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心念电转,沉稳地回道:“臣与云安公主经年未见,恰好今日院中无事,便想着去别苑叙叙旧。”
所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他只字不提明明是天子让他去找姜璃,说明安源号一事的原委。
“叙旧……”
天子重复这个词,面上浮现一抹古怪,似乎对薛淮突如其来的厚脸皮有些惊讶。
薛淮神情坦然,长身肃立,主打一个问心无愧。
“罢了。”
天子无奈地笑了笑,懒得在这件事上苛责他,话锋一转道:“你在都察院也待了将近年半,朕倒想听听,你这左佥都御史当得可还顺心?院中同僚相处如何,可有人事上的难处?”
这话听着也很寻常,薛淮作为天子一手提拔起来的朝堂新贵,在都察院这个得罪人的衙门待了一年多,关心一下处境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只不过薛淮虽然是左佥都御史,到目前为止压根没有弹劾过朝臣,盖因他从去年年初到今年二月一直在巡查九边,途中倒是查办了很多边关文武官员。
既然天子表达关心,薛淮也不能轻视,遂谨慎答道:“承蒙陛下垂询。都察院乃风宪重地,臣履职以来,深感蔡总宪和范副宪持重老成,一众御史赤心为国。如今大同案已移交三法司,院中诸事渐次理顺。只是朝堂首重稳字,臣以为无论都察院抑或他处,用人贵在德才相济,新旧交替尤需润物无声,若操之过急,反伤国本。”
天子双眼微眯。
他听得出来,薛淮这是在帮袁诚等人说项。
对于那几个敢在廷议上公然质问六部堂官的刺头,天子原本打算将他们外放,打发得越远越好,眼不见心不烦,顺带着给沈望敲敲警钟,让他管好上蹿下跳的清流言官们。
但是薛淮归来后,主动出手消弭了这场风波,天子心中的怒气不知不觉消散得七七八八。
如今薛淮刻意提及“新旧交替”,以天子对其的了解,多半还是他内心的正义感在发作。
不过话说回来,袁诚等人只是脾气臭了点,忠心没有什么问题。
短暂的沉吟过后,天子平静地问道:“那依你之见,这稳字如何把握?譬如院中若有老臣倦勤,少壮急于建功,该当如何调和?”
薛淮刚想应对,却猛然止住。
他神情平静地抬头望向天子,心中却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老臣,少壮。
天子表明上是在说都察院,但是此言必然另有玄机。
因为都察院的内部架构很清晰,能够被天子称之为老臣的唯独左都御史蔡璋一人,而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用“倦勤”二字评价。
既然不是指蔡璋,那么天子想说的是谁?
或者说,当今朝堂之中,哪位老臣令天子日益不满?
电光火石之际,薛淮心中浮现“欧阳晦”这三个字,继而生出一个更加明确的念头。
天子想动内阁?
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小事。
薛淮心绪翻涌,言辞却愈发谨慎:“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圣断。臣愚见,老臣如古木,根基扎实可定风波。少壮如新枝,抽芽破土亦需扶持。此事关键在于桥梁,若有资历深厚且威望足以服众者居中转圜,既不使老迈者尸位素餐,亦不令少壮者莽撞行事。在院中如蔡总宪,在朝中如宁首辅,他们调和鼎鼐,朝堂便不紊其序。”
天子嘴角微扬,对薛淮在政治上的敏锐颇为满意。
至于薛淮明面上提宁珩之和蔡璋,实则暗戳戳将沈望也置入次辅备选的小心思,天子倒也不会介怀。
至此,天子不再深问,只淡然颔首道:“善。朝堂如江河,流水不腐。你既明白此理,便当好自为之。”
言罢挥手命退,目光已落回案头奏疏。
薛淮心中暗伏,行礼告退。
……
入夜,慈宁宫内殿。
重重帐幔隔绝外间的烛火,只留榻边一盏琉璃宫灯,晕开一小圈朦胧的光晕。
皇太后傍晚时分曾醒过来一次,服药之后又再睡去。
姜璃侧身蜷在紧挨凤榻铺设的软褥上,她仍旧毫无睡意,眼睫在昏暗光线里不安地颤动,白日里强压下去的惊惶与后怕,此刻在万籁俱寂中无声地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带着干涩的轻咳响起。
姜璃瞬间惊醒,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支起身,目光急切地投向榻上:“皇祖母,您醒了?”
太后的气色相比日间要好了不少,她定了定神,满是慈爱与怜惜地望着姜璃。
外间的女官听到动静,连忙点燃各处宫灯,又将一直备着的温水和药粥端进来,姜璃则亲自侍奉。
用了几口药粥,再服下几匙温水,太后的气息顺畅不少。
女官们恭谨退下,殿内只有一对相依为命的祖孙。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姜璃,视线在她脸上细细描摹,继而目光缓缓下移,定格在姜璃微微敞开的领口。
一点温润的莹白,正安静地卧在她纤细的锁骨之间。
白日里衣饰遮掩,此刻在昏灯下,那一点沁色如同凝固的墨泪,在少女细腻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姜璃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掩,却又生生忍住,只觉得祖母的目光如同实质,将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照得无所遁形。
片刻过后,太后缓慢地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温热的玉蝉,姜璃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璃儿……”
太后望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女,柔声道:“这东西不是宫里的物件吧?”
