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50节

  姜暄起身走到殿中,面朝坤宁宫的方向整肃衣冠,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儿臣叩谢母后慈谕赏赐。母后教诲,字字金玉,儿臣必当时刻谨记于心,不敢有负父皇重托与母后期望。”

  礼毕,他并未立刻回到书案后,而是走到窗边。

  窗外庭院寂寥,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新叶初绽,在微风中簌簌轻响。

  “大伴。”

  “奴婢在。”

  “母后送来的茶,分一半给左春坊周先生送去,就说孤念他讲读辛劳,此乃御用新茶,请他尝尝。另一半给薛府送去,薛景澈此番巡边辛劳,又在大同为国锄奸,孤身为东宫,亦感念其忠义之心。”

  “是,殿下。”

  “至于安神香丸……”

  姜暄沉默片刻,淡淡道:“收起来吧,孤尚不需此物。”

  邓宏恭敬应下,随即迈步来到姜暄身侧,轻声道:“殿下,三法司已于昨日开始审理大同案。”

  “嗯。”

  姜暄应了一声,平静地说道:“薛淮办事谨慎细致,不会给自己挖坑,这桩案子想来不会有什么波折。”

  邓宏赞同道:“殿下所言极是。除这桩案子外,朝中还有一事,兵部侯尚书近日称病告假闭门谢客,宁首辅昨夜遣人送去了一匣辽东参。”

  “侯进?”

  姜暄稍稍沉吟,继而道:“想来是因为月前廷议上都察院袁诚的指摘?”

  邓宏道:“殿下猜得不错,确与袁诚当廷诘责有关。侯尚书素以天子近臣自恃,位高权重多年,何曾当众受过这等难堪?尤其袁诚不过五品御史,此风若长,六部堂官威严何在?他心中之怒可想而知,宁首辅连夜命人送去辽东参则是安抚。”

  “宁首辅果然擅长见缝插针。”

  姜暄意味难明地笑了笑,转头看向邓宏问道:“父皇那边是何反应?”

  邓宏靠近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暂无明确旨意,只是按例遣了御医前去探视问安。”

  “父皇既然不点破,便是默许侯进暂时避避风头,也是对清流锋芒过盛的一种无声警告。让侯进歇着,既全了他老臣的体面,也是让那些跃跃欲试的言官们看清楚,逼急了手握实权的重臣,纵然有理也未必能讨得好去。”

  姜暄神情微冷,目光投向遥远宫阙的重重飞檐,幽幽道:“老四最近在做什么?”

  邓宏心领神会,遂将永济县那桩案子简略说了一遍,而后试探道:“殿下,魏王惯于伪装,平时很难抓住他的把柄,如今有此良机,是否要趁势添一把火?”

  他这番话对魏王很不恭敬,但这毕竟是主仆私下密谈,他又是太子最信任的人,一味遮遮掩掩反倒不好。

  姜暄果然没有在意他的语气,起初他确实有些心动,一如邓宏所言,老四姜晔就像是一条滑不溜丢的毒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中他的算计。

  但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脑海中悄然浮现去年薛淮率军凯旋之时的场景,以及当时他领悟的一个道理。

  忍,再忍,一直忍下去。

  只要他不犯错,旁人就无法动摇他的储君之位。

  一念及此,姜暄摇头道:“一桩小事而已,父皇不会因此动怒。虽然老四不像老五那般圣眷深重,但他好歹也是父皇的儿子,此事还伤不到他的根基,若是我们大动干戈,反而会让父皇生厌。”

  邓宏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敬佩道:“殿下英明,是老奴鲁莽了。”

  “大伴不必如此。”

  姜暄淡淡一笑,看着邓宏说道:“给薛府送茶时,措辞要格外温煦体恤,着重提孤感念薛淮忠勤体国之心。至于永济县之事……一字不必提。”

  邓宏躬身应道:“是,奴婢明白。”

