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红深深看了太后一眼,恭敬地福身退下。
在方才天子提及齐王的时候,曾敏就有些不安,此刻如何不知这对世间最尊贵的母子有话要谈,当即借着这个由头也退了出去。
偌大的内殿,此刻只剩下母子二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却压不住那份陡然升起的寂静。
“皇帝。”
太后的语调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斟酌:“方才哀家看着徐宜人,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天子眼神微凝,面上不动声色道:“不知母后想起了哪位故人?”
“二十多年前,京中有个不起眼的凌家,出了一个极为貌美的女儿。”
太后面上浮现一抹追忆之色,迟疑道:“好像是叫凌英?当年被说是京城第一美人,风头一时无两,皇帝可还记得?”
天子的瞳孔似乎有瞬间的收缩,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他端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放下茶盏时才道:“凌英?朕好像有些印象。母后怎会突然想起她来?莫非徐宜人与她有相似之处?”
“倒没有相似之处,只是她眉眼间清冷的气韵,还有那极为出众的容貌,让哀家想起当年那个女子。话说回来,那凌家女子的美貌确实非同一般,哀家当年只在宫中大宴的时候远远见过一面,直到今日还记得那股惊艳之感。”
说到此处,太后忽地浅笑一声,感慨道:“当年寰儿还曾向哀家提过,想纳凌家女为侧妃。”
“竟有此事?”
天子也忍不住笑了笑,显出几分讶异:“朕倒是不知,齐王弟也未曾提过。”
“只因哀家没允。”
太后轻轻摇头,目光变得深沉:“那时哀家觉得此女家世不显,其父凌青又是个心思活络之辈,非寰儿良配。寰儿孝顺,哀家不允,他便再未提过。只是没想到,后来凌青竟还是攀附上了寰儿的门路。”
话题终于无可避免地滑向那个深埋的漩涡中心。
太后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又带着几分跨越岁月的沉重。
“再后来,便是太和二年……”
天子静静听着,眉头渐渐挑起。
651【骤雨】
“太和二年如何?”
当太后忽地止住话头,天子不仅没有变色,反而波澜不惊地望向靠在榻上的母亲,平静地提出疑问。
似乎他并不记得当年发生的事情。
太后盯着他,想要从那双犹如古井一般的眼眸中发现古怪,却只看到淡漠的情绪,于是怅惘道:“哀家一想到那个名叫凌英的女子,便不由得想起太和二年那桩震动朝野的大案。”
“原来母后说的是兵部那桩案子。”
天子语调平直,淡淡道:“朕记得此案是由薛明章率先揭发,宁珩之、房坚、蔡璋等人秉公查办,最终肃清了蠹虫,整饬了军备。母后忽然提及此等陈年旧事,莫非是病中思绪纷杂?”
他避开了那个关键的名字,仿佛那场席卷朝堂的血雨腥风,真的只是一场纯粹的反贪风暴。
太后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看着儿子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早已刻满帝王威严的脸,一直勉励维持的平静终于无法撑下去。
“皇帝,在哀家这里,寰儿的死从来都不是旧事,它像一根刺扎在哀家的心口上,二十多年了,这根刺从未拔出来过。”
“母后。”
天子稍稍加重了语气,规劝道:“齐王弟当年是病逝,太医院有脉案,宗人府也有记录。您心里放不下此事,朕理解,但切勿胡思乱想有伤凤体,徐宜人好不容易”
“病逝?”
太后极为罕见地打断他,嗓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寰儿从小习武强身,身体一向康健,比你这做兄长的还要壮实几分,怎会因为一场风寒,短短数月就药石罔效?至于你说的那些……太医院那群人素来谨慎惧事,他们敢说什么?宗人府又敢记录什么?”
殿内的气氛猛然间压抑到极致。
天子双眼微眯,定定地看着榻上的母亲,并未刻意回避她的视线。
太和二年齐王病逝之后,这个话题便成为天家的禁忌,无论天子还是太后都不愿提起,旁人更不敢触犯逆鳞。
从逻辑来论,齐王英年早逝最大的获益者自然是天子,因为在先帝朝时期,两人的势力可谓平分秋色,即便齐王一系的势力在太和二年遭遇惨痛打击,齐王的名望依旧很高。
或许他没有本钱再窥伺皇位,但他有足够的能力给天子制造麻烦和阻碍。
也就是说,齐王一死,天子在朝中便再无威胁。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天子非常在意太后的情绪和反应,而太后也一直有意避开这个话题。
随着时间的流逝,十年过去,二十年过去,天子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所以先前他才会毫不避讳地在太后跟前提到齐王。
然而他没有料到,今日太后居然会选择揭开尘封二十余年的盖子。
“母后此言何意?”
