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中枢二字,几乎所有御史的表情都变得沉肃。
这时有书吏上前,将此事的卷宗摘录抄本分发给众人传阅。
与此同时,蔡璋继续说道:“去岁九月,为备今秋漕粮转运及九边冬储,陛下曾下明旨,着内阁会同户、工二部,于腊月前议定预案,开春即行。但是直至三月末,方有司官具文上呈,条陈混乱,仓促难行,致使漕督衙门、河道衙门、沿河州县至今调度无措,若再迁延,恐误今冬北疆军需。此非小吏之过,乃中枢失察、督办不力之责。”
最后一句话很重。
蔡璋这是在给此事定下基调。
以薛淮对蔡璋的了解,这恐怕并非对方的本意,极有可能是圣意。
“内阁总揽机要,乃预案最终呈递御前之枢纽。”
蔡璋继续说着,声音陡然转冷,看不出丝毫破绽:“次辅欧阳晦监理户部事,负责此预案之督办,但自去岁冬至今年春,欧阳次辅或因循推诿,或批示模棱,于关键节点未行催问督责之权,致使此关乎国脉之要务,迁延数月,几成悬案。此非能力不逮,实乃怠惰渎职。”
“哗”
堂下虽无人出声,但骚动已经不可避免地浮现。
听总宪的意思,这是要弹劾当朝内阁次辅?
众人目光闪烁,神情各异,有人面露惊诧,也有人跃跃欲试。
若能一封弹章扳倒一位内阁次辅,这极有可能是言官一生中最大的荣耀。
蔡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沉声道:“都察院乃风宪之地,纠劾百官肃清吏治,乃我等立身之本。今中枢重臣显有失职,贻误军国,若我辈缄默不言,畏首畏尾,要这乌纱何用?”
“此疏,谁来领衔执笔?”
655【暴雨将至】
蔡璋话音落下,堂内气氛陷入一种更为诡谲的沉默,空气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弹劾内阁次辅这种事,成功之后的收益极大,但是风险也极高。
虽然欧阳晦这两年愈发失势,他的心腹们的位置一个接一个被旁人取代,在朝中越来越像孤家寡人,但他终究是三朝元老,在天子跟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天子想起他前些年苦苦支撑抗衡宁党的艰辛和不易,说不定还会施恩嘉赏。
十五位掌道御史沉默不语,这等直指次辅的重磅弹劾,绝非他们这个层级能够轻易触碰,领衔者必是堂上四位左佥之一,甚至有可能是都察院二把手范东阳!
当此时,三位左佥都御史程兆麟、陈禹年和李伯文的反应各不相同,前两人显然是在观察蔡璋和范东阳,李伯文则是单纯不愿牵扯进来,他去年才从河南道掌道御史升为左佥都御史,资历和位次比薛淮还浅,还不够格主导这次的弹劾,因而打定主意置身事外。
领衔主笔的人选进一步缩小,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薛淮身上。
他携大同案赫赫之功归来,在年轻御史中威望无两,毫无疑问是蔡璋口中“振臂一呼”的最佳人选。
范东阳满含深意地看了一眼薛淮,开口说道:“总宪容禀,欧阳次辅乃三朝元老,弹劾之事非同小可。一则,不可风闻奏事。二则,需考量朝局之稳。三则,由何人执笔领衔亦需慎之又慎,盖因此疏一上,无论成否,皆成众矢之的。”
蔡璋闻言微微颔首。
范东阳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剖析此事的严重性,实则是在隐晦地提醒薛淮,莫要太过冲动。
薛淮对此心领神会。
欧阳晦的确已经失势,尤其是失去了圣眷,看似谁都能踩他一脚,但是朝堂之上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从欧阳晦这几年的表现来看,他显然舍不得次辅这个宝座,倒不是说他愿意在内阁受夹板气,而是他只有留在这个位置上,才能继续维持自己从中枢到地方的影响力。
此生无望首辅之位,但欧阳晦可以尽力安排好自己的亲眷和族人。
只要在规则之内,天子对这种事历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简单来说,欧阳晦除了次辅之位,眼下已经没有其余可失去的,这个时候谁若是弹劾他,必然会被他视为不死不休的敌人。
而在此事之前,欧阳晦和宁党已经斗了很多年,虽说这里面有天子偏袒的缘故,但是两边势同水火乃是不争的事实。
与之相比,次辅一派和清流一派的关系还算和谐,即便在二月那场廷议之上,欧阳晦率先点火让清流陷入较为尴尬的境地,也没有引发难解难分的矛盾和冲突。
倘若这个时候薛淮领衔弹劾欧阳晦,毫无疑问会让宁党坐收渔人之利。
薛淮心里清楚,范东阳身为天子的股肱之臣,能够做出这样的提醒已经殊为不易,这多亏了两人过往数次并肩作战结下的深厚情谊。
但是范东阳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同样是因为他乃天子近臣。
如果他亲自出手弹劾欧阳晦,等同于天子授意之举,朝野舆论极有可能变成天子苛待老臣。
可若薛淮不接,当下谁愿意扛起这份重担呢?
