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56节

  天子亦是动容,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

  他转头看了一眼徐知微,目光中充满前所未有的肯定与激赏。

  卫皇后与侍奉的女官们纷纷露出惊喜之色,胡茂春等一众太医更是心服口服,震撼之余更生敬畏。

  胡茂春率先深深一揖,叹道:“徐宜人神技,老朽叹服!引气归元,温通经络,竟能立时唤醒凤驾,老朽行医数十载,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其余太医亦随之躬身,心悦诚服。

  徐知微侧身避开,神色依旧谦逊。

  她随即向天子矮身福礼,禀道:“陛下,太后娘娘气血渐通,心神稍安,此乃吉兆。凤体久虚,仍需汤药固本培元,静养调理。针灸之法可隔日再行一次,以助药力通达。”

  天子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赞道:“太后能够转危为安,徐宜人功莫大焉。后续调养,便依你与胡爱卿共商之策,务必使太后早日康复。”

  徐知微垂首道:“臣妇遵旨。”

  再起身,她下意识地看向榻上的皇太后。

  而在此时,已经从姜璃口中得知徐知微身份的皇太后,也正用复杂的眼神望着她。

647【百尺竿头】

  姜璃跪在榻边,双手紧紧握住太后那只冰凉的手,并未注意到太后此时略显复杂的眼神。

  天子倒是瞧见了,但他只当这是老人家一时半会没有转过弯来,毕竟一个二十多岁的命妇出现在慈宁宫帮皇太后诊治,这件事多少有些不合规矩。

  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纠葛,天子向前一步来到榻边,温声道:“母后,感觉如何?”

  卫皇后也适时上前,满面欣喜地说道:“母后洪福齐天,可算是醒了,真真是吓坏臣妾了。”

  皇太后的目光缓缓转动,落在天子脸上,微微摇了摇头:“无碍。”

  下一刻,她看向近在咫尺的姜璃,瘦削的手轻轻回握她一下,缓缓道:“好孩子,祖母吓着你了?”

  姜璃拼命摇头,泪水却不自觉地滚落。

  太后见状不由得眼底泛起水光,叹道:“傻孩子,莫哭了,哀家这不是好好的?”

  姜璃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她连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哽咽道:“嗯!璃儿不哭,璃儿就在这儿陪着皇祖母,哪儿也不去。”

  这时太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咳,姜璃立刻紧张起来,小心地替她抚着胸口。

  天子立刻下令道:“快!温水!”

  便有伶俐的女官捧着用参片和蜂蜜调过的温水上前,姜璃小心翼翼地用小银匙,一点一点地喂入太后口中。

  几口温水润过喉咙,太后的气色似乎又好了一分,眼神也清亮了些许。

  她的目光落在徐知微身上,这次停留得更久。

  “这位是?”

  姜璃没有多想,只以为方才皇祖母没有听见她的低声提醒,遂再次柔声介绍道:“皇祖母,这位是靖远伯薛淮的如夫人,徐知微徐宜人,就是她用银针和艾灸助您醒来的。她的医术可厉害了,在民间有女神医之称,魏国公的旧疾也是她治好的。”

  “薛淮……徐知微……”

  太后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目光在徐知微清秀出尘的脸上流连,那复杂的情绪似乎更浓了些,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慨。

  “好孩子,近前来。”

  徐知微依言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凤榻一步之遥处停下,恭敬地垂手而立。

  太后凝神望着她,面上泛起一抹慈祥,轻声道:“哀家曾听皇帝说,薛淮是国朝年轻一辈官员的表率,忠心自不必说,能为也是一等一的好。如今看来,他不光自身优秀,身边的人儿也都好,哀家今日能够平安无事,不独太医们有功,你也出了不小的力。”

  短短一句话,便让胡茂春等人心中大定,面上不由自主地浮现笑意。

  徐知微知世故而不世故,当然明白太后此言何意。

  今日她在慈宁宫出了最大的风头,太医们嘴上称赞敬佩,难保不会有人心存芥蒂,而太后醒来之后,并未刻意夸大她的作用,相反有意帮她圆场。

  难怪宫里人人称赞太后贤德。

  徐知微这般想着,微微屈膝道:“太后娘娘言重了。今日臣妇能略尽绵力,实赖太医院诸位大人辨证精当,用药老成,稳住了凤体根本。臣妇不过是在胡院正与各位大人奠定的良基之上,借针灸温通之力稍作疏导,岂敢居功?娘娘凤体转安,实乃陛下孝心感召,天家洪福庇佑,臣妇唯愿能为此锦上添花,已是幸甚。”

  太后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愈发慈和地赞道:“是个明白事理的好孩子,哀家心里都记着了。”

  她又转向胡茂春等人,温言道:“胡院正和诸位太医劳心劳力,哀家亦是感念。”

  胡茂春等人连忙躬身道:“此乃臣等本分,太后娘娘凤体安康,便是臣等最大的福分。”

  太后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体力不支,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又沉沉地睡去了。

  只是这一次,她的眉头是完全舒展的,唇色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红润,睡颜显得安宁许多。

  姜璃紧张地轻唤道:“皇祖母?”

