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48节

  薛淮不慌不忙,抬眼问道:“陛下说的可是袁御史和李给谏?”

  天子微微颔首。

  薛淮语气微凝,正色道:“陛下,这两位大人心忧国事,足见赤诚。大同之弊触目惊心,军械流失关乎国本,身为科道言官,直言进谏乃是本分。若遇此等蠹害社稷之事而缄默不言,反失御史风骨,亦负陛下耳目之托。”

  天子不置可否,静待薛淮的下文。

  薛淮随即话锋一转道:“然而在臣看来,廷议之争有失分寸。”

  “哦?”

  天子眉梢微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薛淮目光澄澈,直视天子道:“陛下,廷议乃庙堂论政之地,非公堂对簿之所。当堂诘问二品部堂,形同逼供,虽占道义之先,却失庙堂体统,更易使中枢权责失衡。科道之威,贵在如悬顶之剑,引而不发则宵小惕厉。若锋芒过露动辄倾轧,则其言易被视作党争之器。”

  他顿了一顿,愈发言辞恳挚:“故臣以为,风宪当如北斗,以冷澈之光为陛下烛照幽微,而非作燎原之火焚及栋梁。过刚易折,过察无徒,此非责清流忠直,实盼其以霹雳手段藏于菩萨心肠之后,方为社稷长久之计。”

  御书房内忽地陷入长久的寂静。

  天子意味深长地看着薛淮,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弧度。

  最终化作一声轻笑。

  “薛淮。”

  天子悠然道:“你可知道,若你今日这番话传出去,只怕会被袁诚等人视作清流叛逆,亦或是一味奉迎君上的佞臣。”

  “臣所言皆是发自本心。”

  薛淮一脸坦诚,随即看了一眼肃立一旁的曾敏,诚恳道:“而且臣始终坚信,御前奏对断然不会传出去只言片语,过往不会,将来亦不会。”

  “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天子也看向曾敏,似笑非笑道:“这小子在夸赞你呢。”

  曾敏受宠若惊又有些忐忑地说道:“陛下,奴婢不敢当。”

  “放心吧,薛淮不是虚伪之人,更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好不容易在朕面前夸人,你安心受着便是。”

  天子难得地解释几句,随后对薛淮说道:“你方才说得很好,言官也要有规矩。此事暂且不提,你这次回京路上可曾遇到波折?”

  薛淮心中一动。

  毫无疑问,永济县发生的事情早就传进了天子耳中,而这件事背后所涉及的人,只怕也早就被天子知晓。

  只不知……天子想听到怎样的回答?

637【赏赐】

  “承蒙陛下洪福,一路押解虽路途遥远,幸赖禁军将士忠勇,沿途州县协理,大体还算顺畅。只是行至永济县境内时,确有一桩意外。”

  薛淮略作停顿,继而坦然迎向天子深邃的目光:“有自称永济县赵家洼里正赵四者,率百余乡民拦道鸣冤。状告本县县令张弼纵容户房司吏陈福,勾结承揽永济渠疏浚工程的商行安源号工头王老五,强占民田,毁坏青苗,克扣补偿,致其流离失所,欲赴京告御状。”

  “拦道鸣冤?”

  天子笑了一声,眼中却没有笑意。

  一群乡野村夫打算告御状,这本就是很反常的事情,更遑论他们刚好在途中撞见钦差仪仗,而且还敢直接拦道喊冤。

  无巧不成书?

  天子从来不信,任何巧合在他眼中都有阴谋之嫌疑。

  “是,陛下。”

  薛淮不疾不徐地回道:“据臣查探,永济渠疏浚工程由工部核发拨款,永济县负责承接,最后由京城商行安源号承揽此工程。工头王老五借河道改线拓宽之名,未经正式文书公示,亦未按律足额补偿,便擅自圈占赵家洼河滩良田近百亩,毁坏即将返青之麦苗,意图充作堆料场及工棚,且扬言不再归还。县衙户房司吏陈福,非但不予受理村民诉状,反行刁难威吓。县令张弼收受安源号贿赂,对此失察默许。”

  天子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是如何处置的?”

  薛淮道:“回陛下,臣当即勒令河工停工,锁拿涉案之工头王老五、司吏陈福、县令张弼至永济驿,查证其罪行属实,遂褫夺张弼官服顶戴,杖责陈福八十、王老五一百,责令永济县衙双倍赔偿乡民青苗损失,归还非法侵占之土地。暂停永济渠工程,待朝廷另委贤能,厘清积弊后再行复工。”

  “善。”

  天子微微颔首,旋即悠悠道:“然后呢?”

