛淮的关系网,虽然不会让薛淮颜面扫地,但至少可以让他为难一阵,以免他一回来就扛起清流大旗,继续和宁党纠缠不休。
然而从宁珩之当下的反应来看,此事显然与他无关。
卫铮迟疑道:“元辅,我们要不要往里面添一把火?”
宁珩之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眼神略显模糊:“你想怎么做?”
卫铮登时来了兴致,压低声音道:“从薛淮的处置来看,他肯定不会徇私,永济县令张弼和安源号的工头已经被他下令锁拿,但是在下官看来,此事多半到此为止。薛淮不会深究工部都水司的责任,更不会对公主府出手,这可不符合他这些年在各地杀伐果决的风采,或许我们可以趁势鼓动一些声浪,破一破薛淮身上的金光。”
所谓金光,自然是指薛青天之名,也是薛淮能够稳稳屹立朝堂之上的根基。
宁珩之沉默片刻,摇头道:“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手法老练,不像生手,不必我们多事。告诉我们在都察院和六科的人,此事暂不掺和,静观其变。”
卫铮心里虽然有些失望,却也知道首辅大人素来稳健,当即郑重答应下来。
宁珩之放下茶盏,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欧阳晦沉寂两年再度出手,以及有人利用一桩小小的河工案子给薛淮挖坑,这都能说明朝中有第三股力量在暗地里兴风作浪。
宁珩之暂时还猜不到究竟是谁,不过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略的方向。
多半是和东宫那张椅子有关。
……
巳时二刻,钦差仪仗入京。
天子下旨命内阁大学士、工部尚书沈望代为迎接,声势虽然不及去年薛淮率军凯旋,但也称得上足够重视。
在沈望的主持下,薛淮和三法司的官员完成交接,将林怀恩等一干钦犯和证据移交给对方,赃银则没有交给户部,要按照天子的旨意先去宫里走一遭。
一应手续完成后,赵百川带着禁军将士辞行,他们要去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复命。
小半个时辰后,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薛淮进入沈望的马车,他们同乘一车,向皇城行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阔别数月,师徒二人终于在这狭小空间内相对而坐。
沈望没看薛淮,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声音带着一丝松快:“大同的雪比京城化得晚吧?回来的路上可还安稳?”
“尚可。风雪阻了些日子,过宣府之后便顺畅了。”
薛淮微微一顿,将永济县那场巧遇按下不提,简短叙说大同那边汤令山整军、卫允抚民以及赃银补饷的进展。
沈望仔细打量薛淮,年轻人眉宇间风霜未褪,眼神却更显沉静锐利。
他点点头,没有过多褒奖之词,只道:“此案办得利落。”
薛淮微微一笑。
车厢随着一处小坑颠簸了一下。
沈望顺势拿起小几上的温茶抿了一口,仿佛不经意地问:“路上可曾遇到些意料之外的景致?”