长久的沉默,天子终于问出这句话。
太后面上交织着悔恨与伤痛的情绪,一字一顿道:“哀家只想知道,齐王姜寰究竟是怎么死的?”
天子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难以置信地说道:“母后,您在是怀疑朕这个兄长,亲手残害了自己的亲弟弟?”
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压下。
然而躺在病榻上的老妇人,此刻眼中燃烧的却是比帝王之怒更炽烈的火焰。
她没有退缩,反而慢慢坐直身体,直视着天子的双眼。
“哀家不需要质疑任何人!”
“哀家只问你,那场兵部大案真的是为了肃贪?凌青一个小小的兵部郎中,他贪的那点东西值得你动用那么多心腹,掀起那么大的风浪,把寰儿倚重的三位重臣全都送上了刑场?”
“那案子办得那么快,那么狠,那么不留余地!寰儿在朝中的根基,一夜之间就被你连根拔起!哀家事后劝过他,他答应了,愿意安心做个富贵王爷。哀家也求过你,你当时怎么说的,你可还记得?”
说到此处,太后的胸膛剧烈起伏,厉声道:“可是兵部大案尘埃落定不到三个月,寰儿就病死了!皇帝,你告诉哀家,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你告诉哀家,寰儿临死前紧紧抓着哀家的手,他眼神里的惊恐和不甘是因为什么?!”
“荒谬!”
天子脸色铁青,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母后,您被奸人蛊惑了!齐王弟英年早逝,朕亦痛心疾首!您如此妄加揣测,置朕于何地?置天家颜面于何地?”
他猛地转身背对着太后,宽阔的肩膀绷得死紧,仿佛在极力压制着胸中的怒火。
“天家颜面……”
太后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浮现出比哭还难看的惨笑,浑浊的泪水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
“是啊,为了天家颜面,哀家忍了二十年!哀家看着你坐稳江山,看着你励精图治,看着你成为人人称颂的明君,哀家以为,只要哀家不提,只要寰儿安息,只要璃儿平安长大,这一切就能永远埋下去……”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天子身形一僵,下意识地想回身,却又硬生生顿住。
“可是哀家不明白,你的弟弟明明已经输了,他也认输了,为何他还是逃不过一死?这个疑问藏在哀家心中二十年,哀家怎么都想不明白,也不敢对任何人提起。”
“直到方才,哀家想到那个叫凌英的女子,想到她那该死的父亲凌青,哀家才忽然察觉一件事……”
听闻此言,天子终于转过身来,这一刻他脸上的情绪无比复杂,眼底有雷云翻滚。
太后抬眼望着自己的长子,惨然道:“哀家如果没有猜错,凌青是你布下的棋子,是掀起那场大案的线头,他畏罪自尽也是你刻意为之,如此才能在朝中掀起惊涛骇浪,才能诱使各方势力联合起来对你的弟弟斩尽杀绝!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想过要放过他,你只是利用哀家让你弟弟放松警惕,在他投子认负之后骤然出手,让他再无活下来的机会!”
当年那场大案爆发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齐王大势已去,彻底失势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但是若非太后出面调和,只要齐王狠下心绝地反击,虽然无法扭转大局,却也能给天子造成不小的伤害,最终损害的是大燕社稷的根基。
正因如此,太后不愿看到兄弟相残的场面,才费尽心血说服齐王,她本以为这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
她以为足够了解自己的长子,如今才发现,她似乎从始至终没有看透过天子的心思。
当此时,天子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面对太后更加明确的指控,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发作,而是将参茶端到榻边的案几上,又取出帕子帮太后擦拭眼泪。
太后亦没有抗拒,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做完这些,天子回身落座,他望着太后苍老的面庞,轻轻叹了一声。
“母后,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儿子为何容不下姜寰?”
这句话犹如石破天惊,时隔二十二年,天子终于承认齐王之死和他有关。
然而太后的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震怒亦或悲愤,唯有一片空茫茫,仿佛置身于漫无边际的雪原之上。
她近乎自嘲地笑了一声,涩声道:“因为你害怕。”
“害怕?”
