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璋叹了一声,道:“老夫与他们谈过,只是收效甚微。他们敬你服你,视你为标杆,你的态度至关重要。既要稳住他们,莫让这把火真烧得不可收拾,也要顾全大局,莫寒了这些为国事敢言直谏者的心。这其中的分寸不易拿捏,老夫信你能处理好。”
薛淮郑重应道:“总宪放心,薛淮心中有数。”
蔡璋欣慰地说道:“如此甚好!”
辞别蔡璋,薛淮回到自己的值房,静下心阅览这段时间院内重要事宜的摘要。
无论何时何地,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能生疏,这是薛淮前世便给自己定下的规矩,这大半年来他即便身处九边,也会定期查看院报。
只是今日注定不能得闲。
约莫一炷香后,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以河南道掌道御史袁诚为首的五六位御史联袂而入。
“左宪!”
袁诚当先一步,双目灼灼地看着薛淮,拱手行礼道:“你可算回来了!大同之事干得痛快,对付林怀恩之流的败类就该用如此雷霆手段!”
众人纷纷见礼,神情热切。
“诸位同僚,别来无恙。”
薛淮起身露出温和的笑容,示意众人落座。
江胜悄然退至门外守候。
寒暄过后,袁诚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语气激昂道:“左宪,大同案虽已交由三法司会审,但廷议之上暴露的积弊远未肃清。户部王尚书与晋商勾连不清,兵部侯尚书纵容部属,那日廷议若非他们百般狡辩,推诿塞责,我等本欲当场揭穿其伪!”
户科都给事中李素接口道:“正是!当时左宪不在京中,不知那些人何等嚣张,以为我等言官只会空谈,动不了他们的根基。如今左宪携大同之功回朝,正是乘胜追击之时!我等已草拟弹章数份,详列王、侯二人及其党羽渎职贪墨之罪证,只待左宪领衔署名呈递御前,届时看他们如何自辩!”
其余几人虽未多言,但眼中的期待与热切却是一致。
在他们看来,身为沈阁老得意弟子以及清流中坚的薛淮归来,便是他们向盘踞朝堂的蠹虫发起总攻的决胜之时。
薛淮静静地听着,他没有立刻回应那份热切的期待,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激愤的脸庞。
“袁兄,李兄,诸位同僚。”
薛淮语调温和,神情真挚:“廷议之事,我已尽知。诸位仗义执言,欲为朝廷除弊,此心此志,薛淮感佩。”
众人闻言愈发振奋,耐心地等待他的下文。
只是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薛淮随即便话锋一转:“依薛某拙见,风宪之责在于明辨是非纠劾不法,更在于维系朝纲法度之运转。廷议之上,直面诘问二品大员,言辞锋锐如刀,气势凌人似火,固然彰显言官风骨,却也逾越了应有的分寸。”
袁诚眉头一皱,忍不住辩驳道:“左宪,对付那些老奸巨猾、根基深厚之辈,若不施以重锤,如何能撼动?难道要学那些明哲保身之徒,只做些隔靴搔痒的文章?”
薛淮双眼直视袁诚,诚恳而平静地说道:“袁兄,重锤未必非要当庭挥舞。太和十八年,你我共同协助沈阁老查办工部贪渎案,彼时你我手中证据确凿,但可曾于大庭广众之下,对庙堂重臣厉声喝问?我等选择的是条陈罪状,辅以如山铁证,最终雷霆天威降下,贪蠹伏法,朝野震动,却无人质疑风宪行事之公允与法度,这是为何?”
袁诚听他说起六年前的往事,一时间心中有些感慨,没有立刻出言争执。
薛淮顺势看向众人,语重心长道:“这是因为我等恪守言官的本分,以事实为矛,以法理为盾,而非以声势压人。”
“关于廷议之争,王尚书执掌户部多年,梳理天下钱粮,确有其能。侯尚书督管边镇防务,亦非一无是处。大同案发,他们监管不力之责,三法司会审自会厘清。若我等此刻再以廷议之由,大举弹劾穷追猛打,在陛下和朝堂诸公看来,这究竟是肃清吏治,还是借题发挥倾轧异己?是否会动摇六部运转之根本,令百官人人自危,遇事推诿,不敢担责?”