  姜暄点点头,迈步走回案前。

  这一刻,他只觉内心无比安宁。

  ……

  皇城以东,安兴坊,魏王府。

  姜晔负手立在窗前,目光看似落在庭院中那几株初绽新芽的玉兰上,实则早已穿透重重屋宇,投向皇宫的方向。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奉旨训斥姜晔,使得王府内的气氛战战兢兢,仆役们愈发屏气凝神,唯恐触怒王爷。

  但是只有熟悉姜晔的人知道,他对此事并不介怀,反而有一种古怪的兴奋。

  多年以来,天子的目光大多停留在太子和代王身上,对于其他皇子的关注比较少,姜晔亦不例外,甚至他比被废为庶人的楚王姜显还要受冷待一些。

  姜晔不明白。

  论才学,他在诸皇子中可称第一。

  论性格,他自问要比太子和代王强,至少他不会像太子那样妄图插手春闱,更不会效仿代王目中无人。

  论母族,闽粤海商虽然在朝中上不得台面,但是多少能够提供一些助力。

  他的生母徐德妃亦有贤德之名,不说能帮他多少,至少不会拖他的后腿。

  可是天子似乎从未用正眼看过他,姜晔怎么都想不明白这是为何。

  直到今日,曾敏带着天子的训斥而来,姜晔明面上诚惶诚恐磕头认错,心里却有几分宣泄一般的爽快。

  他知道这种心态不可取,但是压抑太久,难免会伤及心肺。

  至于永济县那桩案子,姜晔不担心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

  归根结底,天子很在意天家体面,除非事情太恶劣,他一般不会对皇子们下狠手,顶多小惩大诫罢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影逐渐西斜。

  “殿下。”

  心腹幕僚陈之文悄无声息地走进书房,近前禀道:“宫里、都察院还有六科廊,这两天都安静得很。”

  姜晔没有回头,手指悄然蜷紧,低声道:“东宫呢?”

  陈之文回道:“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

  姜晔一字字复述,继而转头望着这位心腹幕僚,皱眉道:“何意?”

  陈之文连忙解释道:“太子殿下一应如常,东宫属官皆安分,未见弹章出现。”

  姜晔嘴角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和一丝玩味。

  “我那皇兄何时变得如此沉得住气了?”

  陈之文压低声音道:“殿下,此事确实反常。按常理,东宫属官们绝不会放过这等良机。就算太子殿下本人犹豫,也必有詹事府的官员按捺不住,上疏弹劾黄季荣,进而影射我们王府。可如今竟如泥牛入海毫无声息,仿佛永济县之事从未发生过。”

  姜晔踱回书案后,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安源号欺压百姓的事件发生后,姜晔觉得太子一定会出手,毕竟在姜显被废为庶人后,他姜晔对东宫的威胁最大,太子怎会错过这个机会?

  一旦太子按耐不住,姜晔便会使出后手,坐实太子心胸狭隘甚至构陷手足的罪名,让他在天子面前失分。

  如此虽不能直接动摇太子的地位,但足以在天子心中埋下猜忌的种子。

  却不料……

  姜晔微微眯起眼,轻声道:“看来太子是真的进益了,这一招不沾因果足见心机。”

  陈之文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姜晔靠向椅背,缓缓闭上眼。

  他心中没有恼羞成怒,只有面对猎物突然变得狡猾的警惕,以及一丝难言的兴奋。

  “让人备好礼品去一趟青绿别苑,给云安诚恳赔罪,就说本王御下无方牵连了她,心中着实过意不去。如今本王已遵父皇口谕,对黄季荣从严处置,只是本王要在府中自省,不得当面致歉,还请她多多体谅。”

  陈之文连忙应下,又问道:“殿下,那此事?”

