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心里清楚,她不能让姜璃陷入对往事的猜疑,那只会毁掉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璃儿。”
太后面上浮现怜惜之色,柔声道:“哀家知道你在想什么,自古天心难测,哀家比你更懂,但这一次是真的。”
“昨日哀家与皇帝说了很多陈年旧事,也说了你这些年的不易,你对哀家的孝心,你对薛淮的情意。皇帝终究是念着你父王的情分,念着你是他唯一的亲侄女,也念着哀家这把老骨头的情面。他亲口对哀家说,半年之后,一年之内,哀家可以寻个合适的由头,为你和薛淮请旨赐婚。平妻也好,兼祧也罢,他都不会阻止。”
“这是皇伯父亲口说的?”
“是,皇帝亲口所言。”
太后看着姜璃,语重心长地说道:“璃儿,不要问为什么,也不必去深究圣心究竟如何转圜。帝王心术,有时便在一念之间。或许是哀家这场病,让他看到哀家时日无多,也看到你对哀家的一片赤诚。或许是他觉得薛淮心怀坦荡,再强行压制反而不美,不如顺水推舟,既全了哀家的心愿,也显得他宽仁大度。”
“无论原因为何,结果是好的。皇帝乃是天子,讲究的是一言九鼎,他既已应允,便是金科玉律,断无更改之理。这便是你的福缘到了,璃儿。”
姜璃乖巧地听着。
方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内心自然满是惊喜,多年夙愿一朝达成,怎会无动于衷?
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
天子不是一个心软之人,他决定的事情极少会突兀更改,尤其是他给太后的承诺太过具体,和他过往的风格截然不同。
如果太后只是简单一提,天子有各种各样的借口推诿,或者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而现在的结果更像是发生了一些意外状况,逼得天子不得不退让。
会是什么状况呢?
姜璃心念电转,面上却不显露分毫,眼眶泛红道:“皇祖母,璃儿何德何能,让您为璃儿如此操劳费心……”
太后抬手轻轻拍抚着姜璃的背,缓缓道:“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你是哀家的心肝,是哀家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牵挂。能看到你有个好归宿,哀家便是此刻闭眼也安心了。好了,不哭了,这是天大的喜事,我们该笑才是……”
姜璃心里依然存在很多疑惑,但是她同样清楚,太后尚未完全病愈,便为了她的终身大事这般伤神,怎能让老人家心里再添负担?
而且从太后方才流露的只言片语来看,她显然不愿姜璃思虑太深。
一念及此,姜璃收敛情绪,柔声劝道:“皇祖母,您说了这许多话,该歇歇了。璃儿就在这儿守着您,哪儿也不去。您莫要胡思乱想,要好好将养身体,将来才能亲眼看着璃儿……得偿所愿啊。”
太后端详着她的面容,在她双眸中只看到喜悦和感动,心中便再无担忧,顺着她的话头说道:“有璃儿这句话,哀家自然要好好养着,往后哀家还要看着你们琴瑟和鸣,看着你生儿育女,这日子长着呢。”
一席话说得姜璃难掩羞涩。
太后见状忍不住打趣道:“这会知道害羞了,先前哪来的胆子做那种事呢?”