薛淮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袁诚等人心头。
他们并非不明事理,只是心中的期望过高,一心想着等薛淮返京,便向王绪和侯进等人展开猛攻。
李素迟疑道:“左宪之意,难道此事就此作罢?任由他们逍遥?”
“非也。”
薛淮摇摇头,斩钉截铁道:“王、侯两位部堂若有实据确凿之罪,我等自当弹劾,但需言之有物直指要害,而非牵连过广,更非意气用事。至于廷议之上暴露的各部积弊,诸如粮饷核销、军械管理之漏洞,此乃制度之失,非一人之过。”
“与其弹劾个人,不如由都察院领衔,汇通六科,详拟条陈,奏请陛下整饬相关规制,方是治本之策。此等建言有理有据,且利在长远,陛下岂会不纳?其效用远胜于当堂斥责一二重臣。”
值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年轻御史们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代之以深思。
袁诚沉默良久,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的锐利锋芒敛去几分,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六年前,正是眼前这位年轻的上官,以惊人的勇气将矛头直指代王府,从而顺利将工部的贪渎大网撕开。
那时的薛淮同样锐气逼人,却从未失却章法。
更不必说这些年薛淮始终如一,赤心如铁。
“左宪所言确有道理。”
袁诚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困惑:“然则眼见奸佞盘踞,蠹虫蚀柱,我等手握风宪之权,若不能痛加鞭挞,岂非辜负此身官袍,辜负天下百姓之望?这口气,实在难平!”
薛淮起身走到袁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诚挚而有力地说道:“袁兄,你我皆以澄清天下为己任,但是澄清之道非唯疾风骤雨,有时更需韧性与智慧。留有余地,方能让这柄风宪之剑悬得更久,斩得更准。”
袁诚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薛淮环视众人,坦荡道:“诸位,朝中各部之弊,当以堂皇正大之策图之,而非再起无谓之争,徒耗朝廷元气,反令亲者痛仇者快。诸位同僚皆是国之干才,当知大局为重。薛某愿与诸位一道,以持重之心,行刚正之事,为陛下耳目,为社稷藩篱。此方为风骨之真谛,亦是都察院立身之根本!”
李素等人面面相觑,眼中的不甘终于被理智取代。
袁诚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似有无限怅惘。
他对着薛淮深深一揖,恳切道:“左宪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及。今日听君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下官受教了。”
余者亦起身向薛淮行礼致谢。
薛淮还礼,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小半个时辰过后,袁诚等人告辞离去,薛淮将他们送到门外,却未立刻转身。
他望着袁诚略显萧瑟的背影,暗暗叹了一声。
天子那日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如果清流们继续鼓噪,他必然不会手下留情,因此薛淮今日才会特地来都察院走一遭。
但是……
以薛淮对天子的了解,袁诚只怕很难继续留在都察院。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帮袁诚铺好路。
让他能在新的岗位上继续施展抱负,而非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蹉跎一生。
641【于无声处】
一般而言,朝堂各部衙很难有绝对的秘密可言。
不到一个时辰,薛淮值房内发生的事情便送到了几位大人物的案头。
首辅宁珩之听完心腹幕僚的禀报,许久没有说话。
科道言官们大多都是清流,这些人毫无疑问是把好刀,问题在于他们一旦热血上头,便是蔡璋也很难拦住他们。
宁珩之知道袁诚等人必然不服,必然还会盯着兵部和户部,尤其兵部尚书侯进称病告假,在他们看来无异于做贼心虚,他们怎会就此偃旗息鼓?
只要他们继续上表弹劾,宁珩之先前在天子跟前下的眼药就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到那个时候,天子对清流的不满会加剧,也就不会只是轻描淡写敲打几下。
但如今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宁珩之并不惊讶于薛淮能够看透局势,但他能在片刻之间说服袁诚等人,这确实有些超出宁珩之的意料。
换而言之,宁珩之仍旧低估了薛淮在年轻官员心目中的地位,此人隐隐有了领袖之姿。
“知道了,下去罢。”
宁珩之摆摆手,神态恢复平静。
他转头看向窗外,心中渐渐泛起一个念头。
看来,有些事需要早做安排了。
另一边,魏国公府,后园水榭。
春水初涨,几尾锦鲤在澄澈的池水中悠然摆尾,搅碎一池倒映的蓝天白云。
暖风穿亭而过,谢一身素雅常服,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竹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目光落在石桌棋盘上,黑白二子交错,看似闲散随意,却自有一股无形的气势。
“薛淮了不得啊……”
谢缓缓将手中那枚棋子点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空位上,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意,像是赞叹,又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冷峭。
“原以为他年轻气盛,又刚立下大同大功,正是春风得意之际,被那些清流御史一拱,少不得要借势再掀起一场风波,与王绪、侯进等人正面碰撞,从而让宁党坐收渔人之利。没想到他竟能在风口浪尖上,硬生生把这股子野火压成温吞的炉灶。这份定力,这份眼光,这份拿捏人心的本事……啧啧。”
站在一旁的谢府总管家谢宁近前一步,轻声道:“公爷的意思是,薛大人此举是顺了陛下的心意?”
