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薛淮却摇了摇头,缓缓道:“不是太子,应该是魏王。”
644【凤危】
“四皇兄?”
姜璃仿若不解道:“他为何要引火烧身?安源号终究挂着他王府的干系,此事一出,天子震怒,他岂非自取其咎?”
薛淮替她斟了半盏温热的杏仁茶,不疾不徐道:“这正是魏王高明之处,也是他行此险招的依仗。你不妨细想一下,魏王若真想借安源号敛财,怎会做得如此粗糙,并留下永济县这般显眼的破绽?这更像是刻意留下的一条线头。”
姜璃内心对薛淮愈发佩服,顺势道:“他故意留下破绽,就是为了让人去扯。他算准你会介入,也料到此事必会牵连工部和沈阁老,乃至波及到我,所以他真正的目的是引你入局,然后去赌天子对骨肉的宽宥之心?”
“是。”
薛淮神情复杂地笑了笑,道:“陛下对尚未铸成大错的皇子,向来存有回护之意,魏王深知此点。他故意让安源号的事牵连到自身,看似被动实则主动,因为此事关乎天家清誉,尤其和你有关,陛下在处置时就绝不会只盯着魏王,更不会为了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重责于他。相反,陛下为了平息风波,只会从轻发落,申饬几句便算揭过。这对魏王而言,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皮外伤。”
“可是他为何要这样做呢?”
姜璃沉吟道:“即便天子不会因此重责于他,他这样做又能得到什么好处?难道他和宁党暗中有关联,因而不惜用自己的名声作为代价,只为诱使你出手?”
“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
薛淮上身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在我看来,魏王这样做多半还是和太子有关。此事若按他预设的剧本发展,我因你和沈阁老受牵连而震怒,且不说是否会插手言官弹劾一事,至少会坚持彻查安源号一案,届时魏王御下不严的过错必然会暴露在百官视野里。等到那个时候,太子若把持不住,或者东宫属官们趁势攻讦魏王……”
屋内变得十分安静。
片刻后,姜璃微讽道:“四皇兄好算计,他这是以身为饵呢。”
“正是此理。”
薛淮语调平淡,剖析道:“魏王此举看似自污其身,溅起的涟漪却必然波及太子。东宫如今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陛下对其持重的要求近乎苛刻。魏王赌的就是太子殿下这份持重下的不甘,以及东宫属官们那颗躁动的心。”
他微微一顿,深入浅出道:“若东宫上下真能如磐石般岿然不动,对魏王府的这点纰漏视若无睹,陛下或许会觉得太子过于隐忍,失了些担当,但更可能认为太子沉得住气,有储君之量。然而,若太子或其属官按捺不住,哪怕只是暗示性地推波助澜,甚至只需在朝堂流露出一丝对魏王的鄙薄,魏王的目的便达到了。”
姜璃的思路和薛淮完全一致,接话道:“因为一旦东宫有动作,无论多么隐蔽,在陛下眼中立刻就会变成太子心胸狭隘,尤其是在魏王看似处于下风之时,太子的任何反应都会被放大解读为落井下石,陛下这些年最忌讳的便是兄弟阋墙骨肉相残。”
薛淮赞许地点点头,眼中却无半分轻松,总结道:“这便是魏王自取其咎背后真正的算计。他付出的代价只是陛下几句不痛不痒的训斥,这对一个本就低调隐忍的皇子而言,影响微乎其微。如果东宫就此事发出哪怕一丝不谐之音,魏王便能在陛下心中埋下对太子猜忌的种子。此消彼长之下,魏王委屈忍让的形象反而会因此加分。”
姜璃当然知道姜晔心机深沉,因为她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从小和皇子们一块长大,彼此间足够亲近,天子对她又足够宠爱,再加上她身为女儿身,且是齐王血脉,对皇子们毫无威胁可言,因此她经常能发现他们的不同之处。
先前得知这桩案子,姜璃便有些怀疑这是魏王姜晔的苦肉计,所以她才对苏二娘说,姜晔这次是搬石砸脚。
但她只是出于直觉的判断,现在经由薛淮这般详尽地分析,心中才愈发笃定。
一念及此,她好奇地问道:“你觉得天子对此事是否已经察觉?”
