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58节

  殿内陷入一种奇特的安静,鎏金兽炉里飘出的安神香无声流淌。

  太后并未立刻说话,只是用一种温和而复杂的目光仔细端详着徐知微。

  那目光仿佛带着岁月的重量,穿透眼前清丽出尘的容颜,在搜寻着某些久远的印记。

  徐知微被看得有些微窘,但依旧保持着恭谨沉静的仪态,只是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徐宜人。”

  太后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柔和,却又有着洞悉世事的沧桑,慢慢道:“哀家瞧着你,总觉得有些面善。这眉眼,这气韵,倒让哀家想起一位许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

  徐知微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顺地应道:“天下之大,人有相似,想来是臣妇的福气,能沾得几分娘娘故人之韵。”

  “是啊,人有相似。”

  太后轻轻喟叹,目光并未移开,话锋一转道:“哀家听云安说,你医术精湛师承不凡。哀家甚是好奇,是怎样的杏林世家能培养出你这般胆识与技艺兼备的奇女子?你的父母想必也是悬壶济世的名医吧?”

  这个问题让徐知微感到一丝讶异。

  她的身世只有薛淮和靖安司叶庆清楚,而后者虽然不会对韩佥乃至天子隐瞒,但是太后居于深宫,应该不会得知。

  退一步说,即便太后听说过凌家,又怎会对凌青这个小小的犯官感兴趣,过去二十年还能记得?

  徐知微定了定神,黯然道:“回太后娘娘,臣妇自幼便不知生身父母是谁。据抚养臣妇长大的恩师所言,臣妇尚在襁褓之中,便被遗弃在京郊荒野,是恩师心慈,将臣妇抱回江南杭州抚养长大,那是太和二年的事情。恩师并非杏林世家出身,她是一位游方的坤道,通些医术,也略懂道法养生之术。”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臣妇的医术便是自幼跟随恩师辨识草药,研读她留下的几卷医书,以及在道观附近为贫苦乡邻诊治中,一点点摸索习得。后来恩师云游他方不知所踪,臣妇便独自在杭州行医。再后来,臣妇机缘巧合到了扬州,开了济民堂,幸得伯爷赏识相助,才有了今日。”

  这番话半真半假,柳英确实是徐知微的师父,确实教她医术,也确实在杭州生活过,但是很多关键的细节都被徐知微隐去。

  其实她的身世早就没有干碍,柳英虽然还活着,却早就被靖安司控制起来,毕竟她是唯一有可能辨认出妖教老祖和圣子的人物,不会让她仓促丧命,但也不会还她自由。

  而徐知微当年虽然察觉柳英有些古怪,可她并不清楚妖教的内幕,亦未曾参与过妖教的任何谋逆之举。

  至于她被柳英逼着给薛淮下毒一事,也早已得到薛淮的谅解,并在扬州大疫之中,舍命为扬州百姓求得一线生机,如此功劳足以抵过。

  只不过面前的妇人乃是至尊至贵的皇太后,徐知微不愿给薛淮招惹任何麻烦,所以格外小心谨慎。

  太后静静听着,眼神越发深邃。

  “那你的恩师可曾留下什么关于你身世的线索?比如襁褓之中可有什么特殊的物件?”

  太后的语调颇为温和,面上浮现怜惜之意。

  徐知微摇了摇头,略显失落道:“恩师只言,捡到臣妇时,包裹臣妇的只是一方寻常的蓝印花布,并无任何信物或字条留下。臣妇也曾试图寻找,但人海茫茫如同大海捞针,终究是无根浮萍罢了。”

  太后的目光在徐知微清丽的脸上流连,尤其在她那双眼眸和挺秀的鼻梁处停留了许久。

  这张脸与她记忆中那个女子确实有着惊人的神似,尤其是那份冷艳之下的孤傲,那份清丽中透出的坚韧。

  难道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

  太后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和:“原来如此。徐宜人身世飘零,却能自强不息,习得如此精湛医术,实属不易。这份坚韧,哀家很是钦佩。你说你是太和二年被遗弃在京郊,那你应该是京城人氏,不知薛淮有没有帮你找寻家人?”

  徐知微面上不露半分破绽,既有几分伤感,也有几分释然,徐徐道:“回太后娘娘,伯爷待臣妇情深义重,知晓臣妇心中这份念想后,也曾托人细细打听过。只是臣妇被遗弃时实在太过年幼,除却年份与地点,再无半点线索可寻。二十余载光阴流转,物是人非,当年之事早已渺茫难寻。伯爷虽尽力查访,终究如同大海捞针,未能寻得半分踪迹。”

  太后闻言不由得轻叹一声。

  徐知微眼帘微垂,复又抬起时,目光澄澈而安宁,继续说道:“起初臣妇确有些许遗憾,但如今想来,或许这便是天意。臣妇有幸得遇恩师抚育,习得医术安身立命。更蒙天恩厚待,得伯爷垂怜,生活安稳和乐。如今在济民堂行医济世,能为百姓尽一份心力,臣妇心中已是无比满足。寻亲一事随缘便好,强求反添挂碍,臣妇如今心无缺憾,只愿尽己所能,不负所学,不负此生。”