  “太子不上钩,那便到此为止。”

  姜晔睁开眼,铺开一张雪浪笺,提笔蘸墨,笔锋悬停片刻,落下一个遒劲的“静”字。

  他看着那个字,悠悠道:“他既然想老僧入定,那就从他身边人入手,那些人未必沉得住气,只不过接下来我们不能亲自出手。”

  陈之文恍然,恭谨道:“是,殿下。”

640【流水不腐】

  三月末的清晨,歇息两日的薛淮换上官服,只带了江胜等几名亲卫,策马前往都察院。

  虽说天子特许他休整数日,但是薛淮也不能太过恣意,至少得来都察院转一圈。

  当他踏入那座熟悉又久违的衙署大门,沿途遇到的官吏无论品阶高低,皆停下脚步,恭敬行礼道:“见过左宪大人!”

  众人的目光中除了敬畏,还掺杂着更复杂的神色。

  这位年轻的左佥都御史虽然才二十四岁,可他这些年立下的功劳比很多人一辈子都要多,如今他在都察院官员心中的地位仅次于蔡璋和范东阳,远在其他几位左佥之上。

  薛淮面色平静,一一颔首回礼,步履沉稳地穿过庭院,走向左都御史蔡璋的值房。

  值房内,蔡璋已闻声起身。

  这位年近六旬的左都御史既是沈望的多年至交,亦是清流之中德高望重的砥柱。

  见薛淮进来,他脸上露出真切的欣慰笑容。

  “靖远伯一路辛苦!大同案办得漂亮,为朝廷立下大功,也为咱们都察院增光添彩!”

  薛淮闻言一怔,旋即苦笑道:“总宪莫要折杀晚辈了。”

  蔡璋发出爽朗的笑声,他在朝臣眼中一直是冷面无情的形象,极少会这样打趣同僚,可见对薛淮的态度之亲近。

  书吏奉上香茗,然后知趣地退下,将门带上。

  蔡璋看向薛淮,微笑道:“这次你在九边一走就是大半年,何其劳心劳力,陛下允你假期,怎么不好生在家里休养?”

  所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薛淮坦然道:“不瞒总宪,晚辈这心里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蔡璋点头道:“和月前那场廷议有关?”

  “是。”

  “老夫猜也是因为此事。”

  蔡璋轻叹一声,继而道:“陛下就此事敲打你了吧?”

  在薛淮看来,蔡璋和老师沈望截然不同,一旦他认准你是自己人,便不会云山雾罩弯弯绕,讲究一个直来直去。

  当然,这不是比较孰高孰低,沈望身为阁臣,所处的环境更加复杂险恶,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蔡璋则不同,他执掌都察院天然便会得罪人,天子对他足够信任,亦不会允许宁党把手伸到都察院,所以他有足够的底气嬉笑怒骂皆文章。

  “陛下确实提过此事。”

  薛淮没有隐瞒,把他的奏对简略说了几句,继而道:“在晚辈看来,袁、李二位锐气可嘉,不负风宪之名。”

  蔡璋先对他的应对表示赞许,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道:“何止锐气可嘉,他们是锋芒毕露。当着满朝重臣的面,那般质问两位尚书,固然占着道理,可手段过于激烈,失了庙堂体统。陛下虽未即刻发作,心中岂能无芥蒂?如今范东阳在刑部会审大同案,院里主事的几位,心思都有些浮动。”

  薛淮沉静地问道:“总宪的意思是?”

  “你是陛下信重的能臣,更是我清流中坚,此番载誉归来,威望更盛。”

  蔡璋神情凝重,缓缓道:“院里不少年轻御史,尤其是袁诚那批人,眼下正憋着一股劲。大同案已经移交三法司,他们插不上手,但户部和兵部在廷议上暴露的问题,他们岂肯放过?只怕弹章早已拟好,就等你这位薛青天回来振臂一呼,掀起更大的风浪,将王绪和侯进等人彻底掀翻,甚至牵连更广。”

  薛淮心中了然,这正是老师沈望颇为担忧的局面,清流骨干们试图将斗争扩大化,冲击朝堂现有的权力平衡。

  “待会儿点卯后,袁诚等人怕是就要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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