  薛淮略显不解,似乎在说这桩案子如此便可了结,哪有然后?

  天子见状便笑道:“你莫要在朕面前装傻,这桩工程是工部都水司核发的,他们难道只管发银子,不负责后续监管?月前在廷议上,袁诚和李素可都如此质问过两位尚书。”

  即便没有沈望的提醒,薛淮也料到会有这一遭。

  他仰头望着天子,理所当然道:“原来陛下指的是工部的责任,臣正要请旨,细查工部相关官员在此案中是否有失职之罪。”

  天子微微挑眉道:“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工部都水司郎中谭明光曾任扬州知府,是你在扬州任职期间的上官,你们的交情还不错,你真打算不给老同僚一点情面?”

  “陛下,臣与谭郎中虽有私交,但私交断然大不过国法。”

  薛淮神色镇定,毫不迟疑道:“再者,臣认为谭郎中不会被一些蝇头小利蒙蔽双眼,臣唯有查清这件事,方能还他一个清白。”

  “也有道理。”

  天子对薛淮的回答很满意,而后话锋一转道:“安源号又是什么来头?”

  薛淮陷入短暂的沉默,缓缓道:“回陛下,安源号有两位东家,其一名叫苏永桂。”

  “苏永桂?”

  天子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又不甚清晰,于是看向侍立一旁的曾敏。

  曾敏立刻躬身,轻声道:“回陛下,奴婢记得,此人似是云安公主府家令苏二娘的嫡亲兄长。”

  天子面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又看向薛淮问道:“还有一人呢?”

  薛淮拱手道:“工头王老五初时只提及苏永桂,然臣观其神色闪烁,恐有隐瞒,故严加讯问,最终其供出,安源号另一东家名唤黄季荣。”

  这一次不需要天子垂询,曾敏便主动说道:“陛下,黄季荣是魏王府上的关系。”

  “魏王……”

  天子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姜晔从小就很聪明,相较于太子姜暄的木讷、老二姜显的眼高于顶和老五姜昶的飞扬跋扈,惯于隐藏内心真实想法的老四姜晔一直有贤名。

  虽然在天子看来,姜晔只是小聪明,根本比不上薛淮的智慧,但也勉强算得上中人之姿。

  只要他老实待着,做一辈子的富贵亲王倒也不难。

  只不过从近两年的情形来看,姜晔心里也有些不甘,尤其是在姜显被废为庶人之后,挡在他前面的就只有太子一人。

  天子并不在意姜晔有那份心思,如果皇子们全都顽劣不堪不求上进,太子感受不到任何压力,难免会得意忘形。

  他反感的是做大事者却处处是破绽,既然你想争储君之位,怎能连下面的人都管不好?

  堂堂亲王府和百姓为了几十亩地争得头破血流,就不怕世人笑话?

  一念及此,天子沉声道:“曾敏。”

  “奴婢在!”

  “魏王府的用度很艰难吗?”

  曾敏闻言一怔,忐忑道:“陛下,据内廷所录,魏王府岁禄与田庄所入皆依亲王定例,按时拨付,并无短缺。去岁宫中节赏、年赐亦未减损分毫。若论用度,断无艰难之说。”

  他略作停顿,小心翼翼地斟酌道:“至于黄季荣此人,奴婢略知其名。此人并非魏王府属官名册上的正经职事,大抵是依附于王府某位管事,借着王府名头在外行商贾之事,做些采买和转包之类的勾当。此类人等,京中勋贵府邸外围大抵都有一些,只是行事欠妥,以至牵连王府清誉,实为可恨。陛下若需彻查其底细及与王府具体关联,奴婢即刻命人去办。”

  天子冷笑一声,却也没有责备曾敏的八面玲珑,只摆了摆手,然后对薛淮说道:“所以永济县这桩案子表面是河工扰民,背后却牵出公主府的家眷,还有四皇子府上的人。薛淮,你这一路回京,走得可真是不太平静啊。”

  薛淮微微躬身道:“陛下,此案虽小,却关乎民生根本,臣唯有秉公处置。”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安源号背后的两位东家?”