天子摇摇头,依旧镇定地说道:“朕从不觉得姜寰有能力夺走皇位,先皇在世时他做不到,朕登基之后,他更无一丝可能。母后或许不愿相信,那朕换一个说法,您可知道朕为何要在登基仅仅一年多的时候,便不顾朝局动荡掀开兵部大案?母后,您应该知道朕的性子,稳中求变徐徐图之才是朕的风格。”
太后一怔。
终究是在深宫磨砺一辈子的人,或许有时候思路存在局限,却不代表她会一根筋走到底。
天子望着太后的双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如今看来,母后您既不了解朕,也不了解你最疼爱的姜寰。”
太后寒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天子轻吸一口气,缓缓道:“姜寰,朕的亲弟弟,您的好儿子,朝野公认的贤王,这些只是他想让你们看到的一面,而朕刚好见过他不同寻常的另一面。”
太后面上浮现浓重的失望之色,微讽道:“皇帝,寰儿已经死了二十二年,他连骨头都化了,你还要在哀家面前诋毁他?哀家知道,你最注重名声,唯恐将来在青史上留下哪怕一个污点,可是今日哀家与你所言,断然不会有第三人知晓,你又何必如此作态?这里是慈宁宫,不是你的太极殿,你坐下的只是一张普通的椅子,不是那张龙椅!”
“朕知道母后不会相信,朕也知道姜寰在您心里是更好的儿子,毕竟他已经死了那么多年,您对他的记忆必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您也会下意识地美化他在您心中的形象,可是……”
说到此处,天子微微一顿,近乎自嘲地笑了一声,望着太后说道:“可是您不妨想想,姜寰为何愿意投子认负?难道真的是因为您的劝说吗?”
“更确切来说,当年那场兵部大案是朕对他的诬陷吗?”
652【所求】
太后愣愣地看着天子,一股寒意从她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天子见状便放缓语气道:“母后,儿子知道您心里这股怨气压了二十多年,您一直都认为是儿子害死了姜寰,对此……朕今日并不否认,但是朕也有几句话想说,您若是愿意听,朕就说,您若是不愿意听,或者坚持认为儿子是为了虚名刻意诋毁他,那朕就不说。”
说完之后,他静静地看着太后,一贯肃穆的面庞上浮现几分疲惫。
片刻过后,太后缓缓道:“你说便是。”
天子见她的情绪有所缓和,便坦然道:“朕并不否认,姜寰是一个很有能力,也很有个人魅力的人,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人投靠他,他也无法和朕争了那么久,可是在朕看来,他不会是一个好皇帝,甚至无法成为一个及格的皇帝,因为他太过感情用事。”
太后忍不住皱眉道:“感情用事又如何?难道皇帝就不能拥有感情?”
“这是两码事。”
天子愈发平心静气地说道:“母后,做皇帝要懂得用人,更要明白什么样的人适合放在什么位置。姜寰是性情中人,但朝堂不是山贼土匪的老巢,容不得太多个人的喜好和偏向。就拿兵部那桩案子来说,时任兵部尚书、三千营提督和宣大总督相继伏法,他们的罪证不是朕编造出来的,朕也不是没有给过他们机会,但是结果呢?”
他顿了一顿,语气终于冷了几分:“结果便是他们愈发得寸进尺,贪赃枉法、杀良冒功甚至是勾结外敌,朕对姜寰说过,这些人做得太过分了,他们是挖大燕江山的根基,是在挖我们姜家的祖坟!可是您知道姜寰是如何回答朕的吗?”
太后不语,其实她已经隐约猜到了次子的答复。
天子冷笑一声,沉声道:“他居然对朕说,陛下,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可是陈尚书这些年矜矜业业帮你打理兵部,王提督当年在塞北替我挡过鞑子的箭,至于宣大的许廷云,他是母后的亲侄儿,这些人都是和我们有过命交情的自己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了几两银子的糊涂账,就要砍他们的头?寒了自家兄弟的心,以后谁还肯替我们姜家卖命?”
太后缓缓垂下眼帘。
此刻她没有再出言质疑,因为这番话确实像是姜寰的风格。
“母后,太和二年,朕才登基一年多的时间,虽说姜寰不可能从朕手中夺走皇位,可若非迫不得已,朕何必弄出这等惊涛骇浪?朕难道就没有更加稳妥的方式解决姜寰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