蔡璋内心对于宫里和内阁今日的突然袭击很不满,但是这件事确实是都察院的分内之责,他找不到理由推脱。
至于范东阳和薛淮之间的眼神交错,蔡璋看得分明,从本心而论,他也不愿薛淮这趟浑水,只不过宫里那位似乎笃定薛淮会出手。
他环视众人,平静地说道:“范左副所言老成持重,诸位有何见解,不妨畅所欲言。”
短暂的沉寂后,左佥都御史陈禹年轻咳一声,不疾不徐道:“总宪、范左副、诸位同僚,正如范左副所言,欧阳次辅乃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及朝野,贸然弹劾非但有失稳重,更恐引发朝野震荡,于国于民皆非幸事。”
“下官愚见,此事当以稳字为先,既要彰显都察院风宪之责,亦需顾全大局。不若以都察院公议之名,联署具名,共担其责。如此一来,既表我宪台公心,又可避免锋芒过于集中于一人,招致不必要的纷争,使朝局得以平稳过渡。”
范东阳和薛淮的交情不是秘密,蔡璋对薛淮的欣赏亦是摆在明面上,两位主官此刻的态度太过明显,陈禹年无法视而不见。
虽说他很想把握住这个弹劾次辅的机会,但是不能一上来就抢占风头,故而先提出一个联署的方案,避开“谁来领衔主笔”这个核心问题,只要蔡璋点头认可,陈禹年便可顺势进一步。
如此既迎合了范东阳“集思广益”的说法,又为自己留出进退的空间。
“陈左佥此言不妥!”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说话的是另一位左佥都御史程兆麟。
他年纪比陈禹年稍轻,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矜持。
陈禹年心中不悦,面上并未表露,只虚心道:“敢问程左佥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
程兆麟神态从容,沉稳道:“本官以为,陈左佥未免过虑,也未免过于求全了。从方才卷宗可知,欧阳次辅失职确有其事,岂能因其位高便畏首畏尾,裹足不前?若都察院遇此重案便不敢秉公直言,遇难则退,遇硬则缩,那还要这肃政堂何用?还要我等风宪之臣何用?”
这番话掷地有声,仿佛一股凛然正气从他身上勃发而出,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几位年轻的掌道御史眼中都闪过一丝激赏和认同。
下一刻,程兆麟的视线停留在薛淮脸上,正色道:“本官愚见,此等重案正需一位德才兼备、威望素著、且深得陛下信重之人挺身而出,方能压得住场面,镇得住宵小,令朝野信服。”
“遍观我宪台上下,试问还有何人能比薛左佥更合适担此领衔主笔之重任?”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再度聚焦于薛淮身上。
陈禹年眉头微皱,随即恢复平静。
范东阳依旧眼帘低垂仿佛入定,蔡璋则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程兆麟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盛赞薛淮。
“薛左佥弱冠之年便以刚正不阿名动京师,远的不说,就说这大同案,何其凶险复杂?薛左佥持天子剑,抽丝剥茧直捣黄龙,一举荡清边镇积弊,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此等胆魄,此等手腕,此等对陛下的赤胆忠心,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服?”
“如今这桩案子,看似是欧阳次辅失职,实则背后盘根错节,若无大智大勇之人领衔,如何能厘清脉络直指要害?又如何能顶住随之而来的滔天巨浪?薛左佥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此领衔主笔之责,舍他其谁?”
程兆麟极尽吹捧之能事,将薛淮架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仿佛他不接此任,便是辜负圣恩,辜负同僚期望,辜负天下民心。
他最后更是直接看向薛淮,无比恳切道:“薛左佥,此乃足下当仁不让之任!”
