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63节

  蔡璋担心的是这件事会给薛淮带来无法预估的负面影响,但他也知道薛淮不是容易冲动被人算计的性情,所以他此刻带着很深的疑惑。

  薛淮平静地说道:“总宪,这件事既然交到了院里,总得有人去做。”

  “那也不是非你不可。”

  蔡璋脸色严肃,沉声道:“老夫不相信以你的心志和口才,会被程兆麟一番肉麻之语逼到墙角。”

  薛淮闻言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得不说,天子有时候做事显得不够大气。

  前脚答应了皇太后,要给姜璃一个安稳的归宿,紧接着就将一个难题摆在薛淮眼前。

  之前在肃政堂,薛淮一眼便看穿这是天子给他安排的任务。

  只不过这个理由无法对蔡璋明言,薛淮轻叹一声道:“总宪,此事的根源在于欧阳次辅恋栈不去。”

  太和十九年,原内阁大学士孙炎被迫乞骸骨,欧阳晦失去最重要的臂膀,从此在内阁独木难支。

  太和二十年,沈望以工部尚书的身份入阁,正式宣告内阁新格局的到来。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天子已经对欧阳晦的表现感到很失望,所以才会迫切地推动沈望入阁,而沈望也没有辜负他的厚望,不仅在内阁站稳脚跟,同时让清流势力快速扩张,已经能和宁党在某些场合抗衡。

  不出意外的话,宁党和清流并立将会是朝廷往后很多年的主基调。

  且不说沈望能否成为下一任首辅,欧阳晦离开内阁已经成为铁一般的事实。

  从太和二十年到二十四年,整整四年时光,欧阳晦有无数机会主动请辞,天子也一直在等,他愿意给这位老臣最后的体面和尊荣。

  可是天子始终不曾等到那封奏章。

  既然如此,天子只能走出最后一步。

  “唉。”

  蔡璋也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景澈啊,你说欧阳恋栈,老夫何尝不知?老夫与他同朝为官数十载,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日。令尊薛公仙逝之后,宁首辅羽翼渐丰,是欧阳次辅平衡各方,这份苦劳和担当,朝中同僚都是看在眼里的。”

  薛淮静静听着,他从不否认欧阳晦对于朝局的平稳有功,不论对方的初衷为何,至少那些年他的存在让宁党无法一家独大,也给了清流一派生存发展的空间。

  正因如此,天子才愿意耐心地等他主动让出位置。

  “老夫理解他为何不肯走。”

  蔡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推心置腹道:“一则,是放不下这经营了一辈子的位置和随之而来的权柄。位极人臣,几人能真正做到急流勇退?二则,是心有不甘。看着后来者居上,看着自己的对手稳坐首辅,他心中那口气如何能平?三则,恐怕也是为身后计。他欧阳家在朝在野,门生故旧遍布,他一日在位,便是一日庇护。他若骤然退去,那些依附于他或与他有旧之人,前程如何?这其中的牵绊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啊。”

  薛淮点了点头,同样坦诚地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蔡璋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幽幽道:“道理如此,只是人心难平。”

  “这就是晚辈愿意领衔主笔这份弹章的缘由。”

  薛淮顺势接过话头,不紧不慢道:“陛下心意已决,欧阳次辅心中再不甘,最后也只能黯然接受,唯一可能的变故便是他太过执拗,被一些有心人利用,在朝中掀起更大的风浪。”

  蔡璋当然明白薛淮所指的有心人是谁,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薛淮目光灼灼道:“晚辈接下此任,看似被推至台前,实则是主动握住主导权,将弹劾的节奏、范围和力度掌控在自己手中。倘若有人想搅乱浑水借刀杀人,晚辈便可行堂堂正正之师,只论公事,不涉私怨。如此既能完成圣意,又能最大限度避免党争扩大化,减少对朝局的冲击,更重要的是”

  “晚辈想借此机会看清这潭水下的暗流,谁是真心为国,谁是浑水摸鱼,谁是推波助澜,在此事之中必露端倪。”

  蔡璋听着薛淮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的忧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这个年轻人不仅胆识过人,更兼具深远的谋略和冷静的头脑,政治手腕之老练远超其年龄。

  一念及此,他认真地问道:“你想如何掌控?”