“皇祖母……”
在最信任的亲人面前,姜璃身上有了些许小女儿的娇憨。
“你呀……”
太后在姜璃挺翘的鼻尖轻轻刮了一下。
祖孙俩相互依偎,殿内烛火明亮,映照着两张笑脸。
时间静悄悄地流逝,当太后语速放缓,面上浮现疲惫,姜璃便亲自侍奉太后安歇。
“许姑姑。”
姜璃转头看向慈宁宫女官之首许红,叮嘱道:“我就在偏殿歇着,若是皇祖母有何不妥,你要第一时间知会我。”
许红垂首道:“殿下放心,奴婢明白。”
姜璃又看了一眼太后沉睡的面庞,这才放心离去。
来到偏殿,姜璃并未立刻就寝,而是独自坐在窗前。
今夜这场谈话让她既喜又忧。
喜的是,她和薛淮最迟一年之内便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必再过着偷偷摸摸的日子。
忧的是,从太后的反应和天子在这件事中展现的态度来看,天子有心疾。
确切来说,当年齐王一定不是病逝的。
太后唯有借助这件事,才能让一贯强势的天子低头退让,而太后方才刻意避开和齐王有关的话题,更能佐证姜璃的推断。
老人家一片良苦用心,姜璃自然不会心生怨怼,唯有在心中默念道:“皇祖母,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左右为难的。”
二十多年前的夺嫡之争,孰是孰非难以定论,但姜璃身为人女,不可能在知晓父母死于非命的时候坦然接受。
因为太后的存在,姜璃愿意等,她有足够的耐心。
等到太后驾鹤西去之后,她要查清楚当年的真相,要给她的父母双亲讨回一个公道。
望着窗外一轮明月,姜璃的眼神坚定又从容。
因为她知道,无论前路何其艰险,都会有一个人牢牢握紧她的手。
决不松开。
654【投石问路】
接下来将近大半个月的时间里,京中逐渐恢复平静。
在徐知微和太医们的精心调理下,太后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宫里的氛围也变得轻松闲适。
朝中亦是波澜不惊,大同案在三法司的严格审理下,得出一个和薛淮初审时相差无几的结果。
经由三法司核定,并报内阁票拟,最终由天子裁决,原大同总兵林怀恩处斩,家产抄没,妻孥流三千里。
原大同中卫指挥使吴世忠、前卫指挥使郑林、游击将军李振武等人处斩,家产充公。
周德昌、祁万年和谷裕丰这三名粮商首恶处斩,抄没族产,子孙永禁科举。
其余涉案官员和大同乡绅共计六十余人分别处斩、处绞、绞监候、流放三千里、充军边卫等,皆追赃罚产。
旨下之日,林怀恩等首恶即押赴西市明正典刑,京中百姓观刑如堵,皆唾骂蠹虫误国。
当时间来到五月上旬,大同案尘埃落定,永济县河工欺民一案也有了结果。
根据刑部审查结果,此事乃安源号东家黄季荣自作主张,指使工头王老五贿赂永济知县张弼并县衙司吏陈福等人,通过各种腌手段掠夺民财。
依大燕律,主犯黄季荣处斩并抄没家产,张弼、王老五和陈福等人各有惩处。
至于安源号另一位东家苏永桂,因有确凿证据表明他和此事无关,但也罚银以示告诫。
虽然刑部的案卷中对黄季荣的来历语焉不详,但京中权贵皆知此人和魏王府关系匪浅,所以在等太后凤体痊愈之后,魏王姜晔主动上折请罪,天子罚其闭门自省半年,并削减王府三成用度。
而工部在这桩案子里确有监管不力之责,都水司主官谭明光因此受到申饬,好在他如今的根脚够硬,在都水司这个紧要衙门干得颇出色,像这种被天家皇子牵连的案子不会影响到他的前程。
薛淮在确认谭明光不会受到波及之后,便也放下心来。
马车平稳地驶向都察院,薛淮的心思转向慈宁宫那位至尊至贵的皇太后。
徐知微的针灸已经告一段落,太后对她的医术和品格非常欣赏,除去金银头面之外,特地请天子降下恩旨,晋徐知微为四品恭人。
当时薛淮的表情有些古怪。
抛开崔氏的一品诰命夫人不算,如今沈青鸾是三品淑人,徐知微是四品恭人,这两人品级提升速度之快,远在薛淮之上。
更不必说外面还有一个无法用品级论断的云安公主。
也就是先前击退鞑靼大军立下军功,天子给了他一个超品的伯爵,否则小薛大人极有可能成为整个薛家进步最慢的那一个。
想到姜璃以及她派人送来的消息,薛淮轻松的心绪又变得凝重起来。
天子忽然对太后让步,一方面和太后日渐苍老的身体有关,另一方面只怕如姜璃的猜测,当年齐王的病另有隐情,因而太后可以迫使天子退让。
这一点暂且按下不提,薛淮十分不解的是天子划定的时间范围。
半年之后,一年之内。
这里面有何玄机?
一般来说,天子没有必要给出一个明确的时间,除非他对后续时局的变化有了足够的把握。
换而言之,接下来的半年之内,朝堂会发生哪些变动?