他没提任何名字,但薛淮立刻明白老师所指。
“有些小石子硌脚,踢开便是了。”
薛淮答得轻描淡写,同样不提具体人事,但眼中的冷意一闪而过。
沈望放下茶盏,看着薛淮年轻却已承载太多风浪的脸,轻声道:“京城不比大同。大同的雪化了就是化了,但京城的雪看着化了,底下藏着什么却难说。如今你已是树大招风,风起时,枝桠难免晃动,因而根须要扎得深,主干要立得稳。旁逸斜出的枝节,该断则断,莫留后患,但也莫要替他人修剪庭院。”
薛淮认真地听着。
老师这是在提醒他,回京后要更加审慎,专注自身远离漩涡,尤其不要被某些意外事件牵引着,做出可能被利用的举动。
一念及此,他郑重颔首道:“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沈望见他领会,面上浮现赞赏之意,随拿起一块小几上备着的松子百合酥,掰开一半递给薛淮,自己拿起另一半,微笑道:“尝尝,你师娘今早特意让厨房新做的。赶路辛苦,且先垫垫肚子,一会面圣时,精神头总要足些。”
“谢师娘记挂。”
薛淮接过咬了一口,默默咀嚼着那份香甜。
他看着老师鬓角新添的几丝白发,一时间心中颇为触动。
虽说当年师徒之间有过争执,但是平心而论,哪怕是在关系最低点,沈望也没有放弃他这个弟子,而是用他的方式保护他。
至于后来更不必多言,薛淮能在扬州和九边畅通无阻,能在宁党无数弹章的攻讦下始终昂然屹立,沈望不知在暗中做了多少布置,费了多少心力。
他在内阁孤身一人,一边是老谋深算的首辅宁珩之,一边是虎视眈眈的宁党大员,他不光要坐稳自己的位置,还得时时刻刻帮薛淮解决危机。
可谓师恩如山。
薛淮只觉口中的点心多了几分苦涩,咽下之后认真地说道:“老师”
沈望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微笑打断道:“你我之间,无需客套,为师帮你也是在帮自己。你为朝廷立下的功劳越多,为师脸上的光彩更盛,在陛下面前也更有底气。”
薛淮轻叹一声,点头道:“老师放心,我会更加谨慎的。”
“永济县的事情不必太过担心。”
沈望终于还是提到此事,他望着薛淮的双眼,温言道:“今日面圣不论发生什么,都要按下性子,耐心受教。”
636【天心】
皇城,养心殿西暖阁。
上午的阳光透过高窗洒下几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衬得这帝王书房幽深静谧。
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垂手侍立在巨大的御案旁,大燕天子正提笔批阅着奏章,朱砂御笔落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启禀陛下,钦差大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薛淮奉旨觐见。”
殿门外,当值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沉寂。
天子笔锋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宣。”
片刻过后,薛淮迈步走进御书房,来到御前七步之地大礼参拜:“臣薛淮,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天子的目光落在薛淮风尘未洗的肩头。
御宇二十余年,他不知见过多少人中龙凤,但是像薛淮这般年轻的英才寥寥无几。
细细比较起来,恐怕只有当年的宁珩之和薛明章能够做到薛淮这般出众,而且相比这两位长辈,薛淮的优势在于他似乎更懂得中庸之道,不像宁珩之一味体恤圣心,也不像其父薛明章太过刚正耿直。
“免礼平身。”
天子语气温和,徐徐道:“来人,给靖远伯赐座。”
曾敏不禁面露微笑地上前,御书房中有座是极少数重臣的特殊优待,年轻一代之中只有小薛大人能够享有。
当然,小薛大人的功绩完全配得上,这次在大同又为朝廷追回数百万两赃银,查办了一大群贪官污吏。
薛淮谢恩,姿态恭谨地坐下。
虽然天子的态度看起来和往常无异,但老师沈望不会无的放矢。
再者薛淮也知道月前那场廷议的风波,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天子放下手中的狼毫,看向薛淮说道:“说说吧,大同那桩案子查得怎样。”
薛淮早有奏章呈上,不过天子当面询问细节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他便将此案从头到尾的细节陈述一遍。
御书房内格外安静,唯有薛淮平和清越的嗓音不断响起。
天子静静地听着,偶尔会插话询问,皆为关键核心之处。
及至最后,薛淮总结道:“陛下,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涉案将佐、粮商、地方官吏共计六十六人,供状画押无一翻供,贪墨总额三百八十二万两,已追缴入库及另罚银合计三百二十七万两。余下一百三十六万两的账面亏空,林怀恩及其心腹坚称挥霍殆尽。臣无能,未能深挖,已将此节及所有证据移交三法司。”
天子抬手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微讽道:“挥霍殆尽?他林怀恩是长了十个肚子,还是娶了几十房小妾?”