  不待天子示意,徐知微立刻上前一步,动作极轻地搭上太后的腕脉。

  片刻后,她收回手,对天子低声道:“陛下,太后娘娘这是心神稍安,故而再次入睡。此乃恢复之象,睡中气血得以涵养,是好事。请务必保持安静,让娘娘安睡。”

  天子彻底松了口气,看向徐知微的眼神充满信任:“好,一切就按徐宜人说的办。”

  他环视了一下内殿,对胡茂春道:“胡爱卿,你与几位院判会同徐宜人商议后续汤药与护理细节。”

  “臣遵旨。”

  胡茂春等人连忙应下。

  天子又看向姜璃,见她仍紧紧握着太后的手,便温声道:“云安,你也随朕出来歇歇。这里有徐宜人和太医们守着,不会有事。”

  姜璃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又细心地替太后掖好被角,才一步三回头地随着天子退出内殿。

  外间,气氛依旧肃穆,但明显轻松了许多。

  诸嫔妃和太子、魏王、代王等皇子们见天子出来时神情缓和,便知太后应是无恙了,纷纷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多问。

  天子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薛淮身上。

  “薛淮。”

  “臣在。”

  “徐宜人妙手回春,胆大心细,于太后危难之际立下大功,实乃巾帼奇才。你能及时举荐贤能,亦是忠心体国,思虑周全。朕心甚慰。”

  薛淮深深一揖,回道:“臣与徐氏不过尽本分而已,岂敢当陛下如此盛赞。”

  天子微微颔首,平和道:“太后凤体仍需精心调理,徐宜人每隔一日,须入宫为太后行针一次,不可懈怠。此事关乎太后安康,务必尽心,莫要辜负朕心。”

  薛淮恭谨应下。

  天子继而环视众人,淡淡道:“太后凤体无碍,只需静养,尔等都退下罢,过段时间再行探视。”

  “是,陛下。”

  以卫皇后为首,贵人们相继离开。

  姜璃自然没有挪步,天子见她眼下带着青影,显然忧思过甚心力交瘁,便道:“云安,你今日受惊了。就在慈宁宫偏殿歇下吧,也好就近照看太后。”

  姜璃福身行礼道:“谢皇伯父。”

  天子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薛淮,带着他离开慈宁宫。

  左右徐知微还得在这里忙一阵,薛淮留下来不合规矩,不如趁这个机会和他谈一谈正事。

  当此时,内殿旁边的厢房内,徐知微、胡茂春以及太医院两位院判围坐案旁。

  案上铺着纸墨,旁边放着太医院的脉案和药典。

  得益于太后先前那番话,以及徐知微的主动礼让,此刻房内的气氛颇为和谐。

  其实胡茂春等人心里清楚,他们的治疗方案的确有些保守,奈何宫中规矩森严,对象又是至尊至贵的皇太后,他们连大补之药都不敢用,更遑论在太后身上施针?

  徐知微主动出手,便已替他们承担了极大的风险,事后又主动分润功劳,这几位老太医心里怎会还有不满?

  故此,胡茂春诚恳地说道:“徐宜人,如你所言,太后娘娘脉象沉细涩弱,乃气血双亏兼脉络瘀滞之象。老夫先前所拟归脾汤合生脉散,补益心脾,固本培元,自是无错,但于疏通经络之力确显不足,不知徐宜人可有良方增益?”

  徐知微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味药名,说道:“胡院正之方根基稳固,妾身以为,可在此方基础上酌加丹参五钱,鸡血藤三钱。丹参活血祛瘀,通经止痛,且性味平和,不伤正气。鸡血藤补血活血,舒筋活络,正对太后肢体倦怠、脉络不畅之症。二者相合,既助归脾汤补血之功,又可化瘀通络,使补而不滞。”

  刘院判捻须思索道:“如此配伍颇为精当,只是丹参用量五钱,对太后凤体是否稍重?”

