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55节

  她双手绞在一起,紧紧盯着内殿,眼底的哀伤浓到几乎化不开。

  薛淮猜得没错,虽说帝后乃至皇室众人对姜璃都很偏爱,但在齐王夫妇过世之后,姜璃唯有在里面那位皇祖母身上才能体会到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亲情和关爱。

  她从来不敢去想,有朝一日祖母离她而去的景象。

  内殿,昏睡中的皇太后静静躺着,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此刻因不适而微微蹙着眉头,呼吸略显急促浅弱。

  她已年过古稀,此番病倒并非凶险急症,却如老树经年,根系在无声中悄然衰疲。

  慈宁宫的女官们紧张地肃立一旁,须发皆白的太医院院正胡茂春正凝神为太后悬丝请脉,指尖感受着那略显滞涩的脉象。

  左右院判及几位资深御医屏息侍立一旁,气氛凝重得如同绷紧的弦。

  片刻过后,胡茂春收回手,转身与几位同僚低声交流一阵,遂叮嘱女官们几句,然后带着众人来到外间。

  看到一众太医的身影,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天子当先看过去,肃然道:“胡爱卿。”

  “陛下。”

  胡茂春等人行礼,继而道:“太后娘娘脉象沉细而缓,左关弦弱,右寸略浮。此乃高年真元亏耗,气血两虚之象。兼之春气升发,外感风邪引动内虚,致使营卫失和,心神失养。症见倦怠乏力、纳谷不馨、夜寐不安、偶有心悸气短。病属内伤虚劳,非一朝一夕之故,亦非旦夕可愈。当以固本培元、调和营卫、宁心安神为要,徐徐图之,切忌峻补猛攻。”

  天子沉声问道:“太后此症当无碍?”

  胡茂春躬下身子,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说道:“陛下容禀,太后娘娘此恙乃高年之体元气渐亏,气血本已不如盛年丰沛。此番春日风邪乘虚而入,病根在虚,病标在邪,二者相因,缠绵难解。”

  他微微抬头,观察着天子的神色,见天子眉头紧锁却未打断,便继续道:“若论眼下凶险,幸赖太后娘娘平素保养得宜,根基尚固,暂无性命之虞。然高年之人,脏腑衰惫,气血迟缓,此番邪气引动内虚,最忌惊扰反复。若调养得当,祛邪而不伤正,自可转危为安,渐复康健。但若调护失宜,或再感新邪,则虚不受补,邪气深入,恐致缠绵难愈,甚或动摇根本。”

  这番措辞极其小心又留有余地,天子自然明白为何会如此,但他眼下没有兴致敲打对方,直截了当地问道:“如何用药?如何调养?”

  胡茂春咽下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将药方详细说明,最后郑重地说道:“陛下,此乃臣等集思广益,反复推敲之方,务求稳妥,以太后凤体安康为第一要务。臣等必竭尽所能,日夜轮值,寸步不离,精心侍奉汤药,细致观察病势。最终能否克尽全功,使太后娘娘早日康复,除赖药力,更需太后娘娘自身静养得宜,心境平和,不受惊扰,亦需天佑洪福。”

  两位院判和其余资深御医也齐齐躬身,道:“臣等附议,此乃稳妥之策,臣等必当尽心竭力!”

  天子目光如炬,扫过眼前这群代表着大燕医术最高水准的臣子,将他们脸上的凝重之色尽收眼底。

  他心里清楚,或许太后的病情不严重,但是这群太医为求稳妥,必然不敢给出任何保证。

  场间一片肃静,所有人都在等待天子的决断,唯独姜璃欲言又止。

  “尔等”

  天子刚刚开口,殿外忽然传来通禀声:“启禀陛下,靖远伯薛淮携如夫人徐宜人求见。”

  薛淮?他来作甚?

  天子旋即反应过来,去年他曾颁下一道圣旨,册封薛淮的妾室徐知微为五品宜人,既为嘉奖薛淮匡扶社稷之功,也是为徐知微在扬州大疫中的功绩正名。

  他不由得看向姜璃,后者立刻禀道:“陛下,云安得知消息时,靖远伯亦在场。云安深知其夫人徐宜人医术精湛,遂请其携徐宜人入宫,或许能为太医们提供一些助力。”

  天子微微颔首,对外面说道:“宣他二人进来。”

  此言一出,场间众人神情各异。

  片刻过后,薛淮带着徐知微走进慈宁宫正殿。

  他还没来得及去换官服,只在徐知微那里换了一身素净一些的衣裳。

  徐知微这是第一次进入皇宫,但她脸上没有半分忐忑紧张之色。

  她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青布药箱,与周遭金碧辉煌的皇家气象形成鲜明的对比,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气度。

646【神乎其技】

  薛淮带着徐知微向帝后行礼。

  天子对薛淮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徐知微说道:“徐宜人,朕闻尔精于岐黄之术,曾解魏国公沉疴,更于济民堂活人无数。今太后凤体违和,朕心甚忧。尔上前来,再为太后仔细诊视。不必拘泥于常法,放手施为,务求洞悉症结根本。胡爱卿等人之论在此,尔可参详,亦可另辟蹊径。朕只要结果,如何能令太后早日康复,尔明白否?”