  “请总宪允准三点。”

  薛淮拱手道:“第一,此弹章由下官主笔,但核心内容仅限总宪、范左副和下官三人知晓定稿,在最终呈递陛下之前,绝不泄露给第四人,包括参与核查的掌道御史,亦只知其负责部分,不明全貌。”

  蔡璋点头道:“此乃应有之义。”

  “第二,弹章内容只聚焦于此次粮运预案延误一事,详述欧阳次辅作为督办者的具体失职行为,至于欧阳次辅过往功过、政见分歧乃至其门生故吏可能的关联,一概不提。只论此一案,只究此一责。”

  “好!”

  蔡璋眼中精光一闪,赞道:“只攻一点,不及其余,让他无从狡辩,也能堵住悠悠众口,免生枝节。”

  “第三,关于弹章署名之人选,理当由总宪裁定,不过下官也有一个提议……”

  薛淮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轻声道:“程左佥不该置身事外。”

  蔡璋哑然失笑,抬手点了点薛淮。

  这个有仇必报的性子……很合蔡璋的脾气。

  “可。”

  蔡璋最终拍板,爽快道:“联署人选都由你斟酌,报予老夫即可。记住,三日内,弹章必须呈至御前!”

  薛淮肃然道:“下官遵命!”

  ……

  接下来的两日,薛淮将自己关在都察院值房内。

  他调阅了户部和工部关于去岁秋粮转运预案的所有往来公文、会议记录、签批流程。

  几名绝对可靠的书吏按照薛淮列出的时间节点和关键环节,分头查找和誊录证据,薛淮则负责亲自将庞杂的信息抽丝剥茧。

  第三天午后,这件事的原委和始末清晰地呈现在薛淮眼前。

  太和二十三年九月初三,在薛淮巡查九边之时,天子明旨下达内阁,要求腊月前议定来年秋粮转运预案。

  九月十五,内阁将旨意转发户、工二部,并明确此事由次辅欧阳晦总揽督办。

  十月至十一月,户部内部数次议而未决,工部对漕运河道修缮费用估算存在诸多分歧。

  期间,户部侍郎曾三次行文请示欧阳晦,请求其出面协调两部争议或给予明确指示。

  欧阳晦的批复要么是“着两部自行妥议”,要么是“事关重大,宜缓图之”,甚至有一次以偶感风寒为由,将公文压下近十日。

  腊月期限将至,户部仓促拼凑一份预案初稿上呈内阁,欧阳晦并未驳回要求重拟,仅批“知道了,待议”几字,便再无下文。

  直至今年三月末,在漕督衙门和沿河州县数次急报催促下,这份漏洞百出的预案才被欧阳晦想起,稍作修改呈递御前,而此时距离漕船启运的最佳窗口期已不足两月。

  至此,欧阳晦失职之责已然无可争议。

  薛淮不再迟疑,提笔挥毫,一份弹章一蹴而就,随后亲自将其送至蔡璋处。

  蔡璋只看了几眼,便立刻让人将范东阳请来。

  二人对这份弹章逐字审阅,蔡璋看得尤其仔细,手指不时在关键证据处划过。

  良久,蔡璋放下文稿,赞道:“此疏通篇不涉私德,不论过往,只究此一案,干净利落,无懈可击,可称弹章典范!”

  范东阳也点头道:“如此行文,纵使有人想为欧阳次辅开脱,亦无从下口。陛下览之,亦当明察其咎确在欧阳次辅,并非宪台构陷。”

  他忽地抬眼看向薛淮,满含深意道:“只是此疏一上,风暴即至,你准备好了吗?”

  薛淮目光沉静,淡然道:“下官既执笔,便无惧风雨。唯尽忠职守,问心无愧尔。”

  范东阳面露赞许,不复多言。

  蔡璋则看向薛淮,斩钉截铁地说道:“此疏署名由你领衔,左佥程兆麟、山西道周允、湖广道赵振联署。”

  “明日早朝,本官亲自将此疏递至通政司,直呈御前!”