“应该吧。”
提到宫里那位,薛淮的神情有些严肃,斟酌道:“魏王这点心思未必能瞒过陛下,但帝王之道需要权衡全局。陛下不会因魏王这点小伎俩就大动干戈,但若太子真如魏王所愿有所动作,陛下对太子的失望与不满必然加深,对魏王忍辱负重的观感也会无形提升。这才是魏王真正想要的效果,不是一击致命,而是水滴石穿,在陛下心中悄然改变两个儿子的分量。”
姜璃了然,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几天东宫很安静。”
薛淮道:“这是好事。去年鞑靼人兵败,我率军凯旋之时,太子殿下和以往就有很大的不同。你知道,太子一直不肯放弃笼络我,但我不是东宫属官,平时他没有借口找我谈话。那次在城郊,我本以为太子会趁势多说几句,他却始终惜字如金。从那时开始,我便意识到太子殿下已非吴下阿蒙。”
姜璃信服地点点头,悠悠道:“四皇兄若是继续以老眼光看人,只怕他会在太子手上吃大亏呢。薛淮,你打算如何回敬四皇兄这次对你的算计?”
“回敬?”
薛淮笑了笑,摇头道:“君臣有别,虽说魏王不是君,但他是陛下的亲儿子,我身为臣子岂能不顾尊卑有别?”
他既然这般说,姜璃便不再追问。
以她对薛淮的了解,这家伙心里必然已经狠狠给魏王记上了一笔,当下不发作不代表他会对此无动于衷,只待将来某个合适的时机出现,她那位工于心计的四皇兄就会知道得罪薛淮的后果。
“其实……”
姜璃略显迟疑,最终还是敞开心扉道:“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是在我看来,太子秉性还算厚道,而且你们之间没有太深的过节。将来若是太子登基,他有很多地方还得仰仗你。魏王则不然,他看似风轻云淡超然物外,实则是一个很计较、甚至可以说有些阴险的人。”
若是在外人面前,薛淮断然不会参与这种话题。
天子年事已高不假,但是对朝堂的掌控没有半点问题,谁若是冒然牵扯进储君之争,势必会迎来天子的雷霆之怒。
归根结底,薛淮有自己的阳关道,他只需要按部就班稳稳前行,不必强行谋求一份从龙之功。
但他不会拒绝姜璃的好意,遂问道:“为何?”
姜璃端起温热的杏仁茶,眼神望向窗外摇曳的海棠花影,仿佛陷入回忆的深潭。
“因为我见过他计较的样子。”
在姜璃平淡的叙述中,魏王姜晔的几件往事逐一呈现在薛淮眼前。
比如他们幼年时,姜晔的伴读不慎打翻他心爱的砚台,他含笑说“无妨”,翌日那伴读便因失仪被逐出宫,其父亦遭贬谪外放。
又如废王姜显曾当众讥讽姜晔的字迹太过匠气,姜晔在人前谦逊受教,不久后姜显最喜欢的那匹神骏便染了病,这件事一直不曾查出缘由。
都是一些不算严重的事情,但是从点点滴滴之中,足见姜晔真实的性情。
姜璃之所以说这些,并非是要在薛淮面前贬低魏王,而是提醒薛淮,莫要太过温和与仁慈。
他和魏王之间虽未发生过明面上的激烈冲突,但是在开海一事上,两人的矛盾日积月累,迟早会有爆发的一天。
闽粤海商是魏王最大的底气和助力,而薛淮断然不会允许对方插手开海的主导权。
简而言之,眼下的平和乃至暂时的合作都只是假象。
“我明白了,你放心。”
薛淮看着姜璃郑重保证。
姜璃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道:“嗯,你记得就好。”
薛淮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姜璃面上不由得浮现一抹不舍。
便在这时,殿外廊下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几乎同时扭头望去,只见苏二娘快步走了进来,面色颇为惊慌,顾不得薛淮在场,便对姜璃说道:“殿下,宫里来人传信,太后娘娘染恙!”