  “臣妇明白,必定全力而为。”

  徐知微语调沉静,不见丝毫慌乱。

  天子遂带着卫皇后、姜璃、徐知微和胡茂春等人进入内殿。

  薛淮作为外臣,自然不能跟过去。

  天子的离去让场间的氛围稍稍缓和了一些,但是仍旧没有半点声音出现,毕竟内殿隔得不远,这会天子忧心忡忡,谁敢去触霉头?

  不出声,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像木桩子一样站着。

  柳贵妃的目光在薛淮身上短暂停留,那双惯于在君王面前流转生辉的凤眸里,此刻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见到薛淮,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场合中。

  薛淮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太年轻,年轻得让她有些诧异,随之而来的便是很多不好的回忆。

  譬如她的儿子代王姜昶,亦或是她的亲侄儿柳璋,都在薛淮手中吃过亏。

  一念及此,柳贵妃收回视线,眼底掠过一抹厉色。

  站在她身边的徐德妃若有所思,王淑妃则仿佛是压根没有注意到薛淮的到来。

  当此时,太子回头看向薛淮,微微颔首致意。

  薛淮不动声色地还礼。

  他敏锐地感觉到场间似有暗流涌动,不断汇聚在他身周。

  抬头望去,只见魏王姜晔垂首低眉,代王姜昶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薛淮神态如常,对这两位的态度似乎早有预料。

  下一刻,薛淮感受到一道视线停留在自己脸上,时间有些久。

  出乎他的意料,这位盯着他观察、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一朵花的人,居然是弱冠之年的八皇子。

  梁王姜晏。

  对于这位年轻的皇子,薛淮了解的信息不多,只知对方性情内敛,而且不是魏王姜晔那般装出来的风轻云淡,他似乎真的无心掺和天家兄弟之间的纷争。

  按照姜璃的说法,八皇子还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

  薛淮迎向姜晏的目光,对方脸上浮现一抹敬意,旋即收回视线。

  ……

  内殿。

  在天子、卫皇后和姜璃密切的注视中,徐知微先是细细观察太后的气色和呼吸频率,接下来才细致地诊脉,又认真听胡茂春对太后病情的陈述和所拟药方的细节。

  胡茂春对这位民间医女并无轻视,在帮魏国公谢治好旧疾后,徐知微的名声早已传入太医院,有好几位太医亲自去过济民堂,只为当面和徐知微交流医术。

  “不知徐宜人有何高见?”

  望着徐知微沉着的面色,胡茂春主动开口询问。

  徐知微欠身道:“胡院正辨证精准,用药老成持重,妾深以为然。太后娘娘此证确为积年劳损,气血双亏为本,外感引动为标。归脾汤合生脉散,补气养血,养心安神,正是正治。”

  她的目光落在太后略显青白的唇色上,话锋一转道:“妾观太后娘娘指尖微凉,唇色欠华,似有气血运行不畅,难以濡养四末之象。虚劳久病,脉络易滞。若能在汤药之外,辅以温通经络、激发经气之法,或可助药力通达,缓解肢体倦怠麻木之感,亦能稍解胸闷心悸。”

  胡茂春眉头皱起,他身为太医院院正,行医四十余载,深知针灸之术虽能激发经气,但对年逾古稀气血双亏的皇太后而言,却是一步险棋。

  他上前一步,躬身对天子道:“陛下,徐宜人所言温通经络之法,理论上确能助益气血运行,然而太后娘娘凤体虚羸,元气衰微,施针时若力道稍有不慎,或取穴偏差,轻则引动内风加剧心悸,重则气逆血乱伤及根本。此非臣等危言耸听,实乃高年病患之大忌。宫中历来以汤药调理为先,施针未免太过凶险。”

  天子沉默不语。

  卫皇后察言观色,顺势轻叹一声,柔婉的语调中满是忧惧:“陛下,胡院正所言极是。母后素来体弱,经不起半分折腾。徐宜人医术虽精,终究是宫外之法。若因施针引出差池,我等如何担待得起?”