薛淮不由得想起太后病发那日,天子在御书房中对他说的那番话。
内阁要迎来大变,欧阳晦的离去已成定局,不知谁能接任次辅,谁又能成为新的阁老。
只是这和薛淮有何关联?
他不认为自己一个正四品的官儿,有资格插手大燕朝堂最高层的权力变动。
“大人,衙门到了。”
马车缓缓停下,江胜的嗓音在外面响起。
薛淮收敛心神,迈步走下马车。
一入都察院,门庭肃穆依旧。
按照往日惯例,薛淮先前往左都御史蔡璋的值房略作寒暄,两人聊了一阵关于京察的话题。
谈完之后,薛淮回到自己的值房,案头已整齐堆叠着数摞文书卷宗。
江胜熟练地为他斟上一杯热茶,便悄然退至外间值守。
薛淮首先翻阅的是由各道监察御史呈递上来的弹劾奏章副本及初步核查意见,迅速捕捉着字里行间的关键信息,不时提笔在页眉处写下简短的批注,这些弹章最终会汇总至蔡璋处,再视情节轻重决定是否上呈御览或交有司查办。
处理完紧要文书,薛淮又拿起几份地方按察使司报来的重大案件复核卷宗。
他逐字推敲案情脉络,偶尔凝眉沉思,在疑点处贴上签条,写下需发回重审或补充查证的要点。
这便是他在都察院的日常职事,看起来很是枯燥,但是相比在九边军镇的劳心劳力,薛淮觉得轻松了许多。
约莫巳时三刻,薛淮大抵完成今日的任务,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便在这时,江胜带着一名书吏进来,后者行礼道:“禀左宪,蔡总宪召集范左副、四左宪和各道掌道,肃台堂议。”
听到最后四个字,薛淮眼神微凝。
所谓肃台堂议,是都察院内部的行话,意为在都察院正堂肃政堂举行的高规格会议,与会者皆为宪台高官,品级最低的也是十五道掌道御史。
这里牵扯到都察院的运行规则和科道言官的区别,科官是指六科给事中,他们虽然和都察院御史同在一个屋檐下,但是他们的弹章可以自行封缄,经由六科廊直达司礼监,最后送到天子手中。
道官是指都察院十五道御史,他们的弹章首先要经过本道掌道御史审阅,倘若是弹劾四品以上官员则必须经过都察院堂议,至少要有一到两位分管的左佥都御史支持,并报请左都御史允准,再决定由谁主疏、谁联名。
到了这一步,这份弹章便可盖上都察院宪台大印,代表此疏出自公议,而非一人私言。
最重要的是,左都御史有权压下任何一名御史的弹章,这叫“寝疏”,过往被历任左都御史压下的弹章有无数份,压根出不了都察院。
简而言之,科道言官的区别在于前者属于个人行为,他们的弹章直达天听,因而历史上的大案大多是六科给事中干的,但是他们也要自担后果,没人帮忙兜底。
后者则是集体行为,代表着都察院的集体意志,一般是法不责众,除非彻底惹恼了天子。
此刻书吏禀报的肃台堂议乃是最高级别堂议,一般只有当某份弹章牵扯到内阁大学士亦或六部尚书,左都御史才会召集所有堂官。
前往肃政堂的途中,薛淮已经大致理清楚此中关节。
早上他和蔡璋谈话的时候,对方并未主动提及今日会召开堂议,那就说明这是仅两个时辰之内发生的事情,而蔡璋如此急切,足以表明他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能让宪台之首这般有压力,薛淮想不到皇宫之外的第二种可能。
肃政堂内,气氛凝重。
左都御史蔡璋端坐主位,左副都御史范东阳微垂着眼睑,坐在蔡璋的左首第一位。
薛淮与另外三名左佥都御史依次列席,十五道掌道御史分坐于下首两侧。
蔡璋抬眼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在薛淮面上稍作停留,旋即肃然道:“今日召诸位前来,非为寻常风闻琐事。今有户部秋粮转运预案延误一案,经查证,非止于司官懈怠,更牵涉中枢决策迟滞,贻误国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