姜璃遽然起身,薛淮亦是神情一变。
他对宫里那位最尊贵的妇人不甚了解,但他知道皇太后对于姜璃的意义,那是她在这个人世间最亲近的祖母。
确切来说,在齐王夫妇离世之后,在薛淮出现之前,只有皇太后才是唯一真正心疼姜璃的人。
“殿下莫慌,太后娘娘应无大碍。”
薛淮给苏二娘使了个眼色,旋即出言安抚。
苏二娘也连忙点头道:“对,对,肯定不会有事的。”
姜璃轻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口说道:“薛淮,我要马上入宫,另外……我想请你帮个忙。”
“好。”
薛淮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现在便去济民堂找知微,然后带着她一同入宫。”
姜璃的声音微微发颤:“多谢。”
薛淮不顾苏二娘在场,上前轻轻抱了一下她,冷静又坚定地说道:“你我之间,无需言谢。”
645【各怀心思】
皇城,慈宁宫。
宫门前,象征长寿的仙鹤铜炉寂然无声,唯有檐角风铃偶尔发出一两声清冷的响动,平添几分肃杀与凝重。
内殿,皇太后的凤榻隐在重重鲛绡帐幔之后,只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御医们屏息凝神,在榻前低声商议。
天子站在外间的紫檀嵌玉屏风前,那张惯常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此刻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曾敏垂手侍立在他斜后方,头深深垂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声响都会引来雷霆之怒。
卫皇后、柳贵妃、徐德妃、王淑妃等人衣饰素雅,沉默地候在稍远处,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恭谨。
这几位贵人此刻心情各有不同,然而她们面上那股担忧并非完全是伪装。
皇太后不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情,虽说这深宫里极少有事情能瞒得过她,但只要不是太过恶劣的行径,她一般不会求全责备,对皇后和嫔妃们也还算宽容。
最重要的是,天子素以纯孝著称。
在天子面前,就算是一贯受宠的柳贵妃也不敢行差踏错,规规矩矩地耐心候着。
此时此刻,恐怕要属魏王姜晔的压力最大。
他站在太子姜暄侧后方几步之遥,身着一袭深青色亲王常服,衬得面色愈发白皙,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太后病重,天子心情沉郁,殿内的气氛极其压抑凝重,无论是性子稳重的太子、尚有几分稚气的梁王姜晏乃至平时眼高于顶的代王姜昶,当下都如鹌鹑一般安静。
至于那些年幼的皇子和公主们,则在外面的廊下候着,由各自的乳母嬷嬷们领着,懵懂地感受着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
姜晔双手拢在袖中,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幽深仿若寒潭,甚至带着几分惊慌。
他先前在府中独自喟叹,太子居然没有踏入他精心设计的陷阱,安源号这招苦肉计仿若一拳打在棉花上。
好在他事先料准了天子的反应,没有蒙受什么实质性的损失,然而就在他准备进行下一步计划,动摇太子地位的时候,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怎会这么巧?
安源号出事,他被天子申饬,要待在府中闭门自省,偏偏这个时候皇祖母竟然病了。
即便太医已经给出初步的诊断,皇太后是一时不慎偶染风寒,并无大碍,但是姜晔就怕有心人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倘若外面传出风声,是因为他姜晔不孝的缘故,皇太后才会抱恙,朝臣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活活淹死!
届时莫说争储,他说不定连亲王爵位都保不住。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朝旁边看了一眼,只见老五代王眉头紧锁,看似是在为太后的病情担忧,但以姜晔对其的了解,这厮只怕想的是太医何时才能结束,他们究竟还要在这里站多久。
感应到姜晔的视线,代王姜昶也扭头望去,眼中毫无古怪之意,似乎压根就没有联想到姜晔犯错和太后抱恙之间的关联。
姜晔心中一松,顺带瞥了一眼代王右边的八弟姜晏,终究还是将目光投向前方的太子。
毫无疑问,这次的事情和先前安源号的案子不同,太子只需使个眼色,便有不少人愿意为他冲锋陷阵,而天子也不会在意兄友弟恭那点小事,只会将怒火倾泻在姜晔头上。
现在姜晔只盼那些太医能够妙手回春,只要太后安然无恙,旁人也就很难借题发挥。
可是……
姜晔很清楚太医院那些人的习惯,他们不是没有真本事,只是唯恐担上责任,诊断和用药的时候格外讲究中庸之道。
年轻力壮之人自然经得起折腾,可是太后已经年逾古稀,万一有个差错,姜晔不敢去想后面的风波。
时间在众人焦急的等待中一点一滴流逝,殿内一片死寂,这寂静仿佛有千钧之重,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尖细的嗓音响起,小心翼翼地打破这片凝滞。
“启禀陛下,云安公主殿下求见!”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纤细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口。
姜璃几乎是奔入殿中,平日那层清冷疏离的气度荡然无存,只余下仓惶与惊痛。
她甚至顾不得向帝后行全礼,只仓促屈了屈膝,一双眸子便急切地望向内殿,颤声道:“陛下,皇祖母她如何了?”
天子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庞,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只沉声道:“太医正在里面诊治,莫要惊扰。”
姜璃紧咬双唇,不敢再发出一丝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