  她眼角微红,望向凤榻上呼吸微弱的太后,续道:“不若依胡院正之方,以归脾汤徐徐进补,再佐以安神香丸。稳妥为上,方不负陛下孝心。”

  天子没有立刻回应,转而看向身侧的姜璃。

  她自入殿后便紧攥双手,指甲掐入掌心尤不自知,一双眸子死死锁在祖母身上,哀恸与焦灼几乎凝为实质。

  天子心知姜璃对太后的孝心之精纯,她既敢冒险请来徐知微,必有倚仗。

  沉吟片刻后,天子直视徐知微,缓缓道:“徐宜人,施针之法,你有几分把握?若依胡爱卿药方,太后几时可愈?”

  徐知微先向胡茂春微微一礼以示敬重,继而娓娓道来:“陛下容禀,胡院正用药老成持重,归脾汤合生脉散乃补虚正途,于寻常气血亏虚之症确有良效,但是太后之病非独虚损。臣妇观娘娘脉象沉细中隐见涩滞,此乃虚中夹瘀之象。气血久亏,脉络必滞,瘀阻不通,纵有参芪峻补,药力难达四末,反易壅塞中焦,致纳呆痞满。胡院正方中虽有益气之品,却少通络之药,终是治标难治本。”

  天子虽然不通医术,却听得出徐知微的言下之意,沉声道:“你是说,药石调理难以见效?”

  徐知微垂首,坦然道:“回陛下,若只以汤药调理,非但胸闷心悸难消,恐迁延月余仍无起色。届时气血愈衰,邪气深陷,再行针砭已晚矣。”

  殿内一片死寂。

  胡茂春脸色青白交加,他何尝不知太后脉中隐涩?只是宫中规矩森严,历代太后凤体有恙,从无施针先例。

  他猛地抬头,正色道:“陛下,徐宜人所论虽有其理,然施针于凤体,实违祖制宫规。太医院典籍所载,前朝曾有嫔妃施针后血崩而亡,故太宗皇帝立训:‘金针刺玉体,祸乱之始也’。且太医院精研针术者不过一二,纵是院判刘大人,亦十年未施此技。徐宜人纵有神技,终究非太医院之人,若行针时稍有差池,谁来担这惊扰凤驾之罪?”

  语毕,他索性跪下请罪。

  众太医随之伏地,附和道:“臣等附议,祖制宫规不可违,娘娘凤体不可涉险!”

  卫皇后见状,暗松一口气,正欲再劝,姜璃却突然上前一步。

  她径直跪在天子面前,泪光盈睫却字字铿锵:“陛下,云安愿以性命为徐宜人作保。她在江南救治垂危病患无数,入京之后亦出手无虚,魏国公沉疴便是她以针药并施治愈。皇祖母如今气血淤滞,不可再拖延……”

  徐知微亦随之跪下,恳切道:“陛下,臣妇施针,取穴唯有内关、神门、足三里三处,以温补手法轻刺,引气归元,绝不行险。”

  天子在众人面上逡巡,几息过后,他迈步走向凤榻,抚过太后冰凉的手背,决断道:“都起来,朕信徐宜人。”

  胡茂春骇然抬头,劝谏道:“还请陛下三思!”

  天子冷冷道:“无需多言!徐宜人,即刻施针。”

  徐知微肃然应诺。

  她打开药箱,取出一排细如牛毛的毫针。

  只见她净手取针,动作好似行云流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双稳定得不可思议的手上。

  银针在她指尖仿佛有了生命,精准而轻柔地刺入太后手臂上的穴位。

  随后,她取来极细的艾绒,小心地捻裹在露出的针尾上,用线香点燃。

  时间在艾绒缓慢的燃烧中一点点流逝。

  徐知微凝神静气,指尖不时轻触针身,感受着经气的细微变化,调整着艾火的热度。

  约莫一炷香后,艾绒燃尽。

  徐知微动作轻柔地起针,就在最后一根针离开穴位的瞬间,一直昏睡的皇太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紧蹙的眉头竟微微舒展了一分,原本略显急促的呼吸也平顺了些许。

  胡茂春等人望着这细微却清晰的变化,内心震撼无以复加,可谓是大开眼界。

  徐知微这手精准温煦的针灸导引之术,对时机、力道、热度的掌控妙至毫巅,而她才不过二十余岁,这一刻太医们不得不承认,这世上确有天赋之才。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凤榻上传来一声更清晰些的轻哼。

  皇太后的眼睫微微颤动几下,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眸子,此刻虽仍显虚弱,却透出一丝难得的清明。

  她似乎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掠过姜璃、天子和皇后,最后落在榻前正沉稳收针的徐知微身上,嘴唇翕动之间,虽未发出声音,但那细微的动作表明她的意识已然复苏。

  “皇祖母!”

  姜璃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扑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太后那只枯瘦的手。

  “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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