  太后凝视着徐知微的面庞,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轻轻颔首道:“好孩子,你这般通透豁达的心境实属难得。哀家听了既为你高兴,也愈发怜惜你的身世际遇。哀家本想请皇帝下旨,动用朝廷之力为你细细寻访,但既然薛淮已经用心寻过,且你如今心境已安,不愿为此事兴师动众徒扰清净,那哀家便依你之意,此事暂且作罢。”

  徐知微连忙起身道谢。

  太后摆摆手,愈发温和道:“此番你救了哀家,哀家既认你这份情义,也认你这份心性。日后,无论你在宫中还是宫外,若遇着任何难处,无论是关乎自身,还是关乎济民堂的善业,抑或是其他不便言说之事,你都可随时来慈宁宫寻哀家。哀家虽已老朽,总还能为你略尽绵薄之力,护你一程安稳。”

  说罢,太后微微侧首,向侍立在侧的那位心腹女官示意。

  女官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牌,约莫半个掌心大小,玉质细腻如凝脂,正面精雕着一朵盛放的牡丹,背面则刻着一个古篆的“慈”字,边缘以祥云纹饰环绕。

  她双手捧着玉牌,恭敬地递到徐知微面前。

  “此乃慈宁宫的信物,宫中各处皆识得。”

  太后看着徐知微,郑重道:“收下吧。它代表哀家的一个承诺,也是你我之间的一份缘法。”

  徐知微看着那枚象征着无上尊荣与承诺的玉牌,深深福下身去,双手接过玉牌,恳切道:“臣妇叩谢太后娘娘天恩!娘娘恩重如山,知微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太后欣慰地笑着。

  徐知微心思玲珑,知道今日这番谈话已近尾声,遂主动请罪告退。

  太后自无不允,待徐知微退下之后,她对身边那位年过四旬的女官说道:“你可认出来了?”

  女官斟酌道:“娘娘,这位徐宜人和当年那位凌家美人……”

  “没错。”

  太后缓缓吐出两个字,眼神复杂难明,面上一片肃然。

  这一刻,血淋淋的回忆汹涌而来。

650【母子】

  将时间倒退回先帝尚在世之时。

  彼时太后身为中宫皇后、六宫之主,先帝对她敬爱有加,后宫之中无人不服,这样的生活自然优渥。

  但她也有幸福的烦恼,那便是两个亲生儿子同样优秀,手心手背都是肉,让她不知该如何偏向。

  长子姜宸性格沉稳厚重,且非迂腐之人,尤其是识人的眼光堪称一绝,他还是亲王的时候,身边就已聚齐一众才情高雅能力出众之士。

  次子姜寰外向一些,除却稍显飞扬这个缺点外,光靠豁达的心胸和强大的能力,便吸引了不少志同道合之辈。

  两人的竞争还算良性,都想成为大燕的中兴之主,故而不光太后左右为难,就连先帝也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这中间发生过一件小事,京中有一女子生得国色天香,虽然家世不显,却因美貌颇受权贵府邸的诰命们关注,风声甚至传进过宫里。

  太后记得那是先帝朝景云二十四年,储君之争渐趋白热化的阶段,齐王姜寰有一天进宫请安之时,忽地对她说,他想迎娶那位女子做侧妃。

  起初太后不甚在意,既然儿子喜欢对方的美貌,又只是一个侧妃的位份,给了便是。

  但是当她仔细了解,并且找个由头见了那女子一面之后,却又不愿答应此事。

  盖因那位名叫凌英的女子虽然貌美,性子却不安分,其父乃是兵部武库司凌青,同样是一个善于钻营的奸诈之辈。

  太后并未想太多,只觉得此女非齐王良配。

  齐王乃纯孝之人,既然太后不允,他便按下这个念头。

  然而不知其中发生了怎样的变故,虽说凌青想借助女儿攀上高枝的企图破灭,且因为这件事的影响,凌英后来只能嫁给京中豪富之族柳家,但是凌青居然攀上了齐王的门路。

  再后来,先帝在反复权衡之后,终于下旨立姜宸为太子。

  仅仅一年之后,先帝病逝,皇长子姜宸登基即位,齐王姜寰并无异动。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对于太后来说也算是皆大欢喜,长子接掌皇位,次子富贵一生,这并非不能接受。

  若仅如此,即便太后发现徐知微和当年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凌英相似,也不会有今日这样的反应。