  另一位张院判也道:“太后年高,活血之品,确需慎之又慎。”

  徐知微从容道:“二位院判所虑甚是。寻常高年虚损,活血之品用量当减。然太后此证,虚是本,瘀是标,且瘀象明显,脉中涩滞便是明证。若药力不足,难以撼动久滞之瘀,徒然无功。五钱丹参,辅以归脾汤大量益气养血之品托底,且煎煮时头煎取其气,二煎取其味,分而服之,既能通络又不至耗散太过。”

  胡茂春仔细看着徐知微写下的方子,又对照脉案,缓缓点头道:“徐宜人思虑周全,此法可行。丹参五钱,佐以大量参芪归术,分煎分服,确能兼顾,那艾灸与针刺……”

  “艾灸温通之力,尤胜汤药。”

  徐知微接过话头,解释道:“隔日一次的针灸仍不可废,取穴仍以足三里、内关、神门为主,手法依旧以温补导引为主,引气归元,激发自身生机。艾灸可着重于足三里与关元穴,温补下元,培固根本。待太后体力稍复,可辅以轻柔的肢体按摩,循经推按,助气血流通。”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简单勾勒出穴位位置和按摩方向。

  胡茂春和两位院判听得连连点头,徐知微不仅医术高超,更难能可贵的是思路清晰,既有破釜沉舟的魄力,又有细致入微的调理方案,且深谙“王道无近功”之理,强调循序渐进,激发自愈之力。

  这份见识可不是光靠埋首医书就能得来的,必然需要大量的病症实例作为辅弼。

  “妙!徐宜人此法标本兼治,缓急有序,实乃调治高年虚劳夹瘀之良策!”

  胡茂春由衷赞叹,振奋道:“老夫这就命人按此方配药,煎煮之法也按徐宜人所言,头煎、二煎分盛。针灸之事,就全权拜托徐宜人了,老夫与院判们必全力配合,记录脉案,观察疗效。”

  徐知微欠身道:“有劳胡院正及诸位前辈。”

  正事议定,房内气氛变得轻松不少。

  张院判看向徐知微,感慨道:“说起来,之前专精大方脉的郑康郑太医,私下里可是对徐宜人推崇备至,尤其赞赏徐宜人对魏国公旧疾的治法别出心裁。当时我等听来,虽知郑太医为人严谨,却也只道是他过于溢美。今日亲眼得见宜人施为,方知郑太医所言非虚,甚至犹有过之啊!徐宜人这手温通导引的功夫,实在令人叹服。”

  徐知微浅笑道:“张院判谬赞了。郑太医医术精深经验丰富,尤擅大方脉调理,是妾身极为敬仰的前辈。他亲临济民堂时,妾身不过是以微末之技与郑太医探讨一二针法,实则是向郑太医请教学习。郑太医的赞许是前辈对后学的提携与鼓励,妾身愧不敢当。太医院诸位大人学养深厚,才是妾身真正学习的榜样。”

  胡茂春听着徐知微谦逊得体的回答,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他捋了捋胡须,郑重地说道:“今日之事,足见徐宜人于医道一途既有胆识魄力,更有真才实学,且心思缜密,顾全大局。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往后太医院若遇疑难杂症,尤其是涉及经络瘀滞、虚不受补等棘手之症,还望徐宜人能不吝赐教,允我等前往济民堂叨扰,共同商讨治法。”

  徐知微心中微动,正色道:“能得太医院前辈们垂询指点,是妾身的荣幸,更是济民堂的福气。妾身随时恭候各位前辈莅临,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共同精研医理,造福病患。”

  胡茂春与两位院判闻言,脸上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徐知微从始至终做足晚辈的姿态,心中却终于松了一口气。

  太医院是一个极为特殊的衙门,他们要负责宫中贵人们的健康,且专业性极强,以致身份十分敏感,任何不合常理的接触都会引来靖安司的注意。

  徐知微从帮魏国公谢治病扬名,到结识郑康等普通太医,再到今日冒险替太后针灸,从而赢得胡茂春等人的认可,终于拥有了合理接触对方的资格。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只有和这群太医们熟稔,她才有希望深入其中。

  在谈论医术病例的间隙,找出当年的真相。

648【雨打浮萍】

  御书房内。

  天子坐在御案后,抬眼看向腰背挺直的薛淮。

  “今日去了青绿别苑?”

  这似乎是一句废话。

  但是薛淮心里明白,天子要问的并非是他为何去青绿别苑,而是他在青绿别苑做了什么。

  “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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