一些本就对薛淮充满敬仰的年轻御史,在程兆麟的煽动下,脸上已现出激动之色,看向薛淮的目光充满热切,仿佛只要薛淮振臂一呼,他们便立刻追随其后,共襄义举。
连一些原本持中立观望态度的掌道御史,也被这番话说得有些意动,觉得似乎唯有薛淮出手,方显宪台威风,方不负清流风骨。
但是蔡璋和范东阳的沉默在此刻就显得很反常。
一直沉默的河南道掌道御史袁诚性情耿介,最见不得这种弯弯绕绕的捧杀,尤其对象还是他极为敬重的薛淮。
他猛地站起身来,直言道:“程左宪,你口口声声说薛左宪最合适,可这弹章领衔干系何等重大?岂能仅凭几句溢美之词便将人推至风口浪尖?”
程兆麟转而看向袁诚,不慌不忙地说道:“袁掌道,本官所言发自肺腑,皆为宪台声威、朝廷法度计。莫非袁掌道认为,薛左佥担不起此重任?还是认为在我宪台之中,另有比薛左佥更合适的人选?”
袁诚被他噎得脸色涨红,对方始终占据道义高地,口口声声盛赞薛淮,没留下任何话柄。
程兆麟见状不再与袁诚纠缠,目光继续锁定薛淮,愈发诚恳地说道:“当此众望所归之际,薛左佥,您还在等什么呢?”
这句话暗藏杀机,薛淮身上的护体金光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他过往的刚直性情,若是这次他畏首畏尾,且不说旁人会如何看,至少院内那些年轻御史会大感失望。
至于程兆麟这样做的缘由,起码蔡璋和范东阳心如明镜。
天子想要劝退欧阳晦,宁党自然不愿沾惹这等无意义的是非,而程兆麟和宁党几位大员私交密切,这会将薛淮架在火上烤的用意不言自明。
薛淮平静地看着程兆麟,他先前没有搭理对方,不是因为找不到说辞,而是在思考一个更为长远的问题。
欧阳晦退出朝堂之后,他留下的次辅位置会落入何人手中?
又有哪位重臣将会补入内阁?
这两件事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也是关系到往后数年朝堂势力格局变化的核心所在。
至于弹劾次辅……
薛淮理解蔡璋和范东阳的担忧,也感念他们的善意,但在这件事上,他和他们的想法有所不同。
在他看来,若想在接下来的风起云涌之中占据主动,从一开始就要争取将主动权握在手中。
故此,在满堂御史神情各异的注视中,薛淮对程兆麟微微一笑,温言道:“承蒙程左佥谬赞,本官身为风宪之臣,纠劾失职乃分内之责。既有实据,本官自当领衔主笔,以彰朝廷法度,不负宪台清誉。”
程兆麟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薛淮的反应和他的预想大不相同。
即便他迫于形势不得不接下这桩烫手的差事,也不该表现得如此欣然啊?
难道此人压根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
在程兆麟疑神疑鬼之际,蔡璋已经做出决断,虽说他不清楚薛淮为何不推辞,但是出于对薛淮的信任,依旧果断道:“薛淮。”
“下官在。”
薛淮平静起身。
蔡璋道:“弹章主笔之责全权交付于你,当以实证为骨,以法理为魂,秉笔直书,切中要害。既要言明渎职之实,亦需字斟句酌,持论公允,不涉人身攻讦,唯以国事为重。此疏成稿,先呈本堂与范左副过目,需在三日内定稿呈报。”
薛淮躬身一礼,肃然道:“下官谨遵总宪钧命!”
蔡璋环视全场,沉声道:“此案乃都察院当前头等要务,诸君各司其职,精诚协作。凡参与此疏拟订及复核者,皆需严守机密,不得外泄片语!散堂!”
众人齐声道:“遵命!”
薛淮缓缓直起身来,眼中渐有波澜起伏。
……
(今日三更,17-1=16。)
656【深谋】
散堂之后,薛淮跟随蔡璋来到他的值房。
蔡璋的心腹书吏奉上香茗,旋即退出去守在廊下,以免有人打扰到两人私下的谈话。
“坐吧。”
蔡璋望着薛淮年轻沉稳的面容,微微皱眉道:“你明知程兆麟的吹捧是个火坑,为何还要跳下去?范东阳几乎是冒着触怒陛下的风险提醒你,你当明白其苦心,老夫亦不愿你过早陷入这等旋涡。”
“欧阳晦虽失圣眷,但他毕竟是三朝元老,且已渐失大权。世人不会晓得朝中的波诡云谲,亦猜不透这里面的权衡利弊,只会说你薛景澈为了权力地位,连一位即将告老的阁老都不放过。”
蔡璋这番话说得足够直白,显然是真心将薛淮视作亲近的晚辈。
他没提天子为何会直接让都察院出手,也没提天子为何不安排六科给事中直接上奏,而是非要让此事在御史之中走一遭。
对于值房内的两人而言,这些都不是很难想明白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