  天子这句话直指核心,隐隐带着一丝压力。

  他并非真的关心苏永桂或黄季荣的下场,而是在看薛淮如何平衡这其中的关系,如何应对这明显是冲着他而来的礼物,以及他在面对皇室成员时,尤其牵扯到姜璃时,他是否还能维持一贯的冷静和理智。

  薛淮心下了然,沉稳地回道:“陛下,苏永桂乃是公主府家令亲眷,黄季荣则与魏王府有所关联,此二人是否直接指使下属行不法之事,仅凭王老五一面之词尚不足以定论。王老五攀咬东家以求脱罪,或受人指使故意构陷,皆有可能。臣已将王老五、陈福、张弼及相关人证物证移交刑部,由有司依律详查。若查明苏永桂、黄季荣确有不法之举,自当按律追究,无论其身涉何门。”

  “嗯,移交刑部依律详查,这处置倒也得当。”

  天子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薛淮的做法,但话锋随即一转道:“不过你应该明白,即便最终查实苏永桂和黄季荣只是挂名或疏于管教,只要安源号借势欺压百姓之事坐实,这等御下不严的名声传出去,对云安和魏王也非好事。”

  “陛下,臣行事只问是非曲直,不问牵连何人。永济驿前,百余乡民跪地呼号,此情此景令人不忍。臣惩处张弼、陈福和王老五等人,乃是为民伸冤,以正朝廷法度。”

  薛淮略微提高声音,坦荡道:“至于两位殿下,他们身为天潢贵胄,若其府上之人果有不法,自有宗人府按皇家规矩与国法处置。臣身为外臣,职责仅在查清地方不法,维护百姓权益,不敢妄议天家。臣亦深信,两位殿下若知此事,必深恶此等借其名号行不法之宵小,断不会因此怪罪臣之秉公执法。”

  “好一个是非曲直。”

  天子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真正的笑意,虽然很淡,但御书房内萦绕的无形压力却为之一松。

  “关于这桩案子,你就莫要再插手了,毕竟沈爱卿是你的恩师,工部那些官员也多是你的故旧至交,论理你该避嫌。朕会让范东阳去工部看一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天子先是给薛淮吃了一颗定心丸,然后对曾敏说道:“传朕口谕给魏王,让他好好约束府中人事,莫要再让些不三不四的人,打着王府旗号在外生事,损了皇家体面!”

  “奴婢遵旨。”

  曾敏连忙躬身应下。

  天子再次看向薛淮,温和道:“你一路辛苦,大同案也办得漂亮,先回府好好歇息几日,陪陪你母亲和亲眷。后续三法司会审大同案,若有需你协查之处,自会传召。开海之事,朕也记着,待你休整之后再行商议。”

  薛淮郑重道:“臣谢过陛下隆恩。”

  “至于云安那孩子……”

  天子微微一顿,意味深长道:“她肯定和苏永桂之流无关,更不会与民争利,朕相信她。不过她素来性子高傲,你去和她说说,莫要太过苛责下面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是薛淮隐约觉得古怪,尤其是瞧见天子此刻的神情。

  说起来,他这大半年在九边风餐露宿,在大同更是查出一窝贪官污吏,无论如何都称得上有功于朝廷,然而天子只用几天假期便将他打发了?

  薛淮绝非贪婪之人,只是觉得天子这次似乎变得有些小气。

  不对……

  薛淮忽地醒悟过来,天子肯定认为已经给了他极大的赏赐,除了那几天假期,还有一个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去找姜璃的理由。

  理清楚这一节,薛淮险些没有绷住表情。

  天子这是真把姜璃当做那颗挂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了?

  他低下头,恭谨道:“臣遵旨,臣告退。”

638【长相守】

  午后,阳光带着几分暖意洒落人间。

  薛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早已中开,门楣上“敕造靖远伯府”的鎏金匾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管事和仆役们垂手肃立两侧,个个屏息凝神,脸上却难掩激动与期盼。

  一辆马车在数十名精悍亲卫的簇拥下,稳稳停在府门前。

  车帘掀开,薛淮迈步下车。

  数月边关风霜,在他年轻的面庞上刻下愈发沉稳厚重的痕迹,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锐利如昔。

  “伯爷回府!”

  大管家薛从高声唱喏,满面喜庆之色。

  刹那间,门外所有仆役齐刷刷跪倒一片,恭敬行礼道:“恭迎伯爷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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