657【浮沉】

  太和二十四年,五月十七。

  皇城,文渊阁。

  这座代表着大燕最高决策中枢的殿阁,此刻笼罩在几近凝滞的氛围之中。

  值房内外,行走的官吏无不放轻脚步压低声响,传递公文的书吏尽皆绷紧面皮,唯恐表露一丝一毫失仪之处。

  其实往常内阁的氛围不至于如此严肃,无论首辅宁珩之还是其他阁老,对待下面官吏的态度都还算和煦。

  今天之所以会变成这般模样,盖因有个恐怖的消息悄然流传开来今日一早,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亲自呈上一份直抵御前的弹章,弹劾对象赫然是当朝内阁次辅欧阳晦。

  这是走正规流程的弹劾,代表都察院的集体意见,其意义不容小觑。

  一场官场地震即将到来,谁敢在这个时候予人话柄?

  此刻文渊阁正堂门窗紧闭,堂内陈设简朴而庄重,巨大的紫檀木条案居中,五张太师椅分列上首与两侧。

  宁珩之坐在上首,面前放着一份摊开的奏章。

  毫无疑问,这便是今日一早蔡璋呈递御前的弹章。

  对于涉及庙堂重臣的弹劾,天子一般有两种处置方式,其一是留中不发,其二便是转交内阁商议。

  如今这份弹章出现在内阁,其实已经能隐约表达天子的态度。

  宁珩之面容沉静,仔细阅读弹章的内容。

  堂内一片肃静。

  欧阳晦坐在宁珩之的右手边,这位被置于风暴中心的老人,腰背习惯性地挺得笔直,布满沧桑的面庞上看不出半分慌乱,唯有那双老眼中酝酿着复杂的情绪。

  而在宁珩之左手边,文华殿大学士段璞正低着头,专注地翻阅手中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嚼碎。

  他眉头微蹙,视线却并未真正聚焦在纸页上,只是借此避开与任何人的目光接触,尤其是坐在他正对面的欧阳晦。

  两人以前有过诸多争执,但是从太和二十一年开始,段璞便主动搁置争端。

  确切来说,是他不屑和一个即将退出朝堂的老人计较。

  只是他没有想到,欧阳晦如此固执倔强,硬生生厚着脸皮撑了这么久。

  如今天子终于不愿忍耐,明摆着要将其赶出朝堂,段璞又怎会在这个时候与其发生纠葛?

  而且他觉得自己很有希望接任次辅,自然更要爱惜羽毛,以免引起天子的反感。

  段璞下首坐着武英殿大学士韩公宣,相较于段璞内心的波澜起伏,韩公宣显得淡定许多。

  原因也很简单,次辅宝座轮不到他,欧阳晦被弹劾也牵连不到他,因此他有足够的闲暇观察当前的局势。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坐在对面的沈望,这位是内阁最年轻的大学士,朝野皆知的清流领袖,天子近两年着力提拔的重臣。

  见沈望神色沉稳,韩公宣脑海中忽然跳出一个念头。

  大燕内阁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阁臣们按照入阁的先后排定次序,一般情况下,首辅卸职由次辅接任,次辅卸职则由排名最前的阁臣接任。

  换而言之,欧阳晦若因此番弹劾乞骸骨,那就该段璞接任次辅,但是沈望这几年风头正盛,天子会不会无视规矩,直接将沈望提为次辅?

  韩公宣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而以段璞的性情脾气,断然不会接受这个结果。

  届时两边相争,说不定就会两败俱伤,那岂不是他的机会?

  当然,韩公宣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很低,不过是无聊之时的遐想罢了。

  “诸公。”

  宁珩之轻咳一声,四平八稳地说道:“今日阁中独议一事。都察院递入合疏,论劾欧阳次辅政事疏失调度不周,致言路哗然,物议纷起。今日无私言,无徇护,诸公各秉公心,共议处置章程,以备票拟进呈御览。”

  言毕,他将那份弹章传阅众人。

  欧阳晦当先接过,抬眼望去,只见纸上笔锋雄浑,一如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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