“自然。”
谢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悠悠道:“月前廷议,袁诚、李素当堂质问两位尚书,已让陛下心中不快。陛下需要的是稳定,是能办事的臣子,而不是一群整天喊打喊杀,搅得朝堂乌烟瘴气的斗士。薛淮看明白了这点,所以他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趁势扩大战果,而是替陛下把这群躁动不安的言官安抚住。”
“他这是在向陛下表明,他薛淮不是个只知蛮干的愣头青,他懂得大局,识得进退,更懂得如何有效地运用手中的力量。如此一来,陛下对他只会更加满意。宁珩之想借清流这把火去烧薛淮,或者至少让薛淮和清流一起把火烧大,这步棋算是被薛淮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首辅大人此刻怕是心里滋味复杂得很。”
“遥想当年,薛淮还是朝中人憎狗嫌的愣头青,就连沈瞻星都有些吃不住他的骨鲠性子,不成想九曲河畔落次水,一个人就能发生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真可谓造化弄人,天意难问。”
谢满面感慨,似乎在惋惜薛淮不姓谢,旋即转头看向谢宁问道:“谢骁这两个月在三千营可还安分?”
提到薛淮,谢不免想到自己的长孙。
其实在京城一群纨绔当中,谢骁已经算得上优秀,当初也曾去九边苦寒之地历练,后来在宫里当差也没出过差错,自从去年被谢请旨调去三千营带兵,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千总,但也做得很踏实。
然而人比人气死人,和薛淮一比,还要年长半岁的谢骁在谢看来几近一无是处。
谢宁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公爷,大公子在三千营很是勤勉,每日卯时便至校场督操,与士卒同食同训,从无懈怠。前日营中操演骑射,大公子率本部百人列阵冲锋,进退有度,箭无虚发,安远侯当众赞其颇有将门虎雏之风。”
“嗯。”
谢淡淡应了一声,看起来兴致不高,继而道:“虽然只是一些表面功夫,但也好过胡作非为。让他继续在军营打磨吧,那件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谢宁自然明白他所指何事,恭敬道:“是,公爷。”
谢放下茶盏,转头望着西苑的方向,心中轻声一叹。
关于谢骁求娶云安公主姜璃一事,他在过去的一年当中,已经数次隐晦地向天子表明心意,然而天子始终模棱两可,既没有明确拒绝,更不曾松口。
即便谢干脆利落地交出蓟镇兵权,让刘威回三千营养老,这件事依旧没有进展。
“陛下,您究竟在想什么呢?”
……
同一时间,西苑精舍之内。
天子斜靠在榻上,靖安司都统韩佥肃立堂下,复述都察院内发生的事情。
宁珩之和谢只知袁诚等人去找薛淮,后续便偃旗息鼓,没有继续弹劾王绪和侯进,从而判断出薛淮说服了那群彪悍的御史,却不知他们的谈话细节。
而此刻韩佥几乎是原原本本地,将薛淮和袁诚等人的对话娓娓道来。
由此可知,当时在薛淮值房中的人里面,有人是靖安司的眼线。
或者说,那群御史的串联早就被天子看在眼里。
“你觉得薛淮说的那些话,是出于真心还是敷衍了事?”
天子睁开眼,看向堂下被朝野公认为最忠心的孤臣。
韩佥神情木讷,有些沙哑地说道:“回陛下,薛左佥之言理应发自真心,不过在臣看来,这是因为他知道陛下对清流有所不喜,故而做出体恤圣心之举。”
“薛淮年纪轻轻,心眼却不少。”
天子笑了笑,语气更像是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