薛淮垂首不语。
天子见状便放缓语气道:“罢了,你能追回亏空大头并揪出这颗毒瘤,已是大功一件。大同那边,而今状况如何?”
薛淮沉稳道:“回陛下,汤令山暂代总兵一职,他已着手整肃军纪重塑兵威,补发历年欠饷及抚恤。大同知府卫允已开仓平抑粮价,赈济因粮荒破家的民户。臣将工部营缮司郎中方既明、户部山西清吏司郎中吴振之、兵部职方司郎中葛存义和吏部文选司主事陈观岳等四人留在大同,并让五军营参将石震率五百禁军协助监管善后,确保每一两银子都落到士卒和百姓手中。”
“嗯,他们都是你精挑细选出来的能臣良将,办事也足够尽心。”
天子点点头,目光在薛淮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他沉静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继而道:“这大半年来,你在九边走了一圈,除了大同这摊烂泥,还看到了什么?边军各镇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去岁回京匆匆忙忙,薛淮并未和天子深谈,这大半年来虽有密旨呈上,但是终究说得不够详细。
薛淮没有藏着掖着,将他巡查九边之行所得仔细到来,诸如以大同镇为代表的各种积弊,尤其是各镇总兵权柄过重和军械损耗迷雾重重这两件要紧事。
天子认真地听着,不时颔首以示认可。
望着薛淮精神奕奕的面庞,天子不由得泛起一丝迟疑。
关于那场廷议中清流的表现,天子内心确实有一根刺。
他怎会不知王绪和晋商的关联很深?又怎会不知侯进府上的管事暗中操持着一些产业?
问题在于若是查办王绪和侯进,谁来打理户部和兵部?
这两处部衙的政务可不是光靠循规蹈矩就能捋顺的,尤其是户部肩负打理国朝财政的重任,牵扯到千头万绪的复杂脉络,像王绪这样的能臣可遇不可求。
最重要的是,王绪和侯进的立场始终摆得很正,他们有私心不假,却不会在大事上敷衍君上,更不会站在君上的对面。
清流官员不可能不知这一点,但他们仍旧觉得胸中有正气,便可一往无前。
这种想法很幼稚,却也很棘手。
在薛淮还没回京的时候,天子便准备敲打一番沈望,不会是特别严厉的手段,更不会让沈望下不来台,只是让清流们安分一些,看清楚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
在天子看来,薛淮不可能猜不到这一点,就算他远离中枢消息滞后,方才沈望去迎接他,也会暗中叮嘱他几句。
但是天子没有在薛淮眼中看到半分不忿。
他仍旧是像往常一般坦诚。
良久,待薛淮说完自己的见闻,天子点了点头,又问道:“依你观之,各镇总兵又如何?”
这同样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评价那些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一字一句都可能引来滔天巨浪。
薛淮思忖片刻,不紧不慢地陈述着自己的看法。
从辽东霍安的忠勇果敢,到蓟镇王培公的谨慎自持,再到宣府杨洪的老成持重,乃至大同汤令山的沉稳干练,薛淮没有刻意偏向任何一人,也没有只说优点。
他按照自己的观感如实道来,最后总结道:“陛下,去岁鞑靼大败而归,图克急需恢复元气,接下来这几年边疆多半能安定下来,不若趁此机会重整边军规制。”
去年天子让刘威交出蓟镇兵权,并让王培公取代他,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所以薛淮才会主动提及这一茬。
天子没有立刻回复。
片刻过后,他缓缓道:“此事容朕再思量。”
薛淮恭谨道:“是,陛下。”
天子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旋即说道:“薛淮,你可知关于大同这桩案子,月前朝中开了一场廷议?”
终于来了。
薛淮打起精神,冷静地说道:“臣有所耳闻。”
“那场廷议上风波不小,一些官员锋芒毕露,恨不得把户部和兵部的屋顶都掀了。”
天子的语调听不出喜怒,悠悠道:“朕想知道你对此事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