她虽然已经年逾古稀,可是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是不是皇家的东西,她几乎能一眼认出。
姜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沉默便是回答。
太后无比了解这个宝贝孙女的性情,既然不是皇家的东西,又被她如此珍重地戴着,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毕竟这物件虽然瞧着不错,但做工仍旧有些粗糙,公主府的人不可能买来孝敬姜璃,她更不可能贴身戴着。
太后轻叹一声,语调却愈发温和:“是薛淮送你的?”
姜璃垂下眼帘,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浮现一丝痛楚,喟然道:“傻孩子,抬起头来,看着哀家。”
姜璃缓缓抬起脸。
烛光下,她的脸色比太后好不了多少,同样有些苍白,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太后轻轻握住她发凉的手掌,温声道:“告诉哀家,你和他如今到了哪一步?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要瞒着祖母,一个字也不要。”
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此刻牢牢锁着姜璃,带着不容回避的恳切。
“哀家记得,前年秋天你曾说过,你对薛淮有意,奈何他已成亲,你只能将这份情愫压在心底。当时哀家也说过,你要想清楚,也要等得起。”
太后的眼神中透着了然,继续说道:“如今看来,你们终究还是逾越了,对吗?”
姜璃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积压太久的情感和委屈,此刻仿若决堤的洪水。
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皇祖母,璃儿错了……”
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唉……”
太后重重一叹,伤感道:“所以你就认定他了?”
姜璃摇头,颤声道:“皇祖母,我不敢奢望名分,不敢奢望长相厮守,我知道那是镜花水月。这玉蝉是他从宣府带回来的,他说愿它伴我左右,如他之心意。皇祖母,我不要别的,我只要这一点点念想,一点点温暖,哪怕只能在暗处,哪怕只能偷偷摸摸,对我来说也够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轻,却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太后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孙女,心里疼得厉害。
她想起姜璃幼失怙恃,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的模样。
想起她渐渐长大,眉宇间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清冷疏离。
想起她每次提起薛淮,哪怕极力掩饰,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微光。
良久,太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费力地抬起手,轻轻地落在姜璃颤抖的头顶,像安抚一只伤痕累累的小兽。
“哀家的傻璃儿啊……”
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穿越数十年的光阴,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无奈,在寂静的殿宇中幽幽回荡,最终消散在沉沉的夜色里。
姜璃缓缓止住哭泣,抬起头望着皇太后,恳切道:“皇祖母,您不要将此事告诉皇伯父,璃儿保证往后循规蹈矩,决不会让天家蒙羞。”
“哀家自然不会对任何人说。”
太后握着姜璃的手,让她离自己更近一些,轻声道:“当年你父王临终之时,曾恳求过哀家,一定要庇护王妃腹中的孩子,哀家答应了他,这些年也是这般做的,如今哀家不知还有几年好活,怎能放心你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
姜璃既感动又悲伤,刚要开口,太后却微微摇头。
“不必担心,也莫要害怕,哀家会帮你解决这件事。”
“哀家这辈子唯一的心愿,便是我的璃儿平平安安,事事如愿。”
649【往事如雪】
第三日清晨,徐知微早早便至慈宁宫。
相较于初次入宫的谨慎,徐知微眉眼之间多了几分从容,但那份对病患的专注与对天家威仪的敬重丝毫未减。
胡茂春领着两位院判已在内殿外等候,彼此见礼后,便一同入内。
皇太后倚在引枕上,气色较两日前又好了些,唇上那点淡红更显,眼神也清亮不少。
见到徐知微,她脸上浮现温和的笑意:“徐宜人来了,辛苦你又跑一趟。”
“太后娘娘凤体安康是臣妇之幸,何谈辛苦。”
徐知微恭敬行礼,随即上前仔细诊脉,又询问了昨日服药后的感觉和夜寐情况,胡茂春则在一旁补充着脉案记录。
太后微笑道:“托你的福,昨夜睡得安稳许多,胸闷心悸也轻了些。只是这手脚,还是有些乏力气短。”
徐知微温言道:“虚劳之症,气血恢复非朝夕之功。娘娘脉象较前日已显滑利,涩滞之感减轻,是药力与针力并济之效。今日针灸,仍以激发经气为主,助气血周流,缓解肢端乏力。”
她净手后,取出银针与艾绒,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这一次,她除了内关、神门、足三里外,又加了一对太溪穴,以滋肾水、固下元。
针尾裹上细艾点燃,青烟袅袅,带着淡淡的艾草清香弥漫在殿内。
太后闭目养神,感受着针尖处传来的细微热流,如同冬日暖阳渗入冰封的经脉,带来阵阵舒泰。
胡茂春等人凝神观察,眼中满是叹服。
徐知微对穴位的精准把握,对艾火温度与时机的掌控,以及对经气流转的敏锐感知,都让他们深感医术一道确实有难以言传的灵犀。
一炷香后,艾绒燃尽,徐知微起针的动作轻柔而利落。
太后缓缓睁开眼,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倦色似乎又散去一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惊喜道:“咦?这手指头好像比方才活泛了些,那股子沉甸甸的劲儿轻了。”
胡茂春连忙躬身贺道:“恭喜娘娘,此乃经气渐通之兆。”
太后点点头,环视了一下殿内侍立的太医们,缓缓道:“胡院正,诸位太医,哀家今日感觉甚好,有劳你们连日费心。后续汤药调理,你们按与徐宜人商议的方子仔细斟酌便是。眼下哀家想与徐宜人说几句体己话,你们且先退下歇息片刻吧。”
胡茂春等人何等机敏,立刻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那些忠于太后的心腹女官自然无需刻意交待,只需太后一个眼神,她们便恭敬退下,只留下一人在太后身边侍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