  只因姜宸登基的第二年,也就是太和二年,一场变故将太后的人生彻底搅乱。

  那一年,兵部特大窝案爆发。

  时任监察御史的薛明章率先挑起战端,紧接着宁珩之、房坚、蔡璋和秦万里等朝堂中坚与年轻新锐相继出手,一场恐怖的风波从兵部开始,几近席卷大半个朝堂。

  兵部武库司郎中凌青因为牵扯进这桩大案,于狱中自尽身亡,凌家迅速败落,而凌英嫁过去的柳家也受到波及,凌英的夫婿死得不明不白,她本人也被柳家割席驱逐,而后生死不明。

  凌青的死像是一个讯号,朝中群情汹汹,无数人鼓噪要求彻查,最终时任兵部尚书、京军三千营提督和宣大总督伏法,堪称本朝第一大案。

  旁人或许看不清楚这纷纷乱乱,太后却心如明镜,因为那三位被抄家处斩的重臣都是次子齐王在朝中最忠诚的嫡系心腹。

  她如何不明白,兵部窝案或许确有其事,但这毫无疑问是长子在站稳脚跟之后,对于朝中齐王一系势力的血腥清洗。

  到了这一步,太后仍旧怀着希望,两个亲生儿子之间的争斗理应到此为止,毕竟齐王的势力已经十去六七,长子大权在握,想来不会赶尽杀绝。

  为了让两人平息纷争,太后亲自找到齐王反复劝说,让他安心做个富贵亲王,且当时齐王妃已经怀有身孕,齐王最终答应下来,表态愿意放手。

  另一边,太后又找到天子,希望他莫要对自己的亲弟弟逼得太紧,天子也终于松口。

  可是……

  谁能想到三个月之后,齐王姜寰突染重病,一命呜呼!

  仅仅两年之内,太后先后经历丈夫和儿子的离世,心中的悲痛难以用言语形容,这道伤疤足足二十年都未曾愈合。

  这就是她一见到徐知微便想起凌英和凌家,想起太和二年那些往事的缘由。

  此刻唯一留在殿内的女官名叫许红,她从十三四岁便跟在太后身边,乃是太后最信任的人,自然清楚当年那些隐秘。

  她望着太后阴沉的面色,刚想劝慰几句,外面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启禀娘娘,陛下驾到。”

  另一名女官恭谨禀道。

  太后抬眼看着对方,目光中的冷意让女官为之心惊,她在慈宁宫待了十多年,只知太后娘娘宽厚贤德,极少会出现这种冰冷的表情。

  “知道了,你下去罢。”

  太后摆摆手,女官如逢大赦。

  片刻过后,天子迈步走了进来,曾敏亦步亦趋地跟着。

  “母后今日可好些了?”

  天子看向太后,温言道:“朕方才听胡茂春说,徐宜人的金针之术极为精妙,对于母后的凤体颇有益处。”

  太后望着走近的天子,面上那层冷色早已悄然融化,换上惯常的慈和。

  她微微抬手示意道:“皇帝来了,坐吧。哀家今日感觉松快多了,手脚也活泛了些,徐宜人的针确实神效。”

  天子依言在榻边的锦墩上坐下,仔细端详着太后的脸色,真挚道:“母后气色确比前两日见好,胡茂春适才也禀报说脉象渐趋平稳,这都是母后洪福齐天,祖宗庇佑。”

  “哀家这把老骨头,倒累得你忧心了。”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天子肩头,关切道:“皇帝朝政繁忙,还要为哀家分神,瞧着也清减了,你要多保重龙体才是。”

  天子的姿态放松了几分,叹道:“母后此番病势来得急,着实让朕忧惧,如今见母后转安,朕心中这块大石才算落地。”

  平心而论,在齐王病逝之后,天子对太后的孝道无可指摘,这不只是刻意在世人眼前表现的姿态,而是深刻浸淫在日常生活的一言一行之中。

  太后面上不显,但偶尔午夜梦回之时,难免会想到太和二年的往事,难免会觉得长子这是心中有愧需要弥补。

  当此时,太后听闻天子所言,只是微微颔首。

  天子见状便愈发恳切地说道:“这些年来,回想母后抚育朕与齐王弟长大成人,历经风雨无数,朕心中无比感念母后恩深似海。”

  提到“齐王”二字,殿内仿佛有微风拂过水面,荡开一丝微澜。

  太后强忍心中悲痛,轻声道:“是啊,哀家也常常想起你们小时候的样子。你性子稳重,小小年纪便知进退,懂得体恤人心。寰儿活泼,性子虽跳脱些,却最是赤诚,有什么好东西总想着先捧到哀家面前来讨个欢喜。哀家那时常想,你们兄弟俩,一个能稳江山社稷,一个能活络朝野人心,都是哀家的好儿子,是大燕的福气。”

  天子的眼神随着太后的话语柔和下来,仿佛也想起当年齐王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模样。

  “齐王弟确实赤子心性,只是……”

  天子话锋微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殿内的气氛悄然发生着变化。

  太后转头看向女官,吩咐道:“哀家有些渴了,你去小厨房看看,让他们用今早新送来的玉泉山水,细细烹一盏老君眉来,要那明前的芽尖,滋味清正些,让皇帝也尝尝。”

  “是,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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