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52节

  韩佥没有接话,他一般不会评价朝臣好坏,除非天子直言相询。

  天子也不在意,略过此节,话锋一转道:“欧阳晦为何要针对晋商?”

  韩佥道:“陛下容禀,臣奉旨彻查,发觉欧阳次辅此番发难,根源不在旧怨,而在山东济南府。”

  他抬眼看向天子,见天子神色未动,便继续道:“欧阳次辅有一族侄,名唤欧阳德,三年前外放山东济南府知府。此子颇有些才干,亦存了在任上做出一番政绩的心思。济南府乃山东中枢所在,亦是商贾云集的通衢之地,其中以经营棉布、绸缎、海货为主的几家大商号近年来势头颇劲,其财力人脉在山东已不容小觑。”

  天子微微皱眉道:“这几家大商号与晋商有隙?”

  “陛下明鉴。”

  韩佥点头道:“晋商根基深厚,其商路网络遍布北地,山东亦在其辐射之下。本地商帮欲图扩张,必然会与盘踞山东多年的晋商势力产生碰撞。两方在棉布原料收购、运河漕粮转运份额、沿海私港的海货分销权上,龃龉日深。去岁冬,两边便因争夺一批辽东皮货,在济南府发生商号械斗,伤十数人,闹得颇不体面,最后还是山东布政使司出面弹压。”

  话说到这个份上,天子心里便已明白原委。

  然而他的脸色却变得有些难看。

  韩佥继续说道:“陛下,欧阳德到任后急于打开局面,他深知农桑乃根本,亦知棉布乃济南乃至山东一大财源。本地商帮看准这位新知府的心思,更知他背后站着当朝次辅这棵大树,遂向欧阳德进言,济南府棉业不振,根源在于晋商大商号垄断北地优质棉花的收购渠道,又以雄厚资本压价,使本地小商贩与棉农生计艰难。”

  天子沉声道:“所以双方这两年在济南斗得不可开交?而且还是晋商占据上风?”

  韩佥垂首道:“是,陛下。”

  天子不由得冷笑一声,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望着窗外如画一般的春色,天子幽幽道:“看来欧阳晦对这个族侄很看重啊。”

  韩佥垂手肃立沉默不语,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

  精舍内陷入一片沉寂,天子的目光愈发幽深。

  他本以为欧阳晦这次突然发作,是不是藏着什么阴谋算计,亦或是刻意挑起宁党和清流之争,从而方便他黄雀在后,却没想到源头是在帮他的侄儿张目。

  堂堂内阁次辅,心思竟然用在这种地方?

  这般看来,欧阳晦早已锐气皆失,一心只想着为自身和家族谋点利益,在内阁等同于木偶雕像。

  “传旨,召翰林学士林邈觐见。”

  良久,天子缓缓吐出一句话。

  韩佥心中一动,天子显然已经做出了决断,而欧阳次辅在朝堂上的岁月也已走向尾声。

  一旁的曾敏连忙躬身领命。

  韩佥依旧站在原地,虽说他对朝中风浪素来以平常心对待,这一次亲眼见证一位次辅仕途的终结,心里不免有几分好奇。

  不知次辅这个位置将会花落谁家?

  是韩公宣和段璞这两位大学士达成心愿,还是沈阁老后来居上?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想来朝中必有一番龙争虎斗。

642【久别重逢】

  太和二十四年,四月初二。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普通又平和的春日。

  有人出城踏青,也有人呼朋唤友,更多的人则是在为生计而奔波。

  大抵而言,随着春光渐放,寒意退去,京城内外都氤氲着祥和安宁的氛围。

  唯独青绿别苑例外。

  魏王府长史卑躬屈膝好话说尽,仍旧没有得到姜璃半点好脸色。

  安源号的两位东家分别是黄季荣和苏永桂,由此牵连到魏王姜晔和云安公主姜璃,此事的确不假,但实情并非如此。

  确切来说,安源号是魏王府的产业,姜璃本无意掺和,是姜晔打着兄妹之情的名义非要同她合作。

  那时刚巧姜晔派人出面替沈家广泰钱庄站台,姜璃欠了他一个人情,不好翻脸不认人,遂让苏二娘拿了一笔银子投进去,又让她的兄长苏永桂拿着股份做个挂名东家。

  苏永桂从始至终不曾插手安源号的营生,如今闹出这等事情,他乃至苏二娘都会受到牵连,姜璃怎能不怒?

  再者,姜璃对京中纨绔子弟素来不假辞色,当年连欧阳次辅的幼子都敢打,她其实并不在意世人如何看待她,问题在于她只教训那些不成器的纨绔,从未欺凌过普通百姓,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魏王府长史苦着脸,求恳道:“殿下,王爷得知黄季荣那杀才竟敢借王府名头在外作恶,已是震怒非常,当即命人打断他的腿,交由顺天府发落。王爷说此事千错万错都在王府治下不严,连累殿下清誉,实是百死莫赎,特命小人奉上十二色宝石屏风并南海珊瑚树,万望殿下息怒……王爷已在府中闭门自省,亲笔写了请罪折子递进大内,只求殿下看在骨肉情分上,莫因那起子下作东西伤了兄妹和气啊!”

  姜璃冷眼看着长史,轻吸一口气道:“回去告诉魏王殿下,云安不敢收他的厚礼,免得又遭人弹劾。”

  长史一窒,脸色变得极为凄然。

  “回去吧,此事到此为止。”

  姜璃站起身来,道:“本宫乏了。”

  长史喏喏不敢言,他深知面前这位公主殿下的脾性,若真惹恼了她,自己受责罚还是小事,只怕王爷那里无法交差,当即只好恭敬行礼,然后退了下去。

  姜璃旋即带着女官返回内堂,不一会儿,苏二娘在将长史送走之后折返。

  她来到姜璃身前,愧然行礼道:“殿下,此事”

  姜璃连忙将她搀扶起来,嗔道:“二娘这是作甚?你我皆知,安源号一事和你兄长没有关系,反倒是他无端受了波及。”

  苏二娘起身,摇头道:“终究是舍兄办事不利,倘若他机灵一些,早些发现安源号的问题,也不至于让殿下清誉受损。”

  “哪就清誉受损了?”

  姜璃不复之前的冷峻,浅笑道:“这件事对我没有多大影响,有人这次只怕是搬石砸脚了。”

  搬石砸脚?

  苏二娘心中不解,但还没等她开口相问,一名女官脚步轻轻走进来,向姜璃行礼道:“殿下,靖远伯薛大人来了。”

  苏二娘眼前一亮,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姜璃,却见公主殿下神色如常,平静道:“知道了,请他稍候,本宫即刻便去。”

  这反应和苏二娘的预想截然不同。

  她很清楚姜璃和薛淮的关系,也知道从去年六月中旬开始,两人一直未曾相见,虽说书信往来不少,但这如何比得上当面一见?

  原以为姜璃不说欣喜若狂,至少也会面露激动,却不想她会如此平静。

  苏二娘不知道这是何故,只能按下心绪,帮姜璃整理妆容。

  约莫半刻钟后,姜璃在苏二娘和一群侍女的簇拥中来到花厅。

  花厅的门开着,阳光斜斜照入。

  薛淮背对着门,身姿挺拔如昔,正静静看着窗外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

  他换下庄重的官袍,穿着一身细棉直裰,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轻软披风,少了几分朝堂上的锐利锋芒,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儒雅。

  苏二娘极有眼色地示意侍女们留在门外,自己则轻轻咳了一声。

  薛淮闻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清俊的面容上已然留下边关的风霜痕迹,肤色是健康的微深,眉骨显得更加分明。

  姜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维持着公主的仪态,莲步轻移走入厅中。

  苏二娘无声地退下,并轻轻带上了花厅的门,将空间留给两人。

  方才片刻之间,看到姜璃的细微反应后,苏二娘就已经醒悟过来,殿下哪里是对薛淮的到来无动于衷,分明内心已经无比雀跃,只不知为何非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即便如此,她这般姿态恐怕维持不了多久。

  苏二娘笑了笑,缓步朝外围走去。

  “薛淮参见公主殿下。”

  花厅之内,薛淮行礼如仪。

  姜璃定定地看着他,终于开口道:“薛大人不必多礼。”

  语调略有些冷。

  薛淮心知肚明这是为何,两人这次分离的时间确实有些长。

  不止如此,他回京之日,天子便交代他一桩任务,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来青绿别苑,但仍旧迟来了五六天。

  虽说他这几日并非闲着无事,但这种时候显然不能讲道理。

  一念及此,薛淮上前一步,温言道:“关于安源号一事,陛下深知殿下心性高洁,断不会与民争利,更不屑于行此蝇营狗苟之事,故而陛下让臣转告殿下,此事殿下实属无辜受累,陛下信你。”

  姜璃仍旧不语,只不过清冷的神色似乎有了缓和的迹象。

  薛淮见状便继续说道:“陛下已严旨申饬魏王,责令其闭门思过,严加约束府中人事。此事于殿下而言,不过是池鱼之殃。陛下深知殿下委屈,特意命臣前来宽慰。陛下还说,殿下素来明理大度,莫要因他人之过而自伤肝火,更不必为此等宵小烦扰,失了赏这春日海棠的兴致。”

  听闻此言,姜璃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只见繁花似锦,映着晴空,她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些许,那股郁气渐渐消散。

  其实她心里知道,此刻故意冷着脸,委实有些无理取闹,毕竟薛淮又不是出门游玩,而是冒着风险巡查九边。

  他这样做固然是出于尽职尽责,却也未尝没有为两人的未来努力之意,只有他立下的功劳足够多,他在天子眼中的分量才足够重,将来两人达成心愿的希望才会更大。

  只不过道理归道理,将近十个月的分离实在太久,久到她都害怕薛淮忘记她的存在,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所以才会刻意离得远一些。

  毕竟从来没人教过她这些事情。

  薛淮知道她的困扰,于是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一些,微笑道:“陛下还说,殿下身份贵重,御下宜宽严相济,不必苛责太过。苏二娘忠心耿耿,陛下亦知其兄苏永桂不过挂名,实未参与经营。此事既已明了,殿下对身边人不妨多一分体恤宽宥。殿下是聪慧之人,当明白其中深意,莫要因此寒了忠仆之心。”

  姜璃抬眼看向薛淮,眼底的冰雪已全然化去,只余下一泓清澈的深潭,映着窗外的天光和眼前的人影。

  “你回去复旨吧,就说云安已知晓陛下心意,不会再为此等无谓之事故作姿态,徒惹烦忧。”

  薛淮笑道:“殿下这是要送客?”

  姜璃避开他灼灼的视线,微微垂首道:“是。”

  “可是……”

  薛淮再度上前一步,来到姜璃面前,郑重道:“我很想你。”

  姜璃怔住。

  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几近呼吸可闻。

  “我”

  姜璃刚刚开口,薛淮便问道:“你不想我?”

  她抬头看向他,望着他清亮的双眼,心中杂乱的思绪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十个多月的汹涌情意轰然爆发,情不自禁地说出一个字。

  “想。”

  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薛淮不复多言,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姜璃没有拒绝,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静静地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时间静悄悄地流逝着,两人紧紧相拥,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片刻过后,姜璃忽然踮起脚尖,在薛淮的肩头轻轻咬了一口,仿佛要刻下一个烙印。

  薛淮低头看着她,道:“如果不解气,那就再咬一口。”

  姜璃眸中水光莹润,轻